第26章 天啟三年的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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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坤寧宮上方的蒼穹,陽光慘白得有些刺眼。

  朱由校坐在外間的花梨木圈椅上,手裡端著一盞溫熱的白開水。

  那套摻了四成鉛的「銀制」餐具,已經被他親手砸了個稀巴爛。內官監那個負責採買的掌印太監,此刻恐怕已經在詔獄裡被剝去了一層皮。

  至於工部那個叫李明達的採買官員,更是被定了個誅九族的謀逆大罪。

  暴風驟雨般的清洗,極其乾脆、極其血腥。

  按理說,拔除了這顆毒瘤,朱由校此刻應該感到一種大仇得報的暢快。

  但是,沒有。朱由校的眉頭依然緊緊地鎖著,形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那種如芒在背的心悸感,那種被某種極其龐大且隱秘的惡意死死盯住的感覺,並沒有因為這幾條人命的消逝而徹底消散。

  他閉上眼睛,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圈椅的扶手。

  「噠,噠,噠。」

  大腦中,前世作為材料工程師的知識儲備,和原主殘存的、支離破碎的宮廷記憶,正在像兩台高速運轉的計算機,瘋狂地進行著數據的交叉比對和邏輯推演。

  「為什麼還是覺得不對勁?」朱由校在心裡反覆盤問自己。

  銀鉛合金的餐具,確實是極其惡毒且隱蔽的慢性毒藥。

  但這玩意兒有個要命的物理特性——鉛的析出,是一個極其緩慢的過程。

  它需要極強的酸性環境,或者長時間的高溫燉煮,才能讓少量的鉛離子游離出來混入食物,大明宮廷的飲食雖然精緻,偶有熱湯,但要達到讓人在短短几年內精子徹底畸形、甚至讓所有受孕的妃嬪連續死胎的烈度,光靠這幾把勺子和碗筷,劑量似乎還遠遠不夠。

  除非,原主頓頓都在喝高濃度的鉛水。

  「還有什麼?這紫禁城裡,還有什麼是我忽略的致命細節?」朱由校拼命地回憶著原主的生平軌跡。

  落水。那是誘因。

  吃仙丹,霍維華進獻的「仙方靈露飲」,那確實是加速肝腎衰竭的催命符。

  做木工......

  等等!

  做木工!做木工就需要大量的木材、油漆、黏合劑和防腐材料!

  原主天啟皇帝是個徹頭徹尾的木工狂魔。

  他不僅自己喜歡躲在作坊里做小件的桌椅板凳,甚至,連整個皇宮的大型修繕工程,他都要親自過問,甚至親自畫圖紙、定規矩!

  記憶的閘門,在「修繕」這兩個字上轟然打開。

  四個極其關鍵的時間節點,跳出了朱由校的腦海。

  「天啟三年!」

  天啟三年,那是整個大明後宮最慘痛、也最詭異的一年。

  那一年,裕妃張氏懷孕,隨後便莫名其妙地被指控忤逆,被客氏幽禁在冷宮,活活餓死,一屍兩命。

  而同樣是在那一年,更重要的一件事發生了。

  張嫣,大明的正宮皇后,懷上了天啟皇帝唯一一個得到官方承認、也是朝野上下最被寄予厚望的皇長子。

  但後來,這個孩子在成型之際突然流產了。

  史書上輕描淡寫地寫著,是客氏出於嫉妒,派了一個姓潘的宮女,以按摩捶背為名,暗中下了黑手。

  「客氏確實有這個動機。她也確實是個沒有底線的毒婦。」朱由校在心裡冷笑。「但如果流產真的是被外力捶打,或者吃錯了墮胎藥。以張嫣這種將門虎女的剛烈性格,怎麼可能在當時一點都沒有察覺?怎麼可能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更關鍵的是,如果只是客氏在作祟,為什麼後來其他的妃嬪只要懷上,依然難逃死胎或早夭的命運?

  客氏的手,能伸得那麼長?能瞞過所有太醫的眼睛?

  「那一年,宮裡還發生了什麼?」朱由校猛地睜開眼睛,眼底爆射出一道駭人的精光。

  他想起來了。

  因為那一年張嫣懷孕,天啟皇帝為了討好這位深愛的皇后,也是為了彰顯皇家氣象、迎接即將誕生的皇太子,他親自下令,對後宮的正殿坤寧宮,以及自己理政起居的乾清宮,進行了一次極其徹底的修葺翻新!

  不僅僅是簡單的刷刷大漆、糊糊窗戶,而是將整個大殿內,作為裝飾和支撐的百年金絲楠木立柱以及地下的部分金磚,全都進行了防蟲、防潮和防腐的底層處理!


  「修葺……防蟲……地磚……」朱由校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起來。

  作為一個材料工程師,他太知道古代人在處理木質建築防腐和地下防蟲時,為了追求極致的耐久,會使用什麼喪心病狂的重金屬材料了。

  如果是那樣……那他這幾年,到底生活在一個什麼樣的地獄裡?!

  「王體乾!」朱由校猛地站起身,聲音因為極度的壓抑和憤怒,顯得有些破音。

  正在外頭指揮太監們清掃地面、剛剛把那些碎裂瓷片掃走的王體乾,嚇得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

  「主子!老奴在!」

  「天啟三年,坤寧宮大修。當時負責地下防蟲和立柱防腐的,是誰?」

  王體乾愣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這都過去整整四年的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而且那時候魏忠賢才剛剛得勢,宮裡的事務極其繁雜,皇爺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但他不敢遲疑,更不敢說不知道,腦子像風車一樣飛速轉動,拼命地榨取著記憶。

  「回……回主子。那是……那是工部營繕司撥的料。但具體的施工法子,和底層的防蟲藥引……」王體乾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顫,「是……是內官監當時請的一批懂風水和奇門遁甲的方士。說是那法子,能借地氣,驅邪避蠹。能保坤寧宮百年不生蠹蟲,護佑龍脈和皇嗣的穩固……」

  「奇門遁甲?驅邪避蠹?」朱由校怒極反笑。

  好一個一石二鳥、瞞天過海的絕世毒計!

  用保護皇嗣的名義,行斷子絕孫的勾當!

  朱由校沒有再去追問那些方士是誰找來的,因為他現在的腦海中,那種「被一雙巨大的黑手在幕後操縱」的直覺,已經強烈到了極點!

  客氏?魏忠賢?

  他們配嗎?

  他們有這種超出了封建宮廷鬥爭常識的物理毒理學認知嗎?!

  他們只是這盤大棋上,被推到台前吸引仇恨的跳樑小丑!

  真正想要斷絕天啟一脈,真正想要把大明江山推向萬劫不復深淵的那股勢力,藏得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深!

  「去。」朱由校一把推開王體乾,指著坤寧宮外,「把外面的淨軍,還有值守的大漢將軍,全給朕叫進來!帶上大錘和撬棍!」

  大概兩炷香的時間之後,坤寧宮寬敞的院落和外殿,已經被全副武裝的大漢將軍和淨軍太監擠得滿滿當當。

  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極其沉重的開山大鐵錘、精鋼打造的撬棍和鋒利的板斧。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沒有人敢說話,甚至連粗重的喘息聲都刻意壓低。

  張嫣被秋荷攙扶著,站在偏殿的門口,她看著這群凶神惡煞、仿佛要拆房子的士兵,絕美的臉上滿是不解和驚恐。

  大修皇后的寢宮,還要動用刀斧,這在封建禮教中,可是極其犯忌諱、傷風水的事情。

  但朱由校根本不管什麼忌諱,在唯物主義的真理面前,所有的風水和禮教,都是掩蓋罪惡的狗屎!

  他大步走到坤寧宮正殿的中央,指著離龍床最近的那一根極其粗壯、刷著朱紅大漆、兩人都合抱不過來的金絲楠木立柱。

  這是大殿的承重柱,也是整個宮殿威儀的象徵。

  立柱的底部,鑲嵌著一圈極其厚重的紅銅包邊,雕刻著海水江崖的圖騰。

  「砸。」朱由校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下達一個極其普通的指令,「把那層朱漆和底部的包銅,給朕全部砸開!」

  「主子!」王體乾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死死地抱住朱由校的腿,「這……這使不得啊!這可是太祖當年定下的規制,是承接宮殿龍氣的柱子啊!若是無故砸了,這大殿的承重可是要出亂子的,萬一驚了聖駕……」

  「朕再說一遍。」朱由校猛地一腳將王體乾踢開,「砸!出了天大的亂子,朕一個人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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