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築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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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中靜默。

  趙柳蘊隨手一揮,一道青光自袖底掠出,在洞口凝作一層淡渺光幕,水波般輕顫數息,便隱入虛空,不見蹤跡。

  洞外蟬鳴、風吟、葉響,一時盡皆隔絕。

  洞中靜得落針可聞。

  趙衡之倚在乾草堆上,望著姐姐背影,心下微虛。

  他太懂自己長姐了,越是沉默,怒意便越是沉蓄。方才外人在前,她一字未責,如今法陣已成,四下無人,這架勢,明顯是找他算帳的。

  果不其然,趙柳蘊轉過身,在草堆旁坐下,靜靜望著他。

  目光不厲不寒,無甚波瀾,可趙衡之分明認得,這是她動怒前的模樣。

  幼時他闖了禍,她便是這般看著他,不罵不打,只靜靜凝視,直看得他心頭髮毛,主動俯首認罪。

  「你倒大方。」她開口,「我四品劍道手札,你隨口便許人送出。那是我半生心血,非你拿來做人情之物。」

  趙衡之垂首,不敢抬眼:「姐,他於我有救命之恩。若無他,我此刻早已枯骨一堆。」

  「救命之恩,便要傾囊相贈?功法予他,手札予他,莫非還要我將佩劍也一併送了?」

  趙衡之腦袋垂得更低,下巴幾欲抵到胸口。

  「我並非此意……只是他既傾力相助,我等亦不能無動於衷。你那手札久置未用……」

  「久置便是無用?」趙柳蘊聲調微揚,帶了幾分冷意,「那是我三十年修行所悟,一筆一划,皆是親身磨勘。門中多少子弟求觀,我未曾予過半頁。你倒好,擅自替我做主。」

  趙衡之閉了嘴,再不言語。

  他深知姐姐脾性,此刻辯白皆是錯,索性靠在草堆上,一副認罰聽訓的模樣。

  趙柳蘊瞧他這副形骸,心頭火氣更盛,可目光掃過他瘦骨嶙峋的面龐、頸間未愈的傷口,那股怒意又硬生生堵在胸口,散不出去。

  自己這個弟弟,性善純良,有恩必報的性格,她自然是知曉的。

  她輕嘆一聲,語氣終是軟了下來:「衡之,你太過天真。世間人心險惡,並非你以誠待人,人便以誠待你。你總將人人作善類,這般吃虧,仍不長記性。」

  趙衡之抬眼望她:「可江道友,確是良善之人。」

  趙柳蘊默然看他。

  他續道:「我困於荒洞十餘日,他每隔兩日便來探望,丹藥、飲食、金瘡藥,無一不是他出。他自身亦帶傷,我一眼便瞧出,可他半句未提,亦未索求分毫,每至坐談片刻,便自行離去。」

  趙柳蘊沉默片刻:「此等小惠,未必不是刻意為之。人心隔肚皮,安知他別有圖謀。」

  趙衡之忽然輕笑一聲:「姐,你若真認定他心術不正,那手札便絕不會予他。」

  趙柳蘊被說中心事,當即橫他一眼。

  他卻不閃不避,直直迎上她目光:「你嘴上責我,手札還是給了。可見你心底,亦覺他並非奸邪之輩。你若真心不願,天下無人能逼你。」

  趙柳蘊不再答話,目光落向洞壁瑩瑩綠苔,不知神遊何處。

  那江氏確實有些劍道天賦,兩人同為陽金仙修,趙柳蘊也確實覺得那江氏有資格受她手札。

  良久,才低聲開口:

  「我那劍訣,需得築基方能施展開全部威力。」

  「他劍法根基尚可,然出身野路,缺的是正統指點。我那手札,他未必能悟得三四成。」

  「他求的是陽金一道,尚需陽金靈地溫養真元,為日後築基考慮。靈地何其難得,即便尋得,亦需海量靈石打點。他一介散修,何來這般底氣?」

  趙衡之心下一黯。他知曉姐姐所言非虛。

  散修修行,最難的從不是功法丹藥,而是靈地。

  尤其是鍊氣之後,若有靈地依靠,便可加速自身修行,於靈地之中修行吐納,事半功倍。

  宗門子弟有靈脈洞府,得天獨厚;散修卻一無所有,即便尋得一處靈地,也未必能守得住。

  「陽金靈地,當真難尋至此?」他輕聲問。

  趙柳蘊搖頭:「非是難尋,是盡被大宗把持。楚地幾處陽金靈脈,皆在名門之手,小宗門尚且分潤不得,何況一介散修。若不加入宗門,此生能至鍊氣大圓滿,已是萬幸。至於築基……」


  「若是不依靠靈地與築基丹藥,不過兩成把握。」

  趙衡之默然。

  那人眼底韌勁分明,絕非輕易言棄之輩。可修行一道,從不是只憑韌勁便能走通。

  「姐。」他忽然抬眼,「你築基一事,又當如何?」

  趙柳蘊瞥他一眼:「我的事,不勞你費心。」

  「你在門中多年,那些長老處處掣肘,你雖為大掌教弟子,卻也疲於應付。」

  「自你上次築基失敗之後,門中長老便以此為藉口,讓你休養,避免傷到根基,陽金靈地不與你用,築基丹不與你批。這般耗下去,何時才是盡頭?」

  趙柳蘊聲調轉冷:「我說過,不必你管。」

  趙衡之還欲再言,被她目光一擋,終究咽了回去。

  他懂她的性子,她不願說的事,問再多也是無用。

  可他更清楚,姐姐在門中處境遠比他艱難。

  他不過是個尋常弟子,無人在意;她卻是天一門同輩翹楚,不知多少人虎視眈眈,等著看她跌落。

  門風如此,大抵是因為門中尚且有一位紫府境界的老祖坐鎮。

  各個掌教因為有這樣一位定海神針,便肆無忌憚地相互暗暗爭鬥,只要其餘人修為退步,於自己而言,便是進步。

  若是多出一位築基修士,與那些築基老修而言,絕算不上好事。

  到如今,天一門隱隱有攀附水雲門的意思了,不然何至於要與那水雲門同探那蒼昊陵,著實是悲哀。

  他望著姐姐側臉,心頭堵得發悶。

  趙柳蘊似是察覺他目光,轉過頭來,伸手探了探他額頭:「再服兩枚丹藥,靜心將養,經脈自可續接。其餘事,不必多想,好生養傷便是。」

  趙衡之點頭,閉目不再言語。

  洞中復歸寂靜。

  洞外日頭西斜,金輝穿林,灑下滿地碎金。

  洞外,日頭愈向西斜,金輝穿林灑落,將滿地落葉染作暖色調。蟬聲漸歇,許是力竭,只偶爾斷續幾聲。

  江仙倚於松樹下,閉目凝神。

  「江主家。」

  江仙睜開眼。

  秦越扔了手中把玩的枝椏,盤膝坐地,雙手撐膝:「前幾日我往西雲辦事,偶遇萬家之人,言道萬衍前些日子吞了其弟遺留靈氣,雖幾經波折,終究跨過那道門檻,如今已是鍊氣修士。」

  他語氣間頗含複雜。

  「萬衍倒是個有韌勁的。」他嘆道,「前番聽聞他吞靈失敗,經脈受損,未過許久便敢再試。換作是我,怕是要蟄伏許久。」

  江仙未接話,倚回松樹,目光望向遠山落日熔金。

  他望著江仙,眼中亮著幾分懇切:「我不善言辭,卻心明如鏡。你我兩家地界相近,日後少不得相互扶持。秦家欲在青陽鎮站穩,江主家在臨江經營,彼此照應,總好過獨自硬扛。」

  江仙看他片刻,緩緩點頭:「你所言極是。」

  他知曉這秦越嘴上這般言語,卻不知心中是否又是另一番心思。

  秦越一笑:「那便先謝過江主家。日後但有差遣,但凡我秦越能辦,必不推辭。」

  說罷又蹲下身,把玩手中枝椏,忽而想起一事,補充道:

  「萬衍既已鍊氣,萬家怕是要生些動靜。此人看似沉悶,實則胸有丘壑。」

  江仙依舊未語,目光投向遠方,不知凝望著何物。秦越見他沉思,便不再多言,只在一旁轉著枝椏。

  日色更沉,天邊金紅漸轉暗紫。

  山洞青光已斂,想來趙柳蘊運功完畢。秦越起身,擲去枝椏,拍了拍手。

  「江主家,我先歸家,出來一日,家父必是掛念。」

  江仙點頭:「保重。」

  秦越應諾,轉身下山,大步踏入林間。

  江仙倚回松樹,閉目凝神。

  他最後睜眼,望著天邊最後一縷殘霞,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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