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秦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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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陽鎮,僻處楚地一隅,山環水繞,幅員遠遜臨江與西雲,鎮中不過百十戶人家,多以耕稼、樵採、狩獵為業,市井疏落,無車馬喧闐之盛,亦無商賈輻輳之繁。

  鎮外便是連綿青山,林莽幽深,常有野獸出沒,鎮上多是打獵為生的獵戶。

  秦家老宅便坐落在鎮尾僻靜處,背倚青山,門對平疇。

  秦越一腳跨進院門時,天色已經擦黑,夕陽斜斜地照下來。

  樹下擺著一把竹椅,秦廣林正坐在上面,手裡捧著本書,借著最後一點天光慢慢看著。

  他面容清癯,眉眼間和秦越有幾分相像,聽見腳步聲,便抬起了頭。

  秦越點點頭,走上前,從懷裡掏出一枚灰撲撲的妖丹,雙手遞了過去:「爹,那隻鼠妖,已經除掉了。」

  秦廣林接過來看了一眼,輕輕頷首:「是鍊氣境界的妖獸,還算有些道行。」

  秦越想了想還是說出口:「爹,那山中我偶遇了一修士……」

  ……

  秦廣林一邊聽,一邊時而頷首,時而蹙眉。

  待兒子盡數說完,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與你交手的那位鍊氣修士,名叫什麼?」

  「江仙。」秦越答道,「他自報姓名為江仙。」

  秦廣林頷首沉吟:「此名在附近並無耳聞,想來並非此間有名號之人。」

  「你與他交手較技,感覺此人如何?」

  秦越認真思忖片刻,有些興奮道:「劍法精妙絕倫,根基穩實厚重。我與他拆招三十餘合,竟是旗鼓相當。」

  「他的劍法章法謹嚴,不似尋常散修那般旁門左道、雜亂無章。兒子甚是鍾意。」

  秦廣林蹙了蹙眉,復又問道:「除卻身手,其人品性舉止如何?」

  「行事,寡言少語,不肯輕易展露分毫底細。」秦越道,「我與他攀談,他倒沒有多少熱情,偶爾寥寥數語以應。便是問及姓名來歷,也是我先自報家門,他方才肯說。」

  秦廣林淡淡一笑:「亦是常理。荒郊野嶺,陌路相逢,換作是你,亦不會多言輕泄。」

  秦越應聲,又道:「尚有一樁異事。」

  「哦?何事?」

  「他身側隨侍一貓一鼠,皆是凝息三層妖獸。那貓妖竟能口吐人言,與他相處,不似主僕,反倒如摯友知己。那鼠妖,則是被其擒來引路之用。」

  秦廣林眉峰微挑:「以妖獸為友?」

  「正是。」秦越點頭,「此人委實怪異,竟為護那小鼠妖,挺身擋了我一箭。」

  秦廣林哈哈一笑,緩緩道:「此事倒頗有意思。」

  「尋常修士見妖獸,或殺或避,或收為靈寵驅使。」秦廣林頓了頓,續道,「這般行事者,若非心性仁善,不執著於人妖之辨,便是……另有所圖。」

  他剖析道:「妖獸修行之道與人迥異,部分天生身懷異稟,或可尋寶探穴,或可辨路尋蹤,或可隱匿行跡。他若欲在這深山中尋覓某物,攜一隻土生土長的本地妖獸,遠勝自身摸索。」

  秦越恍然頷首:「確是如此,那鼠妖正是被其貓妖擒來探路的。」

  秦廣林復問:「此人修為究竟如何?」

  秦越微一怔神,方道:「探查過,修為與孩兒相當,亦是鍊氣一層。」

  「我非問這個。」秦廣林搖頭,「我是問你,其靈氣清濁如何,其人是正途修士,還是旁門邪道?」

  秦越愣神片刻,方明其意,細細回想後,緩緩道:「與他切磋之時,招式端方,靈氣純穩,孩兒未曾占到半分便宜。」

  秦廣林目光一凝:「確定無誤?」

  「確定。」秦越頷首,「劍刃相交,硬碰硬相較,當真不分伯仲。」

  秦廣林沉聲道:「楚地六州五十縣,散修多如牛毛,然絕大多數人終其一生,亦難踏破鍊氣門檻。能至此境者,皆非庸碌之輩。」

  「那白狐前輩給你尋了口清氣,便這樣說道,你吞服了清氣,又修了那劍訣,尋常修士,自是難在你手上討得便宜的。」

  「你今日與他交手,未起惡鬥,算是結下一段善緣。此人日後若可結交,便傾心相交;即便不能結交,亦萬萬不可與之交惡。」

  秦越點頭:「孩兒省得。」


  「身側還隨兩隻小妖,確是奇人。」秦廣林又嘆一句。

  秦越道:「孩兒當時也曾勸他,人妖不兩立,讓他多加提防。他聽後未多言語,只微微頷首。」

  秦廣林笑了笑:「他自然不會多言。此等人心有丘壑,自有定見,旁人言語,不過是過耳清風。」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他肯為一隻小妖擋箭,可見是個重情重義之人。這般人物,較之那些冷腸寡情、薄義寡恩之輩,要好相處得多。」

  秦越點頭,這話他倒是極為贊同的。

  「那白狐前輩說過,這楚地疆界,暗地裡蟄伏著無數小門小派、散修世家。平日蟄伏不顯。」秦廣林語氣漸沉。

  「那白狐前輩說過,這楚地疆界,暗地裡蟄伏著無數小門小派、散修世家。平日蟄伏不顯。」秦廣林語氣漸沉。

  「它說那西雲縣有萬家,其子在水雲門修行。」

  「如今臨江又出一江仙,底細深淺,我等全然不知。咱家當年於山中偶得機緣,至今不過十餘載,日後行路,必當步步為營,如履薄冰啊。」

  秦越自然明了父親言外之意。

  待秦家日後漸起,這幾戶人家,遲早會成競爭對手。誰家勢強,誰家勢弱;誰家羽翼<i class="icon icon-uniE0D5"></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誰家背靠山門,皆需細細掂量。

  秦廣林看著他,緩緩道:「為父令你進山除妖,非只為斬一鼠妖,乃是讓你多加歷練,見血礪心,增廣見聞。」

  稍頓,他又問:「你覺這江仙,可是某宗門弟子?」

  秦越回想其神態舉止,搖頭道:「他看人觀物,總帶幾分審視打量,似是常年奔走山林、以狩獵為生之人。孩兒以為,他與我等一般,亦是獵戶出身。」

  秦廣林思忖片刻,頷首道:「你所言有理。臨江一帶山深林密,早些年獵戶本就眾多。他若為獵戶出身,倒也合情合理。」

  「獵戶出身,偶得修行典籍,一步步修至今日,亦非奇事。」他看向兒子,「咱家,不也是這般走上修行路的嗎?」

  秦越聞言,憶起往昔舊事。

  年少時隨父進山狩獵,曾於深山中見一狐狸遭獵人鐵夾所困,渾身浴血,臥於草間哀鳴,身側尚有數隻未離巢的幼狐。

  父親心善,將其自夾中釋出。

  那狐狸回首望了二人一眼,一瘸一拐遁入林中。

  多年後,二人再入此山,竟見那白狐。它蹲坐青石之上,見人來亦不逃竄,只靜靜凝望。待二人走近,那狐忽然開口,人言清晰。

  「你父子二人,皆身懷靈根,與道有緣。」

  「你二人救我一命,饒我子嗣,我便還你一場造化。」

  自此,白狐傳以凝息、築基之法,更授一套劍訣,父子二人方踏入修行之門。

  至於那白狐,此後很少現身。後來鍊氣化形之後,便時常遠去,少在這片山林之中了。

  秦越又念想到後來,其母為山中熊妖所害,秦越自此對尋常妖獸恨之入骨。

  他收回思緒,望向父親。

  秦廣林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臨江出此等人物,日後免不了往來交際。你記著,再會此人,需以禮相待,不可失了分寸。」

  秦越頷首應道:「兒子謹記在心。」

  他口中應得恭謹,心中卻暗道:

  日後若有機會,定要與此人再決高下,分出真正勝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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