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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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露之後,早晚時候的溫度總是來得格外清冷,氣溫也不再涼爽,而是有了寒氣。

  泥瓶巷,巷口那株老樹,葉子已落了大半,剩些枯黃的殘葉掛在枝頭,在晨風中瑟瑟發抖。

  黃泥巴路上覆著一層薄霜,還有枯黃的葉子,踩上去窸窣作響,驚起檐下棲息的麻雀,撲稜稜飛過巷子上空,留下一串嘰喳。

  陳小丫挎著那隻發灰的竹籃,一步一步朝江邊走去。

  裡頭塞滿了衣裳,她的,爺爺的,奶奶的。

  她個子小小的,瘦瘦的,像一株沒曬夠太陽的豆芽菜。

  臉色有些蒼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唯有一雙眼睛還算明亮,黑漆漆的,像兩顆洗淨的葡萄。

  今日不知怎的,她覺得肚子格外不舒服。

  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疼,是脹,是墜,是說不清的難受。

  她早起時就覺著了,可她還是爬起來,然後抱起那隻竹籃,出了門。

  她不敢歇。

  家裡就剩她一個腿腳還算靈活的了。

  這樣的天氣,不能叫奶奶去洗衣服。

  她咬著牙,一步一步朝江邊走去,那隻竹籃越來越沉,沉得她雙手拎著,都覺得吃力。

  臨江邊,蘆花正盛。

  白茫茫一片,綿延數里,風過處,如浪如潮。

  江水清冽,緩緩流淌,水面浮著幾片枯葉,打著旋兒,漸漸遠去。

  陳小丫蹲在江邊一塊青石上,將籃子放在一旁。

  她伸手,探了探江水。

  冰涼刺骨。

  小小的眉毛輕輕蹙起。

  她知道,入了深秋了。再過些時日,便要下雪。

  她最討厭下雪。

  下雪天總是和不好的事情連在一起。

  她還記得,她在一個下雪天,腦袋熱得冒煙,昏昏沉沉躺了許多日。醒來之後,便再也不能說話了。

  她不喜歡下雪。

  可雪還是會下。

  每年都下。

  她蹲在江邊,開始洗衣。

  手浸在冰涼的江水裡,指關節很快就僵了。

  肚子越來越疼了。

  那種墜脹感越來越重,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沉,在掙扎,要出來。

  她額上滲出冷汗,手也抖了起來。

  「小啞巴!」

  一個清亮的少年聲音,帶著笑意,在晨光中響起。

  陳小丫手頓了頓。

  她知道是誰。

  那個容貌俊俏的少年,穿著青布長衫。

  江安下從蘆葦叢中鑽出來。

  他跑得有些急,臉上紅撲撲的,眼睛裡亮晶晶的,滿是歡喜。

  她見過他許多次了。每次她來江邊洗衣,他總會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喊她「小啞巴」,然後絮絮叨叨說個沒完。

  她也不知他哪來那麼多話。

  可她喜歡聽。

  她低下頭,繼續搓衣服。可那股墜脹感,好像輕了些。

  江安下湊過來,蹲在她旁邊。

  「小啞巴,你又來了。」

  他歪著頭,看她搓衣服,看了一會兒,忽然道:「我幫你洗吧。」

  陳小丫抬頭看他,搖搖頭。

  「沒事兒!」江安下捋起袖子,「我力氣大!你聽我說話就行!」

  他說著,不由分說搶過那件濕漉漉的棉襖,兩手一擰——

  「嘩——」

  水嘩啦啦流下來,濺了兩人一身。

  陳小丫嚇了一跳,往後躲了躲。

  江安下卻笑了,笑得眉眼彎彎:「你看,我就說嘛!」

  他把擰乾的棉襖放進籃子,又撈起另一件,一邊擰一邊說:「你知道嗎,小啞巴,我父親前段時間回來了。」

  「他開始教我一套劍法。」

  「可難了!」


  他皺著眉頭,做出苦大仇深的樣子,逗得陳小丫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父親不讓我到處說,連弟弟妹妹都要瞞著。」他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小啞巴,我只能和你說了。因為你一定不會講出去,對不對?」

  陳小丫看著他,很認真地點點頭。

  江安下笑了,笑得很開心。

  他繼續擰衣服,繼續絮叨。

  「唉,小啞巴,我以後不能時常找你玩了。」

  陳小丫手頓了頓。

  「劍法好難學啊,」江安下嘆氣,「我練了這麼久,父親怕是有些失望。以後得花更多時間練劍了,不能總往江邊跑。」

  他扭頭看她,眼中帶著歉意:「小啞巴,我可能要有一段時間不會來找你了。」

  陳小丫低下頭。

  手上搓衣服的動作,停了下來。

  江安下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塞到她手裡。

  陳小丫嚇了一跳,差點把那東西扔出去。

  那是一枚簪子。

  很素淨的一枚簪子,木質的,打磨得很光滑。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梅花,五片花瓣,栩栩如生。

  江安下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小啞巴,這算是這麼長時間以來,你聽我講話的封口費。」他撓撓頭,「你替我保守秘密,我送你個小玩意兒。公平吧?」

  陳小丫捧著那枚簪子,怔怔地看著。

  「我自己雕的,」江安下湊近了些,指著那朵梅花,「雕了好多天才雕好。好看不?」

  他湊得很近。

  她臉一下紅了。

  紅得像江邊那叢野薔薇,像天邊那片早霞。

  江安下沒察覺,自顧自地說:「我跟你說的話,都是我的秘密。你不要跟別人講,好不好?」

  陳小丫低著頭,使勁點點頭。

  江安下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

  「小啞巴,等我閉關出來了,再來找你!」

  他朝她揮揮手,轉身鑽進蘆葦叢,很快便不見了蹤影。

  晨光灑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蘆花在風中搖曳,如雪如絮。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收回目光。

  她將那枚簪子小心收好,貼身放著,然後繼續洗衣。

  搓著搓著,她忽然覺出不對。

  下身有些濡濕。

  她低頭一看,裙子上,一片殷紅。

  她愣住了。

  那股墜脹感,原來是因為這個。

  血還在流,一滴一滴,落在青石上,落在江水裡,被水衝散,淡成一片粉紅。

  她有些慌。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

  她只知道,她流血了。

  可她很快就不慌了。

  她隱約知道,女孩子長大了,就會這樣。

  所以,她是長大了麼?

  她忍著疼,把最後幾件衣裳洗完,擰乾,裝進籃子。

  然後站起身,挎起那隻沉甸甸的竹籃,一步一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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