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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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中犬吠偶起,三兩聲便歇了。山風過處,竹林簌簌,如竊竊私語。

  已是深夜。

  村東頭一座土院內,燈火未熄。

  陳旺坐於堂屋正中,面沉如水。

  左右分坐著一大夥人,皆是陳家溝的精壯漢子,有他的胞弟陳二,有族侄陳大田,有遠房兄弟陳三狗,余者也是陳姓子侄輩。人人神色凝重,目光不時瞟向院外,仿佛怕人窺見。

  「旺叔,這大半夜的,啥事啊,是不是為了白天商隊的那事?」

  「旺叔,那伙行商,究竟什麼來路?是正經商隊嗎?」陳二壓低聲道。

  陳旺捻著粗糙的手指,沉吟不語。

  陳大田性急,一拍大腿:「管他什麼來路!依我說,明日早早打發了便是。咱這村子偏僻,十幾年沒外人來,忽然來這麼一夥,總覺著不對勁。」

  陳三狗搖頭:「打發?要我看,乾脆趁著夜色,把那伙人剿滅了,貨物咱們好分分!」

  「說的容易,那一伙人,若是爭打起來,怕是要廢上一些力氣,咱們得好生計劃一番。」

  「行了。」陳旺開口,聲音低沉。

  眾人噤聲。

  陳旺抬眼,掃過屋中諸人,緩緩道:「你們可曾留意,那領頭之人,姓什麼?」

  陳二想了想:「他自稱姓江,行商東家。」

  「江?」陳旺冷哼一聲,目中精光一閃,「他那些夥計,可曾喚過他別的?」

  陳大牛撓頭:「都喚大哥。旺叔,有什麼不對?」

  陳旺不語,起身踱到窗邊,望著院外沉沉夜色。良久,他道:「你們可知,咱這陳家溝,祖上從何處遷來?」

  眾人面面相覷。

  陳二道:「聽老輩說,祖上是從北邊遷來的,幾輩子了,誰還記得?」

  陳旺點點頭,又搖搖頭。

  「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轉過身,看著屋中諸人,目光幽深如古井。

  「咱這陳家溝,我們都不姓陳。」

  一語既出,滿屋皆靜。

  陳大牛張了張嘴:「不姓陳?那姓什麼?」

  陳旺沉默片刻,緩緩吐出兩個字,

  「姓趙。」

  燭火搖曳。

  陳二愣了半晌,道:「旺叔,這……這話從何說起?咱祖祖輩輩都姓陳,怎的忽然姓趙?」

  陳旺擺擺手,示意他坐下。他走回座位,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涼茶,才緩緩開口。

  「這故事,是我爺爺臨終前告訴我的。我爺爺,又是從他爺爺那兒聽來的。」

  他放下茶碗,目光飄忽,似穿過時光,望見百年前的光景。

  「那時候,這山裡有伙人,姓趙。不是尋常山民,是一夥……匪徒。」

  「匪徒?」眾人低呼。

  陳旺點頭。

  「趙姓匪徒,盤踞此山多年。領頭的是個狠角色。他們劫商隊,搶大戶,攢下不少家當。後來有一回,他們劫了官府的運銀車——」

  他頓了頓,壓低聲道:「黃金,整整十二箱。」

  屋中倒吸冷氣之聲四起。

  陳大牛瞪大眼,感覺呼吸都有些加重了:「十二箱黃金?!」

  「對。」陳旺道,「十二箱,每箱五十斤,總計六百斤黃金。那批黃金,是撫州城送往京城的稅,官印還在上頭。」

  他續道:「劫了黃金,官府必不罷休,那趙姓頭領便帶著手下躲進這深山,將黃金藏在山中一處隱秘所在。藏好之後,他對手下說——等風頭過了,咱們分了黃金,遠走高飛,這輩子吃喝不愁。」

  「可誰知——」

  陳旺聲音低了下去。

  「誰知,那黃金,竟找不到了。」

  屋內一片死寂。

  陳二喉結滾動,澀聲道:「找不到了?怎麼會找不到?」

  陳旺搖頭:「沒人知道。他帶人找了三天三夜,把那片山翻了個底朝天,愣是沒找著。他疑心是手下有人偷偷挪了地方,便嚴刑拷打,打死了三個人,依舊沒逼問出黃金的蹤影。」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後來,那人認定,是山下那村子裡的人,趁他們不注意,偷走了黃金。」

  「山下那村子?」陳大牛愣道,「哪個村子?」

  陳旺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陳家溝。」

  陳二霍然站起,臉色煞白。

  陳旺擺擺手,示意他坐下,續道:「那村子,那時確實姓陳。祖輩種田打獵,與世無爭。他帶著人衝進村子,逼他們交出黃金。可陳姓村民根本不知道什麼黃金,哪裡交得出來?」

  「那人大怒,下令——」

  「屠村。男女老幼,一個不留。血把村前那條溪都染紅了。」

  屋中靜得能聽見心跳。

  陳大牛顫聲道:「那……那咱們……」

  「屠村之後,那人也怕了。官府在追他,黃金找不著,又添了幾十條人命。他知道這地方待不下去了,便帶著剩下的手下,遠走他鄉。」

  「可有些人,沒走。」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屋中諸人。

  「那些手下,有些不願走。他們改名換姓,在這廢墟上重新建起村子,娶妻生子,一代一代傳下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他們改的姓,便是陳。」

  滿屋寂靜。

  燭火跳躍,映得眾人臉上光影斑駁。

  「所以……咱們……」

  陳旺點頭:「咱們,是那些匪徒的後人。」

  有幾個年輕的後生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他們年紀尚小,卻被突然告知是山匪後人,任誰都要愣上一會。

  在場多數年長一點的倒是不怎麼意外,面色如常。

  陳三狗沉默良久,忽然道:「那黃金呢?後來找到了嗎?」

  陳旺搖頭。

  「百年來,一代一代,暗中尋了不知多少遍。那批黃金,就像憑空消失了,遍尋不著。」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外夜色。

  「有人說,是陳姓村民臨死前,把黃金藏到了更隱秘的地方。有人說,是山神發怒,把黃金收走了。也有人說,根本沒有什麼黃金,是那個趙頭領記錯了。」

  他頓了頓,聲音飄忽:「可我爺爺臨終前說——黃金,一定還在山裡。」

  陳大牛咽了口唾沫:「那……那跟今天那伙行商有什麼關係?」

  陳旺轉過身,看著他們。

  「你們沒留意麼?那領頭之人,雖自稱姓江,可他的口音,舉止,氣度不像是尋常行商,倒是有幾分匪氣!」

  他頓了頓,緩緩道:「而且,他今日在村外,一直望著村後那座山。」

  陳二臉色一變:「旺哥,你是說……」

  「我沒說什麼。」陳旺擺手,「可咱們得防著點,就怕那人是趙氏後人!」

  他目光掃過屋中諸人,一字一句道:「今夜這話,爛在肚子裡,誰也不許往外傳。明日,你們多盯著那伙人,看他們做什麼,往哪兒去。」

  「說不準,咱爺爺,父親那一輩沒找到的黃金,就要被我們找到了!」

  窗外,月色忽地從雲隙中透出,照得院中一片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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