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鐵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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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的陽光薄薄的。

  街邊的槐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像一隻乾枯的手一樣。

  遠遠的,江仙便聽見「叮噹」的打鐵聲。

  可今日聽來,卻覺得比從前慢了些,節奏也拖沓了。

  鐵匠鋪的門臉還是老樣子,黑漆的木門板卸了兩扇,露出裡頭通紅的爐火。門口堆著些廢鐵料,鏽跡斑斑,邊上靠著一架打好的犁頭,還等著人來取。

  江仙在門口站了片刻,看著裡頭那掄錘的身影。

  那是阿福。

  當年李洪山手下的小學徒,如今也二十出頭了,膀大腰圓,一身腱子肉。

  他光著膀子,身上只系了塊圍裙,汗珠密布,在爐火映照下泛著油亮的光。

  手中鐵錘起落,砸在砧上那根燒紅的鐵條上,「鐺、鐺、鐺」,一下一下,力道倒是不缺,可那節奏聽著,總覺著少了些什麼。

  阿貴在一旁拉風箱,見江仙來了,忙起身招呼:「江老爺,您先坐,先坐!」

  阿福也停了錘,抹了把汗,咧嘴笑道。

  「江老爺,可是來取貨的?您上回定的那批箭頭,早打好了,一直給您留著呢。」

  江仙往鋪子裡頭看去。

  「李師傅呢?」

  阿福朝裡頭努了努嘴:「在裡頭歇著呢。」

  江仙點點頭,邁步進去。

  鋪子深處靠牆擺著一張舊竹榻,竹篾已磨得油光發亮。李洪山斜靠在榻上,身上蓋著件打了補丁的舊襖,閉著眼,胸口微微起伏。

  江仙走近,沒有出聲。

  「江……老爺?」

  榻上傳來聲音。

  李洪山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看清來人,撐著扶手坐起來,他看向江仙,笑道,「江老爺,又來照顧我生意了。」

  江仙笑著回應這個小老頭。

  「是了,李叔,幫我打幾樣東西。」

  他從懷中取出幾張紙,展開,鋪在李洪山面前。

  紙上畫著三把劍的圖樣,還有一副滿是鐵片的手套。

  頭一把劍,劍身寬厚,劍刃微弧,劍柄處鏨著虎頭吞口,與他那口重刀一脈相承。這是他自己要的。

  第二把稍小些,劍身修長,劍格處刻著流雲紋,看著秀氣些,卻也不失鋒芒。第三把更小,像短劍,劍柄纏絲,劍不開鋒。

  李洪山眯著眼,湊近了看。看了良久,忽然笑了。

  「給安下和淮也的?」

  江仙點頭。

  李洪山直道,「好……好……」

  他頓了頓,又道:「安下那孩子,我見過。前幾年跟著商隊來鋪子裡取過貨,虎頭虎腦的,像他爹。淮也斯文些,話不多,可看人的時候,眼睛亮。」

  李洪山又道:「他們多大了?」

  「安下十二,淮也八歲。」

  「八歲……」李洪山喃喃,「八歲就能使劍了?我那孫子,七歲還在玩泥巴呢。」

  江仙笑了笑:「先打著,放幾年,等他們長大了用。」

  李洪山點點頭,又低頭看那圖樣,手指沿著劍身緩緩划過,仿佛在丈量什麼。

  「這把,給安下的。」他指著第二把,「修長些,輕些,他正長身子,太重了壓著。劍格上刻流雲紋,好,流雲,寓意好。」

  他又指著第三把:「這把給淮也,短些,劍鈍些,小孩使著玩。劍柄纏絲,握著舒服。」

  「這三把劍,」李洪山抬起頭,看著江仙,「江老爺打算什麼時候要?」

  江仙沉吟片刻:「不急。年前能打好便成。」

  李洪山點點頭,又低頭看那圖樣。看了許久,才道:「年前……年前該能打好。」

  「只是,這手套?」李洪山雖然有些疑問,但沒多問。

  他把圖樣小心疊好,貼身收了,又道:「江老爺這些年的生意,越做越大了。商隊那些弟兄,用的兵器都是找我打的。您照顧我老頭子,我心裡有數。」

  江仙搖頭:「李師傅的手藝,值那個價。」

  李洪山笑了,胸腔里發出呼呼的聲響。


  「值什麼價,」他道,「老了,打不動了。阿福阿貴那兩個小子,學了我十來年,還是欠火候。」

  江仙靜靜聽著。

  李洪山嘆了口氣:「我年輕時,我師父也這麼說我。他說,打鐵不是光靠力氣,得有心。鐵有鐵性,火有火候,錘有錘音。你心裡有數,手裡才有數。」

  他抬起那枯瘦的手,看著,喃喃道:「如今我教他們,他們也聽不懂。聽不懂也就算了,還不肯問。我急,罵他們,他們低著頭聽,聽完還是老樣子。」

  江仙道:「他們還年輕。」

  李洪山搖頭:「年輕不是藉口。我年輕時,我師父罵一句,我記一輩子。他們呢?罵完就忘。」

  他說著,忽然咳嗽起來,咳得臉都紅了。江仙起身替他順了順背,好一會兒才平復。

  「江老爺,您只管年前來取就行。」李洪山喘著氣,「您這三把劍,加那副手套,我一定打好嘍。」

  江仙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那便有勞李師傅了。」

  江仙走後,李洪山在榻上躺了一會兒,便撐著坐起來。

  阿福和阿貴正在外頭忙活,見老爺子出來,忙放下手裡的活計要來扶。

  李洪山擺擺手,自己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到爐邊。

  「把那塊精鐵拿來。」他指了指牆角。

  阿福愣了愣:「師父……」

  「拿來。」

  阿福不敢多問,忙去取了那塊精鐵。這是李洪山存了多年的好料子,一直捨不得用。

  李洪山接過,在手裡掂了掂,又放到爐火邊烤了烤。火光映在他臉上,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忽然有了些光芒。

  「風箱。」他道。

  阿貴忙拉起風箱。爐火越來越旺,呼呼作響,映得整個鋪子通紅。

  李洪山把那塊精鐵放入爐中,靜靜等著。等它燒到火候,用鐵鉗夾出,放在砧上。

  他拿起鐵錘。

  那錘,他握了五十多年。年輕時覺得沉,壯年時覺得趁手,如今握在手裡,卻覺著有些墜手了。

  他深吸一口氣,掄起鐵錘。

  「鐺——」

  第一錘落下,火花四濺。

  「鐺——鐺——鐺——」

  錘聲一下接一下,節奏沉穩,力道均勻。那鐵塊在錘下漸漸變形,拉長,顯出劍胚的雛形。

  一下,兩下,三下……

  第六錘落下時,鐵錘忽然脫手,「咣當」一聲,砸在地上。

  阿福湊上前:「師父?」

  李洪山沒應聲。他站在那裡,一手握錘,一手扶砧,望著那半成形的劍身,眼神有些渙散。

  「師父?」阿貴也湊過來。

  他的身子晃了晃,然後緩緩向前傾倒。

  「師父!」

  「師父!」

  阿福阿貴大驚,慌忙去扶。

  可那身子已軟了,癱在了兩人懷裡。

  爐火依舊熊熊,映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他閉著眼,神情平靜,仿佛只是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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