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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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谷靜謐。

  池也林踏入門後那片天地,足下是細碎的石子路,路面鋪得齊整,兩側種著低矮的藥草。

  他蹲下身,指尖輕觸一株草葉,葉面肥厚,泛著淡淡的靈光。

  「這……」陸寂也蹲下來,眼珠子都快瞪出來,「這全是靈草?」

  四人沿著石子路緩步向前。路兩側的藥圃一片連著一片,圃中藥草密密麻麻,有的開著淡紫小花,有的結著朱紅果實,有的葉片泛著光澤。空氣中藥香馥郁,吸一口,丹田處的氣海竟微微悸動。

  「上百年份的龍涎草。」池也林指著一叢開著白花的植株,聲音發澀,「我在蜀中見過一回,只一株,那散修賣了三十靈石!」

  江仙望向這處世外之地,藥草瘋長,卻沒有蟲鳴。溪水潺潺,卻不見游魚。

  「前面有座殿。」陸寂指著不遠處。

  那是一座大殿,飛檐翹角,檐下懸著銅鈴,鏽跡斑斑。

  四人一同進入。

  殿內空曠,正中立著一尊石像。石像高約兩丈,是一個老者模樣,長須飄飄,手持拂塵,衣袂紋路雕刻得極細。石像前是一張石案,案上擺著幾隻香爐、燭台,皆已蒙塵。

  池也林走到石案前,垂首默立片刻,然後深深一揖。

  陸寂和蘇定山也隨他行禮。

  江仙站在殿門處,目光掃過殿內。忽然,他眼神一凝,石像底座處,有字。

  底座上刻著一行小字,古篆,但與外面那扇門上的字不同,這行字更工整,更清晰。

  青陽宗第三代宗主,蒼青真人,道像。

  池也林也湊過來,看清那行字,喃喃道:「第三代……那這青陽宗,至少傳了十幾代。」

  陸寂在殿中四處轉悠,忽然「咦」了一聲。他從角落裡拾起一物,吹去浮塵,是一塊碎布片。

  布片巴掌大小,質地細密,像是道袍的一角。

  布上繡著半朵雲紋,針腳精細。

  「道袍?」陸寂遞給池也林。

  池也林接過,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眉頭漸漸擰起。

  「這雲紋……」他沉吟,「不像此地的。」

  「你怎麼知道不像?」陸寂問。

  池也林指著布片邊緣一處殘存的繡線:「你看這線,金絲繡紋。這雲紋樣式,那是北地的繡法,與蜀地和江南都不同。」

  陸寂愣了愣:「北地?」

  池也林點頭,將布片小心收好,繼續在殿中搜尋。

  蘇定山在石案下發現一物。他蹲下身,伸手進去摸索片刻,摸出一塊令牌。令牌巴掌大小,青銅鑄成,正面鐫著一個「玄」字,背面刻著幾行小字。

  池也林接過,湊到窗邊就光細看。

  令牌正面的「玄」字周圍,刻著淺淺的雲紋,與那布片上的雲紋如出一轍。背面的小字是:

  北玄觀內門弟子玄清

  殿內驟然一靜。

  「北玄觀。」池也林緩緩吐出這三個字。

  陸寂臉色微變:「北玄觀?那不是……」

  「北地大宗。」池也林聲音低沉,「我曾在蜀中聽人提起過。這宗門距此地數千里,門中據說有紫府真人坐鎮,是北方有數的大派。」

  他頓了頓,看向手中令牌:「這令牌丟在這裡,說明……北玄觀的人來過。」

  陸寂道,「青陽宗覆滅百年,說不定當年就是……」

  池也林緩緩道:「青陽宗覆滅,若這塊令牌真是北玄觀遺落的……」

  話未說完,蘇定山忽然開口:「那邊,有屍骨。」

  三人齊齊轉頭。

  池也林深吸一口氣,當先走去。

  角落裡堆著些破碎的木架。木架旁,倒著三具骸骨。

  骸骨已朽,只剩骨架,身上的衣衫也爛了大半。池也林蹲下,細細查看。

  三具骸骨姿勢各異。一具趴在木架旁,手骨前伸,似想抓住什麼。一具蜷縮在牆角,頭骨低垂。一具仰面躺著,胸骨處有幾道明顯的斷裂。

  池也林點頭,又看向另外兩具。

  忽然,他目光一凝——蜷縮牆角那具骸骨身下,壓著一卷東西。他小心撥開骨殖,取出那物。


  是一卷帛書。

  帛書邊緣焦黑,顯是曾被火燒過。展開,內里字跡密密麻麻,卻只辨出零星幾句

  「……北玄觀……突襲……宗主……護丹室……弟子……死戰……」

  池也林手微微一顫。

  陸寂湊過來,看清那幾個字。

  「北玄觀……」他喃喃,「真是他們……」

  良久,他輕聲道:「這些人,是青陽宗的弟子。北玄觀殺來時,他們退守此殿,最終……死在這裡。」

  「這些弟子,多半是修撰宗史的弟子,臨死也不曾放下手中的筆。」

  風從門縫灌入,吹得破碎的衣衫微微晃動,如泣如訴。

  四人退出,繼續在山谷中搜尋。

  一座座看過去,多是弟子起居之所。

  屋中簡陋,一床一桌一蒲團,別無長物。

  有的屋中也有骸骨,或倒臥在床,或倚牆而坐,或蜷縮在地。從姿勢看,皆是突然遇襲,不及反應。

  最深處是一座更大的殿宇,殿門緊閉,門上貼著兩道符籙。符紙已褪色,可那硃砂繪製的紋路,依舊隱隱透著威壓。

  池也林不敢擅動,只在殿外轉了一圈。殿側有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字。

  丹室重地非宗主令不得入。

  「丹室。」陸寂眼睛一亮,「裡面會不會有丹藥?」

  池也林搖頭:「符籙未破,說明北玄觀的人也沒進去。但咱們……」

  他看向江仙。

  江仙上前,凝神看了看那兩道符籙。他不懂符法,卻能感受到那符籙上殘留的氣息,凜冽如刀,觸之即傷。

  「進不去。」他道。

  池也林點頭,也不強求,他還未曾見過仙門,未見過大修,卻知道,那些大修的手段,不是他這等下修能揣度的。

  他環顧四周,忽然道:「你們有沒有發現,這裡雖有打鬥痕跡,卻沒有大規模廝殺的跡象?」

  陸寂一愣,旋即反應過來:「對。若北玄觀大舉來襲,這裡應該遍地屍骸、滿目瘡痍。可咱們一路走來,只見到零星幾具骸骨……」

  「說明北玄觀的人,只到了外圍。」池也林接口,「他們破了山門,殺了一些弟子,將其掠奪一光,徒留下這個丹室。」

  「只怕是破開這丹室,是吃力不討好,這才沒費力強破。」

  他指向丹室:「這殿,他們沒進去。外面那些藥圃,多半是當年劫掠之時,留下的藥種,結合青陽覆滅幾百年的論斷,這些百年份的草藥,也就合乎記載上所言了。」

  陸寂恍然:「所以他們搶了大部分東西就退了?」

  「也可能幾家大宗,合力將其吃下。」池也林沉吟,「青陽宗雖滅,但百年前也是大宗門。北玄觀遠道而來,未必能一口吞下。」

  蘇定山忽然道:「那塊令牌。」

  陸寂點頭:「對,令牌。北玄觀的人遺落了令牌,說明他們走得倉促,或者……死在這裡了,極有可能是分贓不均。」

  百年之前,這裡發生過一場慘烈的廝殺。北玄觀突襲,青陽宗弟子拼死抵抗。最終,青陽宗覆滅,北玄觀也未能全身而退。

  那些骸骨,那些殘片,那塊令牌,都是那段歷史的見證。

  可真相究竟如何,已無從得知。

  四人回到最初那座大殿前,在石階上坐下。池也林取出乾糧和水,分給眾人。

  陸寂啃著干餅,忽然道:「老池,咱們這一趟……算是白來了?」

  池也林咀嚼的動作頓了頓,沒有立刻答話。

  陸寂嘆氣:「靈草雖多,可咱們幾個都不通丹道。那丹室進不去,功法典籍也沒見到。」

  池也林依舊沉默。

  蘇定山忽然開口:「那捲帛書。」

  池也林看向他。

  蘇定山難得說這麼多話:「上面有沒有功法?」

  池也林取出那捲帛書,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良久,他緩緩道:「有。」

  陸寂精神一振:「什麼功法?」

  「不全。」池也林搖頭,「只是一些殘篇。青陽宗的丹道口訣、鍊氣法門,都是隻言片語,不成體系。」

  陸寂又泄了氣。

  池也林收起帛書,看向江仙:「江道友,您怎麼看?」

  江仙緩緩道:「這裡,不是青陽宗的全部。」

  池也林目光微凝。

  「丹室進不去,可丹室外還有藥圃。石殿裡只有石像,可殿後還有那麼多屋子。」江仙道。

  「青陽宗鼎盛時,有外門弟子三千,內門三百。這些人的居所、修煉之地、典籍藏所,都該在這山谷中。可咱們只走了一小半。」

  他頓了頓,「再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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