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籠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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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張家的慘案,是次日清晨傳開的。

  最早是送菜的老王頭,推著車往張家送每日的新鮮菜蔬。

  到了門前,卻見朱門半掩,門縫裡滲出暗褐色的血漬,已凝成冰晶。他顫著手推開門,院中景象讓他一屁股坐倒在地——屍橫遍地,血流成河。

  臨江鎮多年未出這般大案。

  張家四十七口,連同護院,共計七十九人,無一活口。

  財物被劫掠一空,金銀細軟、古董字畫,但凡值錢的,皆不翼而飛。

  青石街那頭的景象,更是駭人。

  數十具具黑衣屍體橫陳街頭,血將青石板染得暗紅,晨光一照,泛著光澤。

  有人大著膽子去認,發現多是曹家的家丁,還有三個面生的漢子,看打扮像是江湖人。

  最驚悚的是街尾那顆人頭,曹雲虎死不瞑目,眼珠子瞪得溜圓,臉上凝固著驚恐與不甘。

  鎮上議論如沸水翻滾。

  張、曹兩家,臨江鎮最大的兩戶,一夜之間,張家滅門,曹家少主橫死,這背後意味著什麼,稍微明白些事理的人都心裡打鼓。

  當日,縣衙來了人。

  縣令姓劉,單名一個「慎」字,年約四十,看著倒有幾分文氣。

  他帶著二十來個衙役,師爺、仵作隨行,陣仗不小。

  先是勘驗張府。

  劉慎捏著鼻子在屍堆里走了一圈,師爺在一旁記錄,仵作翻檢屍體。

  勘驗完畢,劉慎走到院中,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看這手法,狠辣利落,刀刀要害,非尋常盜匪所為。死者傷口多在脖頸、心口,一擊斃命,這是殺人滅口啊。」

  他頓了頓,看向師爺:「依你看,是何人所為?」

  師爺捋須,低聲道:「大人,怕是山匪所為。」

  劉慎點頭,又去了青石街。

  但他只吩咐衙役收斂屍體,張貼告示,讓百姓莫要驚慌,縣衙定會查明真相。

  可這「查明」,卻遲遲沒有下文。

  因為張家的滅門,他是早就知曉的,心中有數,可曹家少主的慘死,連他都被嚇了一跳。

  這顯然不在他和曹雲虎的計劃之中。

  張家的喪事,是鎮上幾個與張慶元有舊的老商戶湊錢辦的。棺木買了七十九口,停在鎮外義莊,請和尚道士做了三天法事,便草草下葬。

  墳地是張家的祖墳,只是如今張家無人,也不知日後誰來祭掃。

  曹雲虎的屍身,被曹家幾個遠親領回。

  曹家如今只剩些旁支,主脈斷絕,家產自然成了無主之物。

  縣衙貼出告示,說是要「查封」。

  第七日,劉慎開堂審案。

  堂外圍了不少百姓,都想聽聽這驚天大案如何了結。

  劉慎端坐堂上,驚堂木一拍,開始陳述案情:

  「經本官查實,張家滅門一案,乃是一夥流竄山匪所為。此匪伙共三十餘人,作案後劫掠財物,逃入深山。曹家少主曹雲虎得知後,率家丁追捕,在青石街與匪徒遭遇,激戰身亡。」

  劉慎又拍驚堂木:「此案已結,退堂!」

  百姓們面面相覷,漸漸散了。

  有些人搖頭嘆息,有些人冷笑不語,

  張、曹兩家鬥了這麼多年,如今同歸於盡,倒是便宜了旁人……

  ……

  獵團已有七八日未進山了。

  年輕獵戶們聚在鎮裡一家茶棚里,圍著一張破木桌,低聲議論。

  「大哥這幾日是怎麼了?」說話的是二牛,他撓著頭,一臉困惑,「往常這時節,正是打獵的好時候。可這都多少天了,一點動靜沒有。」

  「許是累了。」另一個年輕獵戶接話,「前些日子大嫂生了娃,這幾天在家守著嫂子呢。」

  正說著,老李拄著拐杖走進茶棚。

  他今年五十八了,腿腳受了傷,眼睛也有些花了,早就不進山了。見年輕人們聚在這兒,便走過來坐下。

  「李叔。」二牛連忙讓座,「您老怎麼來了?」


  「聽說你們在這兒嚼舌根,過來聽聽。」老李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怎麼,嫌江頭領不帶你們進山了?」

  年輕人們訕訕的。

  老李頭放下茶碗,緩緩道:「你們啊,年輕,不懂事。江仙不帶你們進山,自有他的道理。」

  正說著,江仙從街口走來。

  他穿著一身麻袍,肩上未扛獵物,腰間未掛刀弓,看著倒像個尋常百姓。

  「大哥!」二牛等人連忙起身。

  江仙點頭,走到桌邊坐下。老李頭要起身,被他按住:「李叔坐。」

  「江頭領。」老李頭趕忙道。

  江仙看向年輕獵戶們,「這幾日未進山,家中可還過得去?」

  二牛等人支支吾吾。

  江仙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打開,裡面是幾串銅錢,還有幾塊碎銀。

  「這些錢,你們先拿去,應應急。」他道,「明日辰時,都到我家院中集合,我有話說。」

  說罷起身,對老李頭點點頭,轉身離去。

  年輕人們看著桌上的錢,面面相覷。

  次日,江家院中聚了二十來人。

  都是獵團的骨幹,年輕力壯的站前頭,年紀大的站後頭。

  江仙站在院中桃樹下。

  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今日叫諸位來,是有件事要說。」

  「從今日起,獵團……不打獵了。」

  一語既出,滿院皆驚。

  「不打獵了?」二牛失聲,「二哥,那……那我們吃什麼?」

  「是啊江二爺,咱們除了打獵,也不會別的啊!」

  「不打獵,難不成去種地?」

  議論聲起,眾人臉上皆是不解與慌亂。

  江仙抬手,壓下議論。他目光沉靜,一字一句道:「打獵這行當,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山里野獸越打越少,危險卻越來越多。王大哥的事,你們都記得。」

  提到王鐵山,眾人沉默。

  「這些年,獵團里年紀大的兄弟,眼睛花了,氣力衰了,打不了獵,便沒了生計。」江仙繼續道。

  「我雖盡力接濟,可終究不是辦法。咱們不能一輩子靠山吃飯,等到老了,打不動了,便只能等死。」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所以,我打算帶著大夥,換個營生。」

  「什麼營生?」有人問。

  「經商。」江仙吐出兩個字。

  院中又是一靜。

  獵戶經商?他們這些人,大字不識幾個,算盤都不會打,拿什麼經商?

  江仙似乎看出眾人疑慮,繼續道,「臨江鎮地處披月山與秦陽山之間,是南北通衢要道。往北可至郡城,往南可下江南。」

  他走到院中石桌旁,攤開一張草圖。那是他昨夜畫的,標註著臨江鎮周邊道路、驛站、城鎮。

  「咱們不打獵,可以販貨。皮毛、山貨、藥材,這些山里多的是。咱們熟悉山路,知道哪兒有好貨。收來,運出去,賣到郡城、江南,利潤至少翻幾倍。」

  他指向草圖:「先從小的做起。我出本錢,收一批山貨,由二牛帶五個人,走一趟郡城。賺了錢,大夥平分。虧了,算我的。」

  這話說得乾脆,眾人面面相覷。

  老李頭忽然開口:「江頭領,您說的在理。咱們這些老骨頭,確實打不動了。若是能有個安穩營生,那是再好不過。」

  王也輕聲道:「鐵山在時,也常說要給獵戶們尋條後路。江頭領如今這麼做,是為大家著想。」

  兩個老人一開口,年輕人們也動搖了。

  二牛咬牙道:「大哥,我跟你干!你說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我也是!」

  「算我一個!」

  陸續有人應聲。

  江仙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木盒,打開,裡面是一疊銀票,還有些銀子。

  「這是五百兩,是我的全部積蓄。」

  這錢自然不是他積攢的,而是從曹雲虎他們身上扒下來的。

  「二牛,你帶五個人,明日出發去郡城。這有一份清單,照著收山貨。記住,寧可少收,不可收次貨。」

  二牛鄭重接過銀票和清單。

  江仙又看向其他人:「餘下的人,這幾日也別閒著。會木工的,去打幾輛板車。會編簍的,多編些貨簍。李叔,您眼睛不好,可手巧,帶幾個人做幾面旗子,上面繡臨江商隊四個字。」

  他一條條吩咐下去,井井有條。

  眾人聽著,心中漸漸踏實。

  吩咐完畢,江仙最後道。

  「這條路,剛開始必定難走。原先,張慶元已經開始在組織商隊的事情,如今張家被滅,這事必定沒了後續,便無人與我們爭搶。」

  「待我們做大,大家一起發跡,咱們不用再靠天吃飯,不用再擔心老了沒依靠。」

  風吹過,桃樹葉沙沙作響。

  良久,老李頭顫巍巍起身,對著江仙深深一揖:「江頭領,老朽替獵團這些老兄弟,謝謝您。」

  江仙如今才算是徹徹底底在臨江鎮站穩了腳跟。

  且隨著張家和曹家的相繼覆滅,那麼鎮上必定會出現一個新的大戶。

  既然總歸要出現,那如何不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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