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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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天色已徹底暗下。

  江仙將柴刀別在腰間。

  刀刃昨日已磨過,雖鏽跡未淨,但刃口已泛起一絲寒光。

  此時,院門被敲響。

  「咚咚咚」,敲門聲很急。

  江仙眉頭微蹙。卦象顯示戌時初有難,此刻來人,莫非是王鐵山?

  他走到院門前,沒有立刻開門,沉聲問道:「誰?」

  「江仙!江仙開門!」門外是個男孩的聲音。

  「我是狗蛋!」

  狗蛋?

  江仙腦中閃過記憶,鎮上的小乞丐,約莫十一二歲,沒爹沒媽,和幾個同樣命運的孩子住在臨江鎮外的破廟裡。

  前身江家還沒敗落時,偶爾會施捨些剩飯,狗蛋因此認得他。

  他拉開院門。

  門外站著的果然是狗蛋。

  男孩瘦骨嶙峋,穿著破爛的夾襖,臉上髒兮兮的。

  他看見江仙,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江仙,恭喜發財!大吉大利!」

  這是乞丐討錢時常說的吉祥話。

  江仙從懷中摸出一文錢,遞過去:「狗蛋,這時候來,有事?」

  狗蛋接過錢,攥在手心,急切道:「你弟弟回來了!」

  江仙一愣。

  弟弟?

  記憶湧來——江仙確有個弟弟,名喚江塵,比他小三歲。

  江家還沒敗落時,江塵被送往鄰縣的私塾讀書,後來遠赴京城科考,偶有書信送回。

  「江塵回來了?」江仙問。

  「對!」狗蛋點頭如搗蒜。

  「有個人說是你弟弟,回家發現家沒了,到處打聽,找到泥瓶巷來。這會兒在巷子西邊那片荒地等你呢,他說讓我叫你過去!」

  巷子西側,荒地。

  江仙當下瞭然。

  果然,曹雲生怕他不去,竟想出這等計策,利用孩童傳話,以親情為餌。

  他心中思忖,嘴上應答。

  「當真?我弟弟在荒地等我?」

  「千真萬確!」狗蛋拍著胸脯,「他親口說的,還答應給我十文錢跑腿費呢!」

  「那便走吧。」江仙道,語氣平靜,沒了剛才的興奮。

  狗蛋興高采烈地應了一聲,轉身朝巷子西側跑去。

  江仙跟在他身後。

  夜色如墨,泥瓶巷沒有燈籠,只有零星幾家窗戶透出的微光。秋風吹過巷子,捲起地上的枯葉,沙沙作響。

  狗蛋跑得很快,他對這一帶很熟,七拐八繞,來到荒地邊緣。

  這片荒地約莫有半畝大小,原是幾戶人家的宅基,後來鬧了瘟疫,人死屋塌,漸漸荒廢。

  如今雜草叢生,亂石堆積,幾棵枯樹立在中央,枝椏如鬼爪般伸向夜空。

  「江老二!江老二!」狗蛋朝荒地深處喊道,「我把你大哥叫來了!」

  荒地中央的亂石堆後,走出一個人影。

  那人穿著青色長衫,面容在月光下模糊不清。他朝這邊走來,腳步不疾不徐。

  狗蛋興奮地迎上去,伸出手:「江老二,你說的,把你大哥叫來,你就給我十文錢的!」

  那人走到狗蛋面前,停下腳步。

  月光終於照清了他的臉,那是一張完全陌生的面孔。

  「十文錢?」那人開口,聲音沙啞,「好啊,我給你。」

  他右手忽然從袖中抽出,手中握著一柄短劍。

  劍身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狗蛋還沒反應過來,短劍已划過他的脖頸。

  「嗤——」

  利刃割開皮肉的聲音很輕,狗蛋瞪大了眼睛,雙手捂住脖子,鮮血從指縫間噴涌而出。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然後軟軟倒地,抽搐兩下,不動了。

  江仙站在三丈外,嘴巴微張,眼皮直跳,隨後怒目而視。


  「好!好得很!」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亂石堆後傳來。

  曹雲生搖著摺扇,慢悠悠走了出來,身後跟著七八個家丁,個個手持棍棒。

  「江仙啊江仙。」曹雲生走到那人身旁,用摺扇指著地上的狗蛋屍體,笑道。

  「你這弟弟,脾氣不太好,見著討錢的就殺人。你說,這可如何是好?」

  江仙看著曹雲生,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家丁。

  八個人,加上那個持劍的生人,一共九個。

  個個身強力壯,手持利器,而自己只有一把柴刀。

  「曹公子。」江仙開口,聲音平靜。

  「為了江某,費這般周折,值得嗎?」

  「值得,當然值得。」曹雲生收起摺扇。

  「林氏跟著你這種廢物,豈不是暴殄天物?」

  「你放心,你死後,我會好生待她,讓她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男人。」

  「今晚的事,不會有任何人知道,我同老爺子說,我去鄰縣拜訪老友,在場都是我親信,不會有任何人走漏風聲,你放心去好了。」

  然而,下一秒。

  「咻——!」

  破空之聲尖銳刺耳,一道黑影從荒地東側的枯樹後電射而來!

  那是一支箭。

  箭身漆黑,箭鏃在月光下泛著寒光,速度快得肉眼難辨。它划過夜空,帶著死亡的呼嘯,直取曹雲生面門。

  「噗嗤!」

  箭鏃精準地射入他的左眼,貫穿眼球。

  曹雲生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向後仰倒。摺扇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雜草叢中。他雙手捂住眼睛,鮮血從指縫間汩汩湧出,在月光下黑得發亮。

  「什麼人?!」那手持短劍之人厲聲喝道,短劍橫在胸前,警惕地看向箭矢來處。

  回答他的是更多的破空聲。

  「咻!咻!咻!」

  三支箭幾乎同時射來,分取三個家丁。

  箭法精準,一箭穿喉,一箭貫胸,一箭射入面門。

  三個家丁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撲倒在地,氣絕身亡。

  直到這時,王鐵山才從枯樹後現身。

  他手持獵弓,弓弦還在微微顫動。黑臉在月光下如鐵鑄般冷硬,那雙獵戶的眼睛銳利如鷹,掃視著剩下的敵人。

  「殺!」王鐵山只吐出一個字。

  荒地四周的陰影中,驟然躍出十來個人影!

  這些人都是獵戶打扮,手持獵刀、柴刀、棍棒,動作矯健如豹,沉默如狼。

  他們不發一聲,只撲向曹雲生剩下的家丁,刀光起落間,血花飛濺。

  戰鬥爆發得突然,結束得更快。

  這群從軍中逃出的獵戶們常年與野獸搏殺,練就了一身狠辣利落的本事。他們不講究招式花哨,只求一擊致命。

  刀砍脖頸,棍掃脛骨,斧劈頭顱——每一下都衝著要害去。

  「啊——!」

  一個家丁被獵刀砍中肩膀,慘叫剛出口,另一把柴刀已劈在他的後頸,頸椎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持劍之人見勢不妙,轉身欲逃。

  可他才邁出兩步,一支箭已射穿他的小腿。

  他踉蹌倒地,短劍脫手。不等他爬起,兩個獵戶已撲上來,一人按住他,另一人舉起獵刀,刀光一閃,人頭滾落。

  鮮血染紅了荒地的雜草,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暗紅色。

  整個過程不過數十息。曹雲生帶來的八個家丁,連同那個武人,全部斃命。獵戶們下手乾淨利落,無一活口。

  荒地重歸寂靜,只有夜風呼嘯,還有曹雲生微弱的呻吟聲。

  他還沒死。

  那支箭射穿了眼眶,傷及大腦,卻未立刻致命。

  他躺在地上,身體抽搐,左眼處插著箭杆,鮮血淚淚湧出,浸透了半邊臉頰。右手在空中胡亂抓撓。

  王鐵山走到江仙身邊,將獵弓背回肩上。

  「江公子,還剩一個,必須由您親自處理了。」


  江塵看向王鐵山身後的那群和王鐵山年紀相仿的獵戶,個個眼神凜冽。

  王鐵山用了自己的人脈,辦他的事。

  是特意留曹雲生一命,交給自己處理,他只有動了手,大家才是一條船上的人,也代表今夜的事,不會有任何人說出去。

  江仙心領神會,看著地上的曹雲生。

  這個囂張跋扈曹家公子,此刻像條垂死的狗,在血泊中掙扎。月光照在他慘白的臉上,那隻完好的右眼中,滿是恐懼與絕望。

  沉默片刻,他走到曹雲生身前,蹲下身。

  曹雲生似乎感覺到了他的靠近,完好的右眼艱難地轉動,看向江仙。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只吐出幾個含糊的音節。

  他伸手,握住插在曹雲生眼中的箭杆。

  箭杆帶著碎骨和腦漿被拔出,江仙將箭猛砸向曹雲生脖頸,箭矢貫穿了曹雲生的脖子。

  他的身體劇烈抽搐,喉嚨里發出最後一聲嗚咽,然後徹底不動了。

  他死了。

  江仙胃裡一陣翻湧,他儘量將這種不適感壓了下去。

  他站起身,將染血的箭杆扔在地上。他轉頭看向王鐵山,拱手道。

  「王大哥,今夜之恩,在下銘記。」

  王鐵山鬆了口氣。

  「江公子,曹雲生死在這裡,曹家不會善罷甘休。這些屍體……」

  「燒了。」江仙打斷他,語氣果斷。

  「連這片荒地一起燒了。秋日乾燥,野草易燃,燒成灰燼,便無人知道今夜發生了什麼。」

  王鐵山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他點點頭,轉身對獵戶們吩咐了幾句。

  獵戶們動作迅速,將屍體拖到荒地中央,堆疊在一起。又抱來枯枝幹草,覆蓋其上。

  王鐵山早有準備,取出火摺子,吹燃,扔進柴堆。

  火焰騰起,起初只是幾點火星,很快蔓延開來,越燒越旺。火光映紅了荒地的夜空,熱浪撲面而來,帶著皮肉焦糊的刺鼻氣味。

  江仙站在火光外,靜靜看著。

  王鐵山走到他身邊,低聲道:「江公子,今夜之後,你還是要早做打算。若是被曹富貴尋到蛛絲馬跡,曹家不會放過你。」

  「我知道。」江仙點頭。

  他轉身,最後看了一眼燃燒的荒地,然後邁步,朝泥瓶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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