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劫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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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黎朝的兩稅法,夏秋兩征,是壓在百姓頭上最沉的兩座山。

  秋稅設在十一月底。

  曹家大宅里,曹雲生靠在太師椅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扶手。

  他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麵皮白淨,長相還算周正,只是那雙眼睛,看人即使睜大了眼也像是眯著,若是看見漂亮女人,則會眯成一條縫。

  他等了幾天,也煩躁了幾天。

  按理說,江仙這種賭鬼,到了秋稅前夕該是急得火燒眉毛才對——家中無錢,田產已盡,除了進賭坊搏一把,還能有什麼出路?

  曹雲生特意讓陳今水在泥瓶巷外邊守著,見著江仙出門就攛掇他去賭坊。

  可偏偏,江仙已經二十多天沒踏進賭坊的門了。

  「你說這人怎麼就不賭了呢?」曹雲生忽然開口,聲音里壓著怒氣。

  陳今水縮了縮脖子,小心回道。

  「少爺,興許……興許是真戒了?」

  「戒?」曹雲生哼了一聲。

  「狗改不了吃屎。一個把家產都賭沒的賭鬼能戒?笑話!」

  話雖這麼說,他心中卻隱隱不安。

  這些日子,陳今水說江仙每日天不亮就出門,不是上山打柴,就是去河邊捕魚,傍晚才回來。雖然掙得不多,但日日都有進項。

  他猜想江仙是在攢著點錢,這樣看來,還算有點腦子,知道先把秋稅應付過去。

  他惦記林氏不是一天兩天了。

  那女人他見過幾次,在江家還沒敗落時,有回廟會上遠遠瞥見一眼,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林氏穿著淡青色的衫子,發間簪著支銀簪,側臉在燭火下瑩潤如玉。

  當時他就覺得,這女人跟了江仙,當真是糟蹋了。

  後來江家敗了,搬去泥瓶巷,他以為機會來了。一個賭鬼,一個弱女子,拿捏起來還不容易?他讓陳今水去誘江仙賭,去勸江仙賣妻,原想著最多三個月,那女人就會躺在自己床上。

  「這樣下去不行。」曹雲生低聲說,「我等不了了。」

  陳今水心頭一跳,抬眼看他:「少爺的意思是……」

  「秋稅在即,江仙若是湊不齊錢,官府自會抓他去服徭役。」

  曹雲生緩緩道。

  「他沒湊齊,不就好了。」

  屋裡靜了片刻。

  曹雲生忽然笑了。

  「陳叔,你去準備一下。找幾個信得過的家丁。」

  陳今水當下會意過來,忙點頭應道。

  「好,少爺,我這就去辦。」

  ——

  泥瓶巷的小院裡,狸花貓已經住了下來。

  起初林挽月對這只會說人話的貓敬畏有加,真把它當成了什麼仙師精怪,每日盛飯都要先恭敬地端到貓面前,說話也小心翼翼。

  可相處了二十多天,她漸漸發現,這貓除了會說人話,其他方面和尋常野貓並無二致——貪吃,貪睡,喜歡在陽光下打滾,還會追自己的尾巴玩。

  有一回,狸花貓偷吃灶台上晾著的肉乾,被林挽月抓了個正著。

  貓兒嚇得渾身毛都炸起來,耳朵耷拉著,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她,嘴裡還叼著半條肉乾,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林挽月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從那以後,她看狸花貓的眼神就變了。

  敬畏少了,親近多了。

  她會給貓梳毛,會抱著貓曬太陽,還會輕聲細語地和貓說話——雖然貓從不回應,只是眯著眼,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江仙看在眼裡,心中稍安。

  他囑咐過狸花貓,平時不要開口說話,怕嚇著林氏。

  貓兒倒也聽話,除了那晚被吊起來時求饒,之後再沒出過聲。

  但江仙清楚,這貓的乖巧,是看在《青陽凝水訣》的面子上。

  他能感覺到,每當自己打坐修煉時,狸花貓總會悄悄湊近,蹲在不遠處,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眼神里滿是渴望。

  化形。


  這兩個字對開了靈智的妖族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那是脫去獸身、步入修行的第一步,是真正意義上的成道之基。

  江仙允諾,凝息法待他修至第一層後,便會將其教給狸花,狸花也欣然同意。

  當然,主要原因是,它也沒得選,尋寶鼠被它嘴饞吃掉了,仙緣也不是隨時都有的。

  它後悔也沒有用。

  修煉並沒有江仙想像中那般容易。

  《青陽凝水訣》共分五層,按照法訣所述,引氣入體,溫養丹田,打通手足三陰經,三條經脈貫通,靈氣能循環一個小周天。

  他能清楚的感知到,他連第一層的門檻都沒有摸到。

  不過他並不灰心,因為他能清楚的感知到,自己身體有了些微妙變化。

  但是讓他困惑的是,識海中的洛書遺簡,自從那天指出仙緣之後便再無異動。

  龜甲靜靜懸浮,裂紋如舊,卻不再重組卦象。

  江仙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可無論他如何凝神溝通,都得不到半點回應。

  ……

  秋冬的柴火好賣,一擔能賣十文錢。

  下午去臨江邊捕魚,運氣好時能撈到兩三條,小的自己吃,大的拿去集市賣,又能得十幾文。

  不過隨著溫度越來越低,魚也並不是那麼好捕的了。

  但日均二三十文的進帳,日子也算能過得下去。

  今日清晨,江仙照例早早起床。灶台上,林挽月已經熱好了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但至少是熱的。

  秋日的清晨寒意刺骨,泥瓶巷的路面結了薄薄一層霜。

  江仙踩著霜花,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集市走。天色還暗著,東方才泛起魚肚白,巷子裡靜悄悄的,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走到巷口時,他忽然心有所感,停下了腳步。

  識海中,沉寂了二十多天的洛書遺簡,驟然震動。

  龜甲表面的裂紋如活過來般瘋狂流轉,微光暴漲,在他的腦海中盪開一圈圈漣漪。緊接著,三行古樸的文字緩緩浮現,字跡清晰。

  今日運勢【大凶】

  小吉:辰時三刻,東市肉鋪旁的地上,會掉落三文錢,若無人注意,可收入囊中,若被人發現,物歸原主即可,切勿與人爭執。

  中吉:申時末,泥瓶巷家中,有貴人相助,白得一隻剝皮野兔。

  大凶:戌時初,曹雲生為奪林氏,糾結一夥家丁,欲引誘你去泥瓶巷西側的荒地,將你打死過去。

  江仙腳步一頓。

  大凶!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往前走,腳步卻比之前快了許多。腦中飛速轉動。

  辰時三刻撿錢,申時末得兔,這都是小事。

  關鍵是戌時初的大凶——曹雲生要帶家丁在荒地圍殺他。

  泥瓶巷西側的荒地他知道。

  那裡原本有幾戶人家,後來鬧了瘟疫,人死屋空,漸漸成了荒草叢生、亂石堆積的野地。鎮上人都嫌棄那裡晦氣,白日都少有人去,夜裡更是僻靜。

  確實是好地方。

  江仙快速冷靜下來,並總結出洛書遺簡的特性。

  只有出現大吉或大凶,卦象才會顯現。

  也就是說,平日裡那些小災小難或者小的機緣,龜甲並不會預警。

  而一旦預警,便是生死關頭或者莫大機緣。

  他如今雖在修那凝息法,只是修行時間尚且不長,並未有顯著變化,此刻還是肉體凡胎,因此面對一場有預謀的圍殺,這的確算是一場大劫難。

  正思忖間,卦象則給出破局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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