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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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尖輕敲扶手的聲響,一下一下地傳入王奐的耳中。

  王台明靠在椅背上,目光游離在面前屏風上的流水和老松間。

  他在考慮,而王奐則在提心弔膽地等待。

  終於,三伯將頭扭向王奐:

  「這個法術很危險。」

  「我知道,」王奐點頭,「它屬於符籙的一種,可能遭遇劫罰的反噬。」

  根據王奐目前了解的情況,能在從三伯這裡獲得多少知識,取決於他自身對知識的掌握情況。

  三伯似乎不想將不知情者牽連其中,所以王奐必須證明自己並非「無辜」之人。

  果然,王台明咧嘴一笑:

  「你比我想像的要沉淪更深,既然如此,我也沒有拒絕你的理由。」

  說完,便在衣襟里翻找,很快,便掏出一張金底紫紋的符籙。

  他把這張符籙遞到王奐跟前:「這張符籙上的籙文千萬記清楚,請符需用到苦杏仁、金榛子、甜瓜干作為貢品,需要用的線香也有三種,楠皮香、艾草和香以及龍涎香。」

  王奐一邊點頭接過符籙,一邊將三伯剛才所說的材料全部記在心底。

  將符籙拿到手中一看,竟然發現,這上面的籙文,比敕電符和靈熱符的籙文簡單一倍不止。

  王奐不免有些困惑:「這符號未免太簡單了吧?」

  「所謂『大道至簡』,」王台明的眉間浮現幾縷憂慮,「越高深奧秘,往往越為簡潔,可也正因如此,力量沒有明確的框架束縛也更加容易失控。」

  王奐恍然大悟地點頭:「所以才說這種法術危險嗎……」

  「三昧真火,自然有三把火,上昧神火燒君心,中昧精火燒臣腎,下昧氣火燒民海,」

  說話的同時,三伯的手指在肚子上滑動,

  「言外之意,三昧真火能夠穿透空間的限制,影響人身內格局。據我推測,這是一種輻射現象,符籙啟用後,會釋放某種高能粒子流。」

  即使作為一個穿越者,王奐聽到這番發言,也不禁有些驚訝。

  輻射?高能粒子流?三伯腦後的辮子才剪去幾年而已,竟然能說出這些詞彙。

  只能說,三伯也是個博學之人。

  不過,上次閃回中,王奐也從二姑口中得知,看書算得上是三伯唯一的愛好。

  此刻的王奐只能點頭道:「所以,使用的時候需要格外小心嗎?」

  「短暫的格局變化不會對人身造成太大影響,只要使用有度,倒可以避免,真正危險的,還是制符籙的過程,」

  三伯端起茶壺,給王奐和自己各倒了一碗茶,喝下一大口後才繼續說,

  「我剛才說了,三昧真火的籙文框架太少,容易失控,無論是畫符還是請符,都容易直接重塑格局……」

  而重塑格局,往往會引來極其嚴重的「劫罰」。

  張希淮的死,依舊曆歷在目。

  劫罰,從來都是以最殘酷的方式降臨。

  眼下的王奐,自然明白三伯話語裡蘊含的沉重。

  王奐趕忙問道:「先生,可有解法?」

  「雖無徹底消除隱患的方式,卻有降低風險的法子,」

  說著,王台明用手指比劃著名「三」和「四」,

  「三昧,三摩提也!三昧乃四靜慮、八解脫外一切定。因此,可以四靜八解附以中和。其中四靜慮流程,可能簡單一些,嚴格來說,有速成法。」

  王奐心中大喜,現實中只剩一天半壽命的他,要的就是速成:

  「何以速成?」

  「四靜慮也稱四禪,製作符籙的過程中,穿插四次禪定,乃初禪、二禪、三禪、四禪,可大大緩解可能帶來的負面影響。

  「當然,禪定非易,而速成法則是,在制符期間,主動停歇四次,每次兩個時辰即可。」

  兩個時辰,也就是四個小時。

  也就是說,需要十六個小時起步。

  光是制符過程,就需要占據王奐所剩期限的一半!

  也就是說,他沒有嘗試第二次的機會……

  王奐點點頭,提出最後一個問題:


  「使用三昧真火之後,煉成金丹的概率有幾成?」

  「至少,」王台明露出平和的笑容,「你能留下全屍的希望大了不少……」

  說完,王台明便坐在一旁不急不躁的品茶,任由王奐自由行動。

  王奐自然聽得出來,即使使出渾身解數,要想化解這次危機的希望依舊渺茫。

  但若不嘗試到最後,王奐實在難以甘心。

  於是立即拿起這張符籙,開始記背紋路。

  因為紋理相對簡單,加之王奐每晚的「圖像記憶訓練」,他沒有花太多功夫,便將三昧真火徹底背下。

  眼下王奐,以保命為第一要務,幾乎沒有容錯的他,半點也不敢鬆懈。

  儘管他已經確定自己徹底背下了這張符籙的所有細節,但還是一遍遍溫習,鞏固記憶!

  直到頭腦昏沉,他方才明白,這次閃回的時間到了。

  王奐深吸一口氣,做好了直面現實的準備……

  ……

  睜開雙眼,灰色的湖水被秋風擠出層層水波,從遠處飄來。

  水聲清脆,催促著王奐從恍惚中清醒。

  王奐眨了眨眼睛,並馬上望向船板。

  何崇之的屍體已經化作心石的燃料,徹底蒸發,只留下一堆衣物。

  王奐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好心態。

  並馬上掏出自己的筆記本,將剛才閃回中帶出的知識記錄下來。

  好記性不如爛筆頭,直到這時,王奐才緩了口氣。

  但現在還不是徹底鬆懈的時候,他得趕快開始製作符籙,同時還要準備煉丹所需用到的幾種材料。

  哦,對了……望著船上的血泊,王奐猛然意識到……還得替何崇之的死亡收個尾。

  就在這時,王奐想起一件事情。

  金丹起效後,何崇之的內腔爆炸,將內臟炸得到處都是。

  那些肉塊都是人命的證據,王奐必須在離開前全部處理掉才行。

  然而,等王奐站起身來,環顧四周時,卻發現那些散落的內臟,竟然消失不見了!

  王奐有些困惑,難道內臟屬於胸腔、腹腔的一部分,因此在剛才的閃回中,被心石隔空消耗掉了?

  又舉目搜尋一陣,沒想到還真有發現。

  王奐看到在岸邊不遠處,不知何時多出來一隻老鼠。

  那老鼠的身軀微微顫抖,像是正在進食。

  突然!

  老鼠似乎感受到王奐的視線,猛然回過頭,用那雙黃褐色的瞳孔,與王奐對視一眼,隨後四爪奔騰離開了王奐的視線。

  而它剛才所呆的地方,什麼也沒有留下。

  如果……王奐吞咽了一口的唾沫……那老鼠剛才在進食,它吃的又是什麼呢?

  王奐無法得到答案,卻忽然感覺不寒而慄。

  而眼下他還有很多事情亟待處理,根本沒有閒功夫去關心一隻老鼠。

  下船撿起李初月臨走前留下的一隻木槳,劃著名這條沾滿血跡的船隻,前往湖畔。

  抵達張家的渡口,立刻看到一直等在這裡的二人。

  張憶可著急迎上前來:「奐哥,何先生他……」

  「屍體我已經處理掉了,沒有人能夠再找到他。」

  「你是說,蒸發……」張憶可小心翼翼地說道。

  顯然,她是在暗示之前發生在真武大殿裡的事情。

  「嗯,」王奐點頭承認,「抱歉,憶可,我害死了你的老師。」

  「不……」張憶可搖頭,「我們都清楚,那不是你的錯……」

  說著,她看了李初月一眼。

  王奐抓住她的手臂,眼神誠懇地說:

  「但我希望,你不要因這件事責怪別人。」

  「我不知道……」張憶可低下頭,「我真的不知道,奐哥,何先生他……真的是壞人嗎?」

  「至少,」王奐道,「他不是無辜之人。」

  「可是,對我而言,他很重要……」


  儘管埋著頭,王奐看不到她此時的面孔。

  但從那哽咽的聲音中,王奐能夠聽出,張憶可對故人的珍視。

  王奐無法要求張憶可用絕對理性的眼光看待這件事,他能做的,只是將自己手帕掏出來,遞給張憶可。

  張憶可緩了一陣,用袖子在臉上一抹,然後將手帕還給了王奐。

  她的眼睛紅腫,但此刻卻擠出一張笑臉。

  王奐這時才感覺到,興許憶可也是個堅強的姑娘。

  「謝謝你,奐哥,」她說。

  「不,這件事上,我不值得謝,」王奐搖頭。

  「但如果沒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該再如何面對她,」她指的應該是李初月,「奐哥,謝謝你。」

  王奐不知該不該笑,導致表情很奇怪。

  最後他點點頭:「這件事情,還請你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嗯……所以,何先生是失蹤了是吧……」

  張憶可的聲音還是有些顫抖,顯然她在逞強,

  「我明白了,奐哥。」

  「謝謝。」

  張憶可咽下流入鼻腔的眼淚,笑得難看極了:

  「那晚上見。」

  「嗯,晚上見。」

  說著,張憶可轉身走回張家。

  王奐望著她的背影,心中湧現一些惆悵。

  就在這時,張憶可朝王奐揮手:

  「對了奐哥!」

  王奐大喊回應:「什麼事!」

  「很帥哦!你打算背負一切的時候!真的很帥!」

  這話令王奐愣住了,等回過神來,憶可卻連背影也不曾留下。

  王奐聳聳肩,莞爾一笑。

  回過頭,李初月正直勾勾地盯著他。

  王奐問:「怎麼了?」

  李初月一本正經地說:「我也覺得很帥。」

  「你可拉倒吧,」這一切還不是你惹出來的?

  不過,儘管如此,倘若沒有這一出,王奐可能會自己服下那顆凹凸不平的金丹,臟腑爆裂而死。

  因此,他也實在沒有資格責怪初月什麼。

  初月追上來:「接下來幹什麼?」

  「得將它處理掉,」王奐指向沾滿血的小舟。

  初月點頭,隨後兩人行動起來。

  他們找來幾塊大石頭,用船裝著它們劃到湖心。

  然後將船底砸出一個大坑,任由其緩緩下沉。

  王奐跟李初月坐在另一條船上,靜靜看著這個過程。

  也許某天它會浮起……王奐想……但只要躲過這個風頭,也就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了。

  王奐立即收起心思,面向李初月,鄭重其事地說:

  「初月姑娘,還想再請你幫我煉一次丹!」

  初月微微蹙眉:「可是,上次明明失敗了……」

  「沒關係,我有了改進方案,想再試試看。」

  李初月聞言,立即點頭:

  「好!」

  王奐要需要負責準備符籙,至少需要十六個小時,因此:

  「咱們的分工,還跟上次一樣,我明天下午再來找你。」

  「好!」

  初月點頭,然後劃著名船,送王奐返回靖光島。

  回程的時光,鼻腔里沒有了血腥味,王奐的感覺也輕鬆不少。

  金烏高照,驅散了些許初冬的寒意。

  可冬風卻無情得多,溜進王奐的衣領,扼殺了他的僥倖。

  風聲呼嘯,如同一曲冷酷輓歌。

  而水浪也在應和,將氣氛烘托得激昂。

  還有……

  「哼哼哼,哼哼……」

  婉轉的腔調,傳入王奐的耳中。

  躺在船板上的王奐,立即坐起。


  果然,初月姑娘正在哼唱著某段聽起來很熟悉的曲子……

  對了,王奐已經好幾次聽初月姑娘唱這首歌了。

  可惜的是,總是因為各種原因,沒能聽清她具體唱的是什麼。

  也許這是個機會?

  想到這裡,王奐立即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這次,他終於聽清了初月姑娘哼唱的內容。

  同時,也帶給他深入骨髓的詫異和迷茫……

  「誰在用琵琶彈奏一曲東風破……

  「歲月在牆上剝落看見小時候……

  「猶記得那年我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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