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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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明麗,藍灰色的天空中,偶有幾隻飛鳥划過。

  王奐站在窗前,遙望景觀,不自覺地打了一個哈欠。

  昨夜熬得太晚,此時困意並未盡消,但咒印之急皆已燃眉,實在難以安眠。

  王奐深吸一口氣,他明白著急於事無補,此刻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穩住心態,走穩每一步。

  坐回椅子上,王奐仔細思考可能帶來轉機的方向。

  八蓮咒印究竟是如何施加給原主的,王奐直到現在都沒有摸清頭緒。

  蓮湖現存之人中,明確掌握著超凡力量的,除了王奐,一共只有三人。

  李初月,王爽倉,以及張希淮,其中張希淮甚至沒有開啟格局感知。

  王奐實在不敢想像李初月是他的敵人,否則他根本沒必要抵抗,只會落入悲慘的結局。

  而王爽倉曾在舟會上,配合王奐破解布陣主謀的科儀,令王奐對他的態度有所改觀。

  雖然他盜取三伯屍體,並且分屍投湖,依舊是個疑點。

  但從他知曉三伯曾經進行私密研究的洞穴,王奐便能猜到倉哥跟三伯關係匪淺。

  倉哥用來盛放遺體部件的罐子法器,在被王奐帶回家後的第二天全部自動碎裂。

  這大概是那些法器的唯一功能,王奐由此推測,倉哥只是希望三伯的遺體沉入湖底。

  但為何要特意製作法器,多此一舉呢?

  王奐有些想不通,除了讓遺體延遲進入湖水,這麼做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只是他又記起了張懷才說過的那句話,「蓮湖孕育的一切,終將回歸湖底」……

  對了!王奐想起,他在閃回中看到的永生秘要。

  上面除了一張蓮湖的輪廓圖,什麼也沒有。

  這……難道也是某種「永生嘗試」?

  但眼下無論想什麼,都是瞎猜。

  問題是,如果這三人都不是八蓮咒印的施法者,那麼,潛藏在蓮湖的神秘黑手,究竟是誰呢?

  王奐思忖片刻,依舊沒有頭緒。

  唔……王奐嘆氣……果然在現實中很難找到突破口嗎。

  而要利用心石解決危機,王奐就必須尋找合適的材料,否則只會得到一些無關緊要的情報……

  「奐少爺……」

  忽然的一聲呼喚,將王奐的思緒打斷。

  倩兒又來給他送早餐了,王奐擠出一抹微笑,然後開始享用今天的早點。

  可能是心情過於沉重的緣故,就連食物也不再美味。

  王奐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換個心態……

  「啊!」

  忽然,倩兒發出一聲尖叫。

  王奐聞言,猛然抬起頭。

  倩兒像是受了驚嚇一般,一動也不敢動地僵在原地。

  而她的左腿,正被一個渾身赤裸的小孩抱住。

  通過肚臍下可愛的小揪揪,王奐判斷出這是個小男孩。

  他看上去約莫五六歲,用一雙天真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倩兒。

  老實說,儘管這小孩長得很可愛,但這場面也委實驚悚了些。

  王奐覺得這小孩有點眼熟,但也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這場意外……

  就在這時,屋外急匆匆跑進一個人:

  「玄兒,你怎麼到處亂跑啊?」

  此人乃是王奐的堂姐,王靈秀。

  葬禮期間,秀姐幫了王奐不少忙。

  所以這個小男孩就是秀姐的兒子王幽玄?

  王靈秀一隻手拿著件棉襖,另一隻手則一把將王幽玄扯到身邊,然後將衣服往王幽玄的腦袋上使勁套。

  看對方焦急的神色,王奐就知道出什麼事情了:

  「秀姐,這是怎麼了?」

  王靈秀一臉為難,但懷裡的王幽玄卻十分抗拒,顯得她手忙腳亂的:

  「抱歉,小奐,也不知道怎麼了,玄兒他突然就不願意穿衣服,我稍微凶了點,他就跑了出來……乖,玄兒,天冷了,穿上衣服好不好,生病了可怎麼辦?」


  然而,王幽玄卻「嗯啊」地抵抗著,但奈何力氣太小,終於被迫穿上了衣服。

  儘管這一幕怎麼看,都像是小孩在鬧脾氣,但王奐卻隱約覺得違和:

  「幽玄他一直都不愛穿衣服?」

  王靈秀搖了搖頭:「之前還好好的,就這幾天突然不願意穿衣服了。」

  「這幾天,」王奐頓時警覺起來,「具體時間呢?」

  「就家宴那天,早上起來他就不願意穿衣服,還是我跟他爹合力,才將他收拾妥當,可到來宴席上,他也不安分,一個勁要脫衣服,我好費力才攔下,否則我爹非罵死我不可。」

  秀姐的父親,也就是二伯王台深。

  然而,王奐卻敏銳地注意到,這個時間點過於蹊蹺。

  家宴當天,也就是舟會次日。

  舟會上,王奐最終沒能阻止布陣者,導致對方的法術成功施展。

  然而,王奐卻並不知道,對方的法術究竟具備怎樣的功能。

  結果王奐現在卻得知,第二天王幽玄就突然出現了怪異的舉動。

  這兩件事,是否存在關聯呢?

  不管如何,王奐必須將之放在心上。

  最終,王靈秀表達歉意後,便趕緊離開了王奐的居所。

  回過頭,王奐發現倩兒一直局促不安地站在一旁:

  「倩兒,是不是嚇壞了?」

  倩兒猛地一顫,並且快速搖頭:

  「還好……只是太突然了,而且,玄少爺他……不過,我不討厭小孩。」

  看著倩兒結結巴巴的神情,王奐就知道她在逞強。

  可該說些什麼安慰她嗎?

  王奐想了想,最終還是決定算了,否則以她那認真的性格,估計情緒會更不穩定。

  但經過這段插曲,王奐意識到,擺在他面前的,從來就不止八蓮咒印的危機。

  蓮湖清澈的湖面之上,似乎早就布下了一盤精妙的棋局。

  王奐離開後,稍微調整心態,決定展開今天的行動。

  儘管王奐想要馬上開始調查八蓮咒印的真相,但他現在,確實沒有任何頭緒。

  而今天早上,他還有一個約定。

  前天跟張希淮定下的兩日之約,眼下已經來臨。

  為了之後不受張希淮打擾,王奐必須在今天早上,為這件事畫上一個句號。

  王奐稍微準備一番後,划船前往豐興島。

  這座島也位於蓮湖西北,距離張家的渡口不太遠。

  之前去張家的時候,王奐遠遠看見過這座島,但從未登陸過。

  因此,這也是王奐第一次靠近。

  將船劃到島畔,圍著島轉了一圈,沒有發現類似渡口的地方。

  看來這座島嶼在很早以前就被荒廢了,甚至沒有建設渡口。

  沒辦法,王奐只能將船拖進爛泥里。

  島嶼也不算大,地勢卻比較平坦。

  但也由於海拔不高,因此不適合農耕和居住,這大概也是張家捨棄這座藥園的緣故吧。

  走到島心,王奐很快就看到前方的一個人影。

  看對方朝自己招手,王奐就知道那是張希淮。

  靠近之後,張希淮主動打招呼:

  「小奐子,你來了啊!」

  大概是知道今日終將實現畢生夙願,張希淮此刻的心情看起來格外的好。

  王奐禮貌點頭:「張爺爺,這兩天休息得好嗎,聽說你們最近在為發電站的投資而忙碌。」

  「嘿嘿,這些新鮮的洋玩意兒,我這老東西早就理解不了嘍,儘管每次會議我都有出面,但操心的,都是我小兒子有道,我自然睡得安穩。」

  張有道,也就是張憶可、張懷才的父親。

  「進展得順利嗎?」王奐順便詢問。

  「似乎還不錯,你那姑父是個能幹人,聯繫到了路子,拿到內幕資料,不出意外的話,這幾天就該簽合同了……」

  說到這裡,張希淮的臉上浮現諂媚的笑容,


  「小奐子,答應我的事……」

  「張爺爺,我既然來到這座島上赴約,你認為我會沒放在心上?」

  「哪會!哪會!小奐子,按你的節奏來。」

  「張爺爺,我也不想浪費太多時間,就不買關子了,我們直奔主題,但是,有兩件事我必須說清楚,」

  王奐緩緩抬起右手,並豎起食指和中指。

  張希淮嚴肅點頭:「請說!請說!」

  「第一,不管這件事結果如何,你都不許再來找我打聽與這相關的事宜,否則,你就是我的敵人。」

  「沒問題!」張希淮爽快地答應下來,「我只是想要最後嘗試一把,要是真的不成功,我也只能放棄了。」

  王奐聞言點頭,稍稍鬆了一口氣。

  他之所以會被張希淮知道是超凡者,是受了張希淮訣印的影響。

  如果那種強硬重塑格局的力量,當真能幫施展者心想事成,那麼不管王奐一開始拒絕與否,張希淮都可能掌握力量。

  只是那時,張希淮是否會對王奐懷恨在心,就猶未可知了。

  儘管捲入張希淮的事情,實屬王奐運氣不佳,但目前的局面,也許是對王奐來說最好的結果。

  王奐正了正神色,說出第二件要事:

  「還有,想要獲得力量,總會伴隨著代價,張爺爺我最後提醒你一次,你渴望的東西,很危險。」

  張希淮的雙眼緩緩眯起,顯得目光異常堅定,並馬上沒有任何猶豫地搖晃腦袋:

  「小奐子,你不必再勸我了,我想得很清楚,『朝聞道,夕死可矣』,只要能讓我感受一次那種力量,我死不足惜!」

  聽聞此言,王奐知道眼前的張希淮,此刻說什麼都斷然不會回頭,也就不再白費口舌。

  王奐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將之遞給張希淮。

  張希淮即刻將之拆開,旋即兩根眉毛逐漸擠到一塊:

  「藥?」

  「張爺爺,張家是藥材大戶,這些你可都認得?」

  張希淮盯著藥材看來一陣,這才開口:

  「我家本質還是商戶,對藥材的了解,自然比不得那些藥師、郎中,我就認得一半……這個是蒼耳子吧?」

  說著,張希淮指向其中一味藥材。

  王奐點點頭,然後將藥材一一替張希淮指認出來:

  「這五味藥,分別是附子、蒼耳子、雷公藤、藜蘆以及半夏,而這些藥材,全部是劇毒之物!」

  也正因如此,市場對這些藥材的需求量少,張希淮認不全倒也正常。

  張希淮點點頭,同時面露疑惑:

  「毒藥?」

  「嗯,具體的原理很複雜,你只要知道,要想獲得力量,必須置之死地而後生,現在後悔……」

  「……小奐子,」

  沒等王奐將話說完,張希淮就打斷道,

  「只需要將這些藥材全部服下,便可掌握力量嗎?」

  王奐點頭:「至少我只知道這個方法。」

  其實張希淮本身就掌握著貨真價實的法術,而王奐能給他的,只有這了解真相的格局感知罷了。

  前天在鎮上,王奐特意購買這些藥材,就為了今天做準備。

  「我明白了,」

  張希淮連連頷首,旋即席地盤腿而坐,將拆開的藥包,放在身前。

  接著,幾乎沒有任何遲疑地,就拿起了其中的附子,塞入口中……

  五味藥材依次下肚後,張希淮的表情頓時變得猙獰。

  冷汗迅速凝聚成股,順著他臉上深邃的皺紋如注滾下。

  王奐立即上前詢問:「張爺爺,你還好嗎?」

  「我還受得住,嘿嘿,小奐子,你真的沒有騙爺爺吧,這個法子真的有用?」

  王奐點頭:「我親身體驗過。」

  「看你的眼神,我放心了……只是,這方法可真不好受。」

  王奐沒有回答,他知道,痛苦的還在後面。

  很快,他看到張希淮開始痛苦哀嚎起來。


  尖銳的慘叫聲喚起了王奐那段不願回想的記憶,他不禁也跟著張希淮抓心撓肝。

  可能是疼痛過於劇烈的緣故,張希淮開始大笑。

  張希淮忽然開口,聲音幾乎難以辨認:

  「多久!怎樣!我才能……」

  王奐回答:「只要挺過去,你就能獲得你渴望的東西。」

  「哈哈哈,我能挺過去!我必須!必須……哈哈哈,我馬上就能掌握……」

  張希淮開始胡言亂語起來,然而他的音量,卻在迅速降低。

  還沒有將那句話說完,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慘叫聲、大笑聲,也同樣停止了……以及,他的呼吸聲。

  王奐預感到一個可怕的結果,將手伸向張希淮的鼻下。

  沒有鼻息!

  王奐趕忙感受張希淮的頸脈……同樣沒有任何跳動。

  望著一動不動的張希淮,王奐不得不得出結論……

  他死了,他終究沒有熬過這極致的痛苦。

  看到這一幕,王奐沒有感到悲傷,相反有些不寒而慄。

  如果當初他沒有挺過來,不也是這種命運?

  或者說,正是因為自己正值壯年,才能扛得住五行俱毀的毒性?

  望著張希淮的身體,王奐緩了好一陣,才平復下心情。

  他有一事不解。

  明明張希淮使用了訣印,並且改變了結局。

  照理來說,他必然能夠實現自己的夙願。

  而事態的發展,似乎也是朝著這個方向徑直發展。

  可是,為何會是這種結局?

  難道,訣印失效了?

  就在這時,王奐只覺靈光一閃,他似乎想明白了原因。

  訣印並非失效了,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它生效了,才必然會導致眼下的結果!

  任何強行改變格局的做法,必然會帶來極其嚴重的劫罰。

  然而,對為了得到力量而不惜放棄一切的張希淮而言,死亡對他來說明顯並非多麼嚴重的代價。

  可現實卻是,他分明只差最後幾個瞬息便可獲知畢生追求的答案,卻倒在最後一刻。

  就像夢寐以求的寶藏就擺在眼前,明明近到唾手可及,內心的渴望被放大到極致,卻最終絕望發現,面前隔著一塊無法打破的玻璃。

  朝聞道,夕死可矣。

  他的劫罰,是死在黎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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