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月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血液順著小舟的側板,滑落湖中。

  猩紅的色彩如同雲霧般擴散,仿佛一朵鮮艷的紅玫瑰,在水中盛放。

  那具高大的無頭屍體,終於僵硬倒下,躺在小舟里。

  而那顆含著福簽的頭顱,則隨波飄遠。

  直到一朵浪花壓了上去,那顆腦袋,便徹底沉向湖底。

  望著這突如其來的血腥一幕的王奐,驚訝得瞪大雙眼。

  即使心理素質再強的人,看著這幅畫面,恐怕也不禁陷入驚恐和茫然。

  王奐也愣了好一陣,才回過神來,但依舊無法理智思考。

  直到李初月的一聲詢問,王奐這才逐漸恢復冷靜:

  「你還好嗎?」

  王奐望向李初月。

  與王奐的不知所措不同,這個長相幼態的姑娘,臉上反倒沒有一絲多餘情緒,仿佛剛才發生的事情,不值得大驚小怪。

  王奐深吸一口氣,然後彎腰撿起掉落地面的懷表。

  時間已經過了六點,說明舟會結束。

  今天發生的一切事情,至此已經塵埃落定,無法更改。

  王奐眼下最關心一個問題:「初月姑娘,你如何看到鄭大福最後的行為。」

  「他自己也是蓮湖的參與者,因此他的腦袋,自然也算得到舟會承認的物品,大概不算違反規則。」

  王奐不禁蹙起眉頭:「也就是說,鄭大福奪回了最後一枚福簽?」

  「嗯,」初月點頭。

  「可是,他為何要這麼做?奪回福簽,究竟有怎樣的價值?」

  「我不清楚,只是……」初月仰頭望向王奐,「如果他正在舉行某種科儀的話,那估計科儀已經完成了。」

  聽到初月的提示,王奐馬上觀察起蓮湖上的格局……一切均已歸於平靜。

  王奐忍不住咋舌,局面變得麻煩起來了。

  明明王奐已經打對了手中的每一張牌,卻偏偏沒有想到,鄭大福即使自殺,也要促使儀式完成。

  而且當時的情況也太詭異了,為何鄭大福已經砍下了自己腦袋,卻還能進行一番行動?

  大腦提前向體細胞傳達某種信號?還是瞬間構建一條肌肉記憶的神經突觸鏈條?

  王奐實在想不通。

  但導致的結果卻很顯而易見,搭上一條人命促成的科儀,它的作用可能非同小可。

  同時王奐也能感覺到,想要對付自己的人,並非鄭大福。

  王奐眼下已經能夠確定,這次的科儀共有兩個人參與舉行。

  剩下沒有露面的那個,恐怕才是一切的策劃者。

  鄭大福,不過是對方的棋子而已。

  王奐猛然想起,早上剛看到鄭大福的時候,這個男人似乎在疏林里跟另外一個人對話。

  只是距離太遠,王奐沒有看清對方的面孔。

  難道,那個就是真正的主謀?

  如果是這樣,王奐只覺得可惜,興許他當時距離真相,不過差了幾十步而已!

  通過下元節的事件,王奐明顯感知到,那名主謀的勃勃野心。

  欲望總是在動態發展的,王奐並不認為,對方會就此收手。

  今後,可能會醞釀出更可怕的計劃。

  唔……王奐咽下一口唾沫……今後必須更加小心才行!

  然而,現在還有一個更加頭疼的問題,擺在王奐面前,那就是該如何處理這具屍體。

  一具躺在王奐小船上的無頭屍體,他該如何解釋,才能不引起他人的懷疑呢?

  王奐一時想不到辦法,只能請教初月姑娘。

  李初月用理所當然的語氣道:「丟進湖裡不就行了?然後我們一起將船擦乾淨。」

  聽聞此言,王奐覺得還真是初月姑娘能夠想出來的辦法。

  的確,此刻附近並沒有其他船隻,沒有人看到王奐跟鄭大福接觸過。

  直接拋下船,沒有人會將一個漁夫的失蹤,跟王奐聯繫起來。

  事實上,也本就不是王奐殺死的。


  但是,與其將屍體拋向湖面,王奐覺得還有一個更好的辦法。

  既然要讓屍體消失,沒有比王奐的心石,更好用的工具了。

  何況,任何一具屍體,都是王奐閃回到過去的珍稀材料。

  王奐的心中立即有了主意:

  「初月姑娘,這樣如何,我們先將屍體搬上這條漁船,然後我負責處理屍體,你劃小船去拿清洗工具,之後你再來接我,我們一起清洗血漬?」

  李初月輕輕點頭,王奐便將船上的纜繩遞給初月,讓她將之綁在屍體腋下。

  這麼做的目的,是防止不小心觸碰到屍體,進而觸發心石效果。

  隨後,兩人合力將這具無頭屍體,拉到了船上。

  十月下旬的夜色往往來得更早,何況今日還是個陰雨天,儘管才剛剛六點出頭,湖面已經一片暗沉。

  但這也許是個好事,遠處的人更難看清小船上的血漬。

  望著初月姑娘劃著名小船漸漸遠去,王奐也打算開始自己的工作。

  再次凝視這具屍體,王奐依舊覺得觸目驚心。

  王奐更真切地感受到,癲狂與力量往往如影隨形。

  按照倩兒的描述,鄭大福在鄰里廣受愛戴,興許他也的確是個好人。

  可見識過他臨死前瘋狂舉動的王奐,卻實在無法將之與友善聯繫在一起。

  倘若鄭大福一開始並非如此,那麼無不說明,將他帶上這條路,並一直將之視為棋子的幕後主謀,其罪孽無疑更加深重。

  而王奐也不得不承認,能讓一個人如此心甘情願,甚至不惜付出生命,也要完成使命。

  那個主謀的馭人手段,簡直可用不可思議來形容。

  王奐深吸一口氣,他只覺得至此沒有讓更多的人牽扯進來,果然是個明智之舉。

  即使張懷才,看到這樣的場景,恐怕也成為其心裡的一道創傷吧。

  王奐找了一個合適的姿勢坐下,準備觸發心石,進入閃回。

  興許,這次能在鄭大福視角的閃回里,找到有關幕後主謀的線索。

  王奐伸出右手,觸碰鄭大福的胳膊。

  一股強烈的睡意很快襲來。

  隨著一陣天旋地轉,王奐失去意識……

  ……

  藍色的月光,通過破漏的屋頂,照在王奐的右眼上。

  王奐睜開雙眸,發現自己正趴在一張方桌上。

  桌上蓋著一個竹簍,簍下罩著兩碗冷掉的剩菜。

  王奐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顴骨突出,下頜線明顯,是張骨感十足的臉。

  嗯,王奐想,應該就是鄭大福的身體。

  他站起身來,環顧四周,發現這是一套沒有隔間的小屋。

  在房屋的一頭,一張長床上,躺著一個十一二歲的丫頭。

  王奐走過去,發現這個姑娘已經熟睡。

  不過,王奐記得這張臉。

  下午,正是這個丫頭,跟倩兒打招呼來著。

  也就是說,她是鄭大福的妹妹嗎……

  王奐沒有打攪這個小女孩,而是走向屋外。

  隱約間,他聽到屋外有誰在對話。

  推開門。

  「……還差他家七銀角,」一個大娘說道,「他家也不容易,得儘快還上。」

  「還是先將老馬家的錢還上,」這次說話的是個老漢,「他沒病前,對我們家可沒少照顧,前幾天,他那臉皮薄的婆娘,問我最近手頭寬裕嗎,我就知道,他家恐怕揭不開鍋了。」

  「那是,現在他家全靠那個丫頭片子養活,唉,也是個可憐娃娃,比咱們小吉大不了一歲,」大娘嘆氣一聲,「咱欠他多少。」

  「也就兩角多錢。」

  「那是不能再欠了,」

  那大娘說著,從手中數了兩枚銀錢,放在身前的石磨上,然後擰起眉,

  「沒了。」

  老漢的臉色瞬間暗下來:「就沒了?那你手上的是什麼?」


  「阿福賺錢可不容易,得給他留點銀錢,補補身子,再辦身體面點的衣裳,他早都到了娶媳婦的年紀了,就穿那套滿是魚腥味的行頭,哪個聰明姑娘願意跟他?」

  老漢沉默良久,方才重新抬頭:

  「那乾脆多允些出來,咱們勒勒褲腰帶,就從伙食費里掏。」

  「你這粗心老爺們,我們兩個寒酸點沒問題,小吉正是長身子的時候,你想讓她跟你挨餓?」

  「哎呀,你這婆娘就愛斷章取義,我啥時候說要讓小吉挨餓了,我只說,讓咱兩個節約些。」

  「小吉都多大了,看不出來我們跟她吃的不一樣?她要是見我們吃不飽,她會安心吃飯?」

  「我……」

  老漢的嘴張得老大,卻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要不,欠的錢再拖幾日。」

  「我可提醒你,他們借給咱們錢的時候,可從不猶豫。」

  「唉,算了算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老漢不耐煩地甩甩手,然後轉身,打算走回屋裡。

  這時,他才看見王奐。

  他的表情明顯一僵,但還是很快擠出一張難看的笑臉:

  「阿福啊,啥時候出來的?」

  聽完那段對話,王奐便知道,這老兩口是鄭大福的父母。

  因不捨得點燈,此刻正借著夜光,在石磨上算帳呢。

  王奐笑著說:「剛出來,爹,娘,你們談什麼呢?」

  「沒什麼,」大娘動作自然地將石磨上的錢全部收好,「就跟你爹談談你的終生大事,阿福啊,下次給你介紹人家,你得上點心啊。」

  「這話你得聽你娘的,」老漢背起手,「漁夫咋了?能傍上人家王家,也算有了保護傘,月月都有穩定的收入,在這世道下,也算半個上等人,阿福,男人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啊,給爹把腰杆子挺起來!」

  王奐哭笑不得,沒有想到,鄭大福也被催婚啊!

  他點點頭:「是,爹,娘,我會放心上的。」

  「嗯,時間不早了,你娘還要洗衣服,我去湖邊,將螃蟹籠收了,你早點睡,」

  老漢說完擺擺手,轉身離去。

  而那位大娘,也立即走向水缸。

  王奐見狀,不禁鬆了口氣。

  也終於找到了時機,理清現狀和思緒。

  明明根據倩兒的描述,鄭大福的家境在鄰裡間,還算突出的。

  可為何王奐此刻看到的情況,卻仍然是為了生計掙扎的窮苦家庭呢?

  忖度片刻,王奐得出結論。

  興許這兩者都是事實。

  幾年前,鄭大福的家庭情況同樣艱難、困窘。

  卻僅用短短几年時間,就趕超了鄰居,富足得甚至想到送妹妹去念書。

  王奐很難想像,鄭大福依照正常情況,按部就班地就能做到這些。

  結合之後鄭大福與格局、法術牽扯一塊,王奐意識到,正是幕後主謀,讓鄭大福改變的家境。

  所以,他才會對主謀如此死心塌地?

  問題是,王奐現在來到的這個時間點,鄭大福是否已經跟那名主謀接觸了?

  想到這裡,王奐走回屋內,打算尋找一些線索。

  可一進屋,就看到深處的床鋪亂糟糟的……

  原本躺在被窩裡的人,此刻也不見蹤影。

  王奐猛然扭過頭,果然看到一個小丫頭背靠門扉,低著頭站在那兒。

  根據老兩口的對話,王奐呼喚道:

  「小吉?」

  小吉抬起頭,擠出笑容:

  「哥,明天就是舟會了,你真的能陪我們一起去放水燈嗎?」

  按照小吉的語氣,此時的鄭大福應該是已經答應過她了。

  只是她可能不安心,因此再來確認一遍。

  「嗯,」王奐點頭。

  「哥?」

  小吉忽然用懵懂的目光,尋找起王奐的眼神。


  「怎麼了?」

  「我……是不是很任性啊?」

  王奐愣一瞬:「怎麼會呢?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明明你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我卻只想讓你陪著我……」

  唔……王奐想……看來不止我,這丫頭也聽到了老兩口的對話。

  「我也想要你陪我。」

  即使這是王奐第一次跟小吉對話,這裡也不過是心石根據記憶模擬的世界。

  然而,王奐仍舊幾乎出於本能地出言安慰。

  這時,小吉忽然想到了什麼,瞳孔里泛起了光,慌忙說道:

  「哥,要不你也介紹我去王家做工,馬家那個姑娘比我大不了多少,卻已經在王家當了幾年工了,而她一個人,就能養活一大家子,要是我也去做工的話,肯定能讓大家都過得好些!」

  此刻,王奐忽然看到小吉身上有幾分倩兒的影子……果然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嗎?

  但結合倩兒的話,假設小吉也對鄭大福說了相同的話,那麼鄭大福只有一種回答:

  「放心,有我在,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對於只是閃回中過客的王奐而言,這番話無疑只是應付而已,他也絕沒有機會真的為小吉付出什麼。

  因此,他也從未想過靠這番話獲得什麼。

  然而,小吉的回答,卻令王奐繃緊心弦: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從下午你回來後,你就說一直說這種話,哥,我很擔心你,你不會想要做什麼危險的事情吧?」

  面對小吉擔心的表情,王奐意識到,或許此刻的鄭大福,已經接觸過主謀了!

  王奐調整一番思緒,然後回答:

  「怎麼會呢,小吉,你不用擔心。」

  「嗯……」

  「啊,對了,我有個東西找不到了,你知道我可能放哪裡嗎?」

  小吉搖了搖頭。

  她不知道嗎……王奐想……看來小孩也不是那麼好騙的。

  但王奐還想嘗試一番:「我這次回來之後,都做了什麼嗎?」

  「也沒做什麼,幫娘做飯,跟爹修了修家具和屋頂,然後一起聊了一會兒天……」

  聽到里,王奐感覺腦海中仿佛閃過一道閃電:

  「你剛才說,我今天修了屋頂?」

  「嗯……」

  小吉點頭,困惑地望向王奐。

  而王奐眯起眼,瞥向他從閃回中甦醒時,所趴的桌面……

  假如鄭大福真的修過屋頂……

  那麼之前打在王奐右眼上的藍色月光,又是如何溜進屋內的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