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筊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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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王靈婷趕回靈堂的途中,發現這姑娘的步履異常輕快。

  似乎,還挺開心的。

  婷婷……王奐不禁想……她恐怕會是個令人頭疼的妹妹。

  來到前堂外,這裡搭的祭台眼下已經拆除。

  而倩兒,此刻正乖巧地站在那裡。

  王奐走上前去:「倩兒,沒有什麼事要找我吧?」

  「是的,少爺,」馬倩點點頭,「但晚上的儀式快要開始了。」

  「嗯,辛苦了。」

  「不辛苦。」

  王奐頷首,帶著倩兒走入靈堂。

  此刻,王奐的同輩基本已經聚齊。

  王奐走上前去,張希淮對王奐道:

  「貼身的衣服有扣子嗎?」

  王奐搖頭。

  「那就好,待會兒儀式結束後,就要進行封棺,你進屋將衣服脫下來給我。」

  「好。」

  隨後,鑼鼓響起。

  王家晚輩站好隊列,張希淮開始做法。

  儀式比起頭兩天的,要簡單不少。

  只是,最後多了一步。

  但見張尋並在地上擺了一個類似籮篩一樣的東西,王奐身後的同輩們,立即一窩蜂圍了上去。

  王奐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也趕快走過去觀望。

  並向身前的王靈婷詢問:「這是在幹什麼?」

  王靈婷回過頭:「地上的是卦盤,待會兒張爺爺將用筊杯,來給我們祈福算卦。」

  正說著,張希淮拿出一對如同太極魚、光澤尤似黑曜石的物什,站在卦盤前。

  王靈秀第一個上前,站在張希淮的正對面。

  張希淮擲出筊杯:「保佑萬事勝意……」

  「吧嗒」兩聲,筊杯落地。

  筊杯一面凹,一面突,此時兩枚都是凹面在上。

  此時張希淮再次撿起,重新拋擲一次:

  「此乃侄女王靈秀……」

  筊杯再次落入卦盤,這次是兩面突朝上。

  此時,王靈秀才滿意退後一步。

  王奐問:「為何要拋兩次。」

  王靈婷馬上回答:「第一次兩面凹,是陰卦,不太吉利,第二次的兩面突則是陽卦,卦意尚可。」

  王奐點頭,卻見王靈秀又趕緊將兒子王幽玄推上前。

  張希淮沖小男孩笑了笑,這才投出筊杯。

  這一次,兩枚筊杯一凹一突。

  王靈秀立時笑得合不攏嘴,對兒子說:

  「快謝謝太爺。」

  王幽玄抬頭望向張希淮:「謝謝太爺。」

  張希淮點頭,俯身摸了摸王幽玄的腦袋。

  此時王靈婷主動跟王奐解釋道:「這是寶卦,大吉,而且一次就出了。」

  「跟次數也有關係嗎?」王奐問。

  「一般來說,四次之內出陽卦及以上,就沒有事情。」

  王奐點頭,繼續觀看。

  眾人對法事的態度不算積極,但對算卦,似乎興趣盎然。

  終於,輪到王奐。

  第一卦,陰卦。

  第二卦,陰卦。

  第三卦,陰卦。

  現場的嬉鬧聲漸漸停下。

  第四卦,陰卦。

  此刻,王奐感受到現在的氛圍,變得異常沉重。

  張希淮的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他的左手,開始掐一個手訣。

  可第五卦,依舊是陰卦。

  直到第八卦,才出現陽卦。

  靈堂內鴉雀無聲。

  張希淮點頭,王奐這才退後。

  等所有人算完,隊伍又恢復了隊列。

  張希淮帶著眾人走完最後一遍流程後,王奐上前詢問:


  「剛才的卦意味著什麼?」

  看著張希淮欲言又止的表情,王奐說道:

  「張爺爺,不必顧慮。」

  「要是第四卦仍是陰卦,說明逝者怪罪埋怨於你……而你直到第八卦才成,說明逝者不承認你,或者說……認為你不是他的兒子。」

  聽聞此言,王奐頓覺不寒而慄。

  因為在他的內心中,自己的確不是王清的兒子。

  莫非張希淮的卜卦,真的能夠測算出事物的本質?

  這位張家主人,傳聞曾經的真道士……

  莫非也是蓮湖三家中,掌握玄妙力量的一員?

  「好了,別想太多,」張希淮寬慰道,「晚上會替你除煞,現在,你去將衣服脫了,要封棺了。」

  王奐點頭,趕緊走入屋內,脫下貼身的衣物。

  拿到王奐衣服後,張希淮下令抬開棺蓋。

  棺材內部,只放了一個骨灰盒。

  張希淮將王奐的衣服,蓋在骨灰盒上,並壓上一隻玉豬。

  「這叫握豬,」

  身後突然傳來聲音,回過頭,是王靈婷。

  與王奐對視一眼後,她繼續說道:

  「上次我問過尋並伯父,他告訴我的,這樣能替留在人世的家人,握守住家族的財運和福氣。」

  而缺少了壽數……王奐想到了「福祿壽」。

  並猜測,大概死人握不住壽數。

  法師們留給王家人一點觀看的時間,以便家屬最後再看親人一面。

  但一個骨灰盒實在沒有什麼好瞧的,他們很快扣上棺蓋。

  接著,張希淮拿出一隻雄雞,將它的喉嚨割開,血淋在棺材頂部。

  張尋並則立即帶人,開始將棺材釘緊。

  張希淮拿起木劍,圍著棺材一番舞動。

  等全部結束後,便深鞠一躬,示意眾人可以離開。

  不過,由於今晚是最後一晚,需要「大伴」,因此除了懷孕的時金花,所有人都留在靈堂之內。

  幾個姐姐和嫂嫂,將孩子送回去睡覺後,也返回靈堂。

  眾人三兩聚在一起,聊天打發時間。

  直到過了子時,張希淮開始為家中女性做法解結,似乎是因為女子更容易染上怨念的緣故。

  時值丑正,靈堂已經被拆除得差不多,除開棺槨,只有一張方桌和貢燭、貢香。

  法師們在棺材四周,用石灰標記上方位,並於東北,寫下「鬼門關」三字。

  張希淮道:「來吧,小奐子,給你除煞。」

  他為王奐的額頭抹上朱紅,然後要求王奐跟隨張尋並脫下鞋子,圍著棺材按照特定的步法舞動。

  律動漸漸加疾,步子也越邁越大。

  地上的標記已經被兩人的赤腳踏糊,直到一聲震耳欲聾的銅鑼,兩人這才停下。

  王奐的腳掌,已經完全烏黑。

  張希淮來到王奐身邊,右手掐訣,左手的食指按在王奐眉心,嘴裡念念有詞。

  只見他的手訣忽然彈開,然後對王奐微笑道:

  「好了,已經除掉煞氣。」

  王奐點頭,走向自己鞋襪。

  卻發現,倩兒早早等在那裡。

  她扶著王奐坐下,並拿來一隻木盆,在裡面倒上熱水,然後開始為王奐洗腳。

  望著倩兒仔細的模樣,雖然知道這是下人的分內事務,王奐還是忍不住說道:

  「倩兒,謝了。」

  倩兒抬起頭:「奐少爺,你不必道謝。」

  但王奐還是重複了一遍:「謝謝。」

  這次,倩兒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王奐自己擦乾腳掌,穿好鞋襪,在靈堂里坐下。

  至此,基本所有的儀式都已經結束。

  只是今晚所有人都不能睡覺,註定是難熬的一夜。

  翌日早晨,由於無法舉行家祭,因此也不能開設正餐。


  二姑王光娟,拿了一些糖塊,給眾人墊吧墊吧肚子。

  辰時一過,張希淮舉行了最後一場法事。

  然後,由家中的幾名身強力壯的漁夫,充當起喪扶,將棺材抬起。

  抬棺的過程中,王奐必須捧起王清的牌位,並始終彎腰含胸,並正對著棺槨。

  因此,他只能倒退行走。

  好在,大哥王爽致一直攙扶著王奐。

  每走一段距離,王奐需要帶著一眾王家晚輩跪拜。

  雖然沒有「三跪九叩」那麼誇張,卻實在也不輕鬆。

  直到來到前渡,棺材被抬上大船。

  王奐等人,則坐在另一條大船上,緊隨其後。

  很快,王奐發現,這條船正航向南方。

  嗯?王奐面露困惑,這不是去烏欒島的方向。

  王奐在船上找到王靈婷,詢問此事。

  「上次三叔過世也是這樣,需要去李家和王家的渡口一趟,接受他們的祭拜與祝願,這叫『借功德』,然後才去烏欒島下葬。」

  王奐點頭。

  航行一陣之後,船隻抵達李家渡口。

  李家已經在渡口上擺上祭桌,桌上擺滿貢品、點上線香。

  由於李元山是家主,因此由他的妹妹李初月代替站在在桌後,進行祭拜。

  而王家子弟,則需要在船上回禮。

  之後再趕往張家,負責祭拜的人是張肅孝。

  他是張希淮的嫡長孫,父親是張尋並,跟王奐也算是同輩。

  繞了一大圈之後,船隻這才劃向烏欒島。

  登島之後,王奐又需要倒退跪拜,直到抵達王家的墳地。

  此時,當初張希淮測定墳址的地方,此刻已經挖出一個深深的墳坑,並立下墓碑。

  喪扶將棺材抬到墳坑口,慢慢放入。

  王奐等晚輩跪拜,張尋並則來收走眾人的孝衣以及拖頭,在墳前焚燒。

  直到張希淮將之前王奐扛著的孝子幡,插入墓碑之後,這場儀式才算結束。

  這時,王爽致將一節折下的樹枝,交給王奐:

  「這個帶回去,種在自己的院子裡,叔父會保佑你的。」

  王奐點頭:「謝致哥。」

  「走吧,我們得單獨回去,」王爽致說,「葬禮雖然結束了,你還需要親手將叔父的牌位,放進王家的祠堂里。而且這段水程,必須由王家人操槳。」

  王奐點頭,跟著王爽致,單獨走向渡口。

  兩人坐上一條小舟,朝著靖光島駛去。

  路上,王爽致問:

  「這幾日,你肯定累著了吧。」

  王奐聞言,點頭道:

  「是比我想像中的辛苦。」

  「蓮湖,尤其是我們三家,講究這個,你估計第一次參加這種葬禮。」

  王奐點頭:「現在流行西式的。」

  「哼!」王爽致發出不屑的鼻音,「現在外面的人無論做什麼,都得帶點『洋』字,仿佛不這樣辦不成事一樣。」

  兩人有的沒的聊天打發時間,直到抵達靖光島。

  直到王爽致將王奐領到位於後院的王家祠堂。

  祠堂內已經擺放了十幾個牌位,王奐走上前去,將王清的牌位放在指定地點,便與堂哥分開。

  回到自己的院子,王奐插上樹枝,回到明堂上休息。

  唔……王奐長長吐出一口氣……終於結束了。

  之後,王奐便可以自由行動。

  然而,距離八蓮咒語的期限,只剩下一天半。

  王奐只能祈禱,下午的煉丹,不要再出現什麼意外。

  中午王家又舉行了一場家宴,興許是終於卸下一個包袱的緣故,這場家宴的氛圍還算輕鬆。

  等家人吃好之後,距離約定的時間已經很近了,王奐打算立即趕回家去。

  一回頭,就看到王靈婷正笑意盈盈地站在身後。


  呃……怎麼感覺她比我還上心?王奐不禁吐槽。

  王奐起身,聳肩道:

  「婷婷,那我們走?」

  「嗯,」王靈婷用力點頭。

  兩人來到王奐的小院,王奐對王靈婷說:

  「我們先將這些工具整理一下,以免稍後浪費時間。」

  王靈婷爽快答應,等兩人整理得差不多了,剩餘的幾人已經陸續抵達。

  張憶可看了看對面的李初月,又望向王奐,那眼神像是在說,「原來就是她?」

  王奐關上房門,然後對眾人說明今天的目的:

  「我請各位過來,是希望你們能幫忙製作一枚藥丹,但是此前我已經和憶可失敗過一次,結論是這件事很危險,你們若是有顧慮,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說啥呢,奐哥,」張懷才雙手叉腰,「這久違的感覺,我可整整期待了十年。我們四人……五人組,時隔十年,終於再次行動!」

  王靈婷也馬上表態:「反正大家都在,應該沒有問題吧?」

  李初月和張憶可作為這次行動的主要「戰力」,她們兩人更不會中途退出。

  眾人的反應跟王奐預想的一模一樣,好吧,那就相信團隊的力量吧。

  王奐點頭:「憶可,煉藥的事情,主要還是你來把控,而初月姑娘將在旁監工,若是存在隱患,她會提醒我們。而我們剩下的三個,全部聽你安排。」

  張憶可點頭,馬上為三人分配工作。

  王奐負責稱量藥材。

  一邊取藥,王奐一邊詢問張憶可:

  「這些藥是哪來的?」

  「一些是我未被沒收的藥材,一些是今早我自己去藥園採摘的,還有一些則是從庫房拿的,且還額外拿了其他的藥材,」

  張憶可說著,斜睨了王奐一眼,

  「放心吧,奐哥,我已經看出來了,你不希望此事被更多人知曉。」

  王奐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抱歉,我覺得萬事謹慎一點准沒有錯。」

  張憶可無語似的搖了搖頭,朝著遠處邁了一步。

  這是被嫌棄了嗎?王奐自嘲挑眉。

  房間內的五人,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手頭工作。

  坐在一旁的李初月,始終一言不發,看來到目前為止,還算正常。

  等所有的原材料都加工完畢後,張憶可開始製作藥丸。

  就在這時,王奐聽到李初月發出的輕聲:

  「啊!」

  王奐的神經頓時繃緊,走向李初月:

  「怎麼了?」

  李初月點頭道:「格局有變化。」

  「需要怎麼做?」王奐連忙追問。

  「暫時不需要,格局並未衝突。」

  聽到這裡,王奐猜到,只是將普通的藥材磨成粉末,並不會產生異常格局。

  可是,一旦將各種藥材,按照嚴格比例混合一處,就會立即帶來異常格局。

  也就是說,詭異的的確是那張丹方!

  王奐對中止製藥的張憶可道:「憶可,繼續吧。」

  張憶可點頭,然後馬上開始製作藥丸。

  直到張憶可將藥丸搓出,李初月再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而那顆藥丸,也同第一次一般大。

  也就是說,到目前為止,其實都不會引發異象。

  而整個煉藥過程,只差最後一步,蒸丹!

  得到王奐的眼神肯定之後,張憶可再次拿出木甑。

  將藥丸放入木甑之中,添水蒸製。

  很快,木甑中冒出水蒸汽。

  王奐掏出懷表,按照之前的經驗,成敗將在三十分鐘後見分曉。

  時間緩緩流逝,秒針一下下地撥弄王奐的心弦。

  他的眼神,在木甑和李初月之間來回打轉。

  忽然,李初月呼喚一聲:

  「奐哥哥!」

  王奐立刻從椅子上彈起:「怎麼了?」

  「你得將那個工具挪開才行。」

  王奐點頭:「挪到哪裡?」

  李初月指向位於房間東北的地磚之上:「那裡!」

  王奐立即點頭:「好!」

  他拉上張懷才,將一張桌子搬過去,接著便挪動木甑。

  王奐觀察起前後的變化,原本已經發灰的水蒸汽,此刻又變回純白。

  看到這一幕,王奐懸著的心,終於緩緩鬆懈下來。

  王奐不禁來到李初月身邊,小聲詢問:

  「為何要到那個位置去蒸藥?」

  李初月道:「剛才整體與局部格局相害,而根據房間內的格局顯示,六合就在在那個位置。」

  「六合?」

  「格局中有八將,會隨時間流轉。六合就是八將之一,他所在的位置,宜合藥。」

  王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看來又是什麼格局知識。

  此刻王奐無比好奇,初月眼中的世界,究竟是怎樣的呢?

  唔……得儘快找到掌握格局的方法才行。

  「奐哥!」

  忽然,王奐聽到張懷才呼喚了一聲。

  他急忙扭過頭,發現水蒸氣已經停止。

  王奐望向掌心懷表,三十分鐘已經過去。

  沒有異常!

  沒有黑嬰!

  所以這算成功了?

  王奐走過去,環視眾人一眼。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成敗在此一舉。

  王奐將手伸向木甑頂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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