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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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王奐的意識甦醒的,是一股沉悶的濕熱。

  王奐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擺在室外的搖椅里。

  幾點冰涼,打在手背上。

  王奐扭過頭。

  連串的水珠成股地順著屋檐如瀑而下,院子裡,則落著滂沱大雨。

  淅淅瀝瀝的季雨,濺起朦朧的水霧,使得視野里的下半部分,像是打了馬賽克。

  可王奐愣是熱出一身汗,因此僅憑體感,便知這是夏天。

  王奐從椅子上下來,走進屋裡。

  他頓時認出,這是王台明的居所。

  王奐長長吐出一口氣,兜兜轉轉,他終於在閃回中,重新回到這個場景。

  閃回的時間有限,王奐立即走入書房。

  他知道,書房裡一定有他渴求的情報!

  無論是金丹配方,還是有關成仙的秘密,亦或根除八蓮咒印的方法,都有可能在王台明的回憶中找到。

  三伯書房的布局,與第一次閃回中所見類似,就連那台鏡子,也依舊擺在那裡。

  王奐走向鏡子,望向裡面的面孔。

  三伯的面孔與之前相去不大,只是改穿了一身純白的輕紗。

  說明兩次閃回的時間點,應該非常接近。

  於是王奐迫不及待走向書案,想要看看金丹配方是否還在。

  那隻玉壺春瓶,依舊擺在桌面上,王奐將瓶子打開,裡面果然有一枚化藕歸心丹。

  可是,王奐卻沒有看到之前那張宣紙。

  王奐立即在書案上翻找,的確找到了一些道家典籍以及民俗誌異,甚至還有一本《進化論》和一卷《資本論入門》,卻沒有找到之前的金丹配方。

  這不禁令王奐蹙眉,他很快想到兩種可能。

  要麼,現在的時間點在第一次閃回之前。

  要麼,王台明銷毀了那張配方!

  可王奐決不能浪費好不容易獲得的閃回機會,他立即開始在屋內翻找。

  一陣之後,王奐總算有所收穫。

  書櫃的一排書後,王奐發現那裡藏著一張不顯眼的對摺白紙。

  用手指將白紙夾出,頓時看到,白紙寫著四個大字——

  永生秘要。

  王奐仿佛聽到自己的心臟「咯噔」一下,沒有想到自己竟然這麼快,就接觸到了永生的秘密!

  他立即來到書桌前,將紙張展開。

  然而,上面的內容,卻令王奐困惑不已。

  除了標題以外,這張紙上再沒有其他任何文字。

  而是用毛筆,勾勒了一幅簡陋的圖畫。

  一開始王奐並沒有看出畫的是什麼,反覆從各個角度觀察了好了一陣後……

  王奐不禁瞳孔微縮,呢喃出聲:

  「這像是……地圖?!」

  沒錯!是地圖!而且是蓮湖的地圖!

  王奐很快在地圖上找到了王家、李家、張家的位置,此處還有王奐去過或沒去過的島嶼。

  可是,為何只是一張地圖?

  這代表著什麼?

  它跟「永生」有什麼關聯?

  地圖上也沒有任何標記,並不像藏寶圖什麼的。

  三伯藏起這張地圖,究竟有何用意……

  「噠!噠!噠!」

  忽然從身側傳來清脆的響聲,將專注的王奐嚇了一大跳。

  王奐連忙扭過頭。

  一個前額剃光、辮子散開的男人,正站在書房門口。

  他渾身被雨淋透,衣角淌著水滴,不斷打在地面,發出擾人心神的噪音,使他如同一隻剛從水裡爬出來的兇惡水鬼。

  看其面相,應該也就二十來歲,與三伯是一輩的。

  可是,王奐不認識這張臉,說明他並未出現在王家的那張全家福里。

  所以,他是誰?

  正在王奐思考之際,對方開口了,而一出聲,就帶給王奐不小的驚訝:


  「我想好了,我會去死。」

  王奐愣了片刻,才回過神來。

  不知道對方是誰、更不知道他跟王台明之間發生過什麼的王奐,此刻只能回答:

  「嗯。」

  並期待,對方能透露更多的情報。

  兩人對視著,過了好一陣,面前的男人終於再次開口:

  「永生……真的有那麼好嗎?」

  聽到「永生」二字,王奐只覺一道寒流滑過心頭。

  他頓時知道,眼前的男人,知道些什麼!

  儘管王奐仔細閱讀了三伯的「永生秘要」,可是,卻沒有從中領悟半點有用信息。

  本來王奐還以為白白浪費了一次閃回機會,但現在看來,真正有價值的情報,或許在這個男人身上!

  王奐的目標,旋即明確。

  花了兩秒鐘調整情緒,王奐伸出右手:

  「請!」

  兩人來到明堂,在兩張相對的椅子上坐下。

  眼下,王奐必須在什麼也不知道的情況下,誘導對方說出更多情報。

  思考片刻,王奐問:

  「你怎麼想的?」

  「生命的價值,不在於長度,」男人平靜地說。

  王奐辯駁:「但更長的生命,更可能創造價值。」

  「也許你說得對,但若心懷偏執,絕無意義,」男人皺眉,「而我也不是來跟你討論這個的,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孩子的事情我不追究,但阿蕙是無辜的,你不能讓她卷進來。」

  阿蕙……王奐絞盡腦汁,據他所知,王家只有一個人名字裡帶「蕙」。

  正是他的二姑,王光蕙!

  而眼前的男人,又提到孩子……

  王奐記得,昨天大姑提到過,二姑之所以發瘋,是因為不幸流產,而丈夫也意外離世。

  而按照大姑的說法,二姑夫,似乎是自殺的……

  一切細節都對上了!

  王奐總算理清現狀。

  眼前之人,正是他的二姑父。

  此時此刻,正是發生那一系列悲劇的,癸卯年!

  所以說,三伯的確和這件事有關?

  王奐立即收起發散的思緒,正視眼前的姑父:

  「我答應你。」

  「還有,我死後,你要確保她離開蓮湖。」

  這個要求出乎王奐意料:「為何?」

  「蓮湖是不祥之地,而你們王家人,都是瘋子!我跟她的孩子,甚至沒能看清這個世界一眼,就成為你們追求永生的犧牲品!呸!狗屁永生!她只有離開這裡,才能真正離開痛苦。」

  「我答應你,」而三伯肯定也答應了姑父。

  只是,他肯定沒有兌現自己的諾言,畢竟二姑直到二十三年後仍留在蓮湖。

  姑父聞言,往椅子裡一靠,望著屋頂發呆。

  忽然搖搖頭,像是想通一切般,自嘲般地發笑,然後朝王奐投來冷峻的目光:

  「你要我怎麼死?」

  他語氣平靜得,令王奐覺得有些震撼。

  以至於王奐不由自主地問出了,明顯是多此一舉的問題:

  「值嗎?」

  誰知這兩個字一出,姑父卻爆發哄堂大笑,笑聲長續不止,直到上氣不接下氣。

  他再次望向王奐,眼神里滿是憐憫:

  「我愛她,不夠嗎?」

  ……

  一睜眼,王奐回到了自己的居所。

  那個被初月判定為法器的陶罐,就擺在那裡。

  只是王奐摸索一圈,也沒有在罐內摸到任何物體。

  很顯然,那隻斷臂,已經作為心石的「燃料」,被消耗殆盡。

  王奐坐在椅子上。

  這明明已經是他第三次觸發閃回。


  但興許是姑父最後的話語,令他久久不能平靜。

  不知為何,他竟然對這位連名字都不知曉的姑父,心生一絲敬意。

  同時也明白,王家不僅有永生的追逐者,更有永生的犧牲品。

  王奐體會到,「永生」二字,可能遠比想像中沉重。

  根據目前掌握的線索,三伯王台明,似乎就在追求永生。

  而二姑一家,都是他執念下的受害者。

  可是,三伯究竟做了什麼?

  王奐已經看到了三伯藏起來的「永生秘要」,那張地圖裡,絕對有關於永生的底層秘密,只是王奐暫時無法破解秘要中的深意。

  不過,姑父似乎對三伯的計劃,有所了解。

  這就意味著,二姑發瘋的謎團,也牽扯進了永生一事。

  如果王奐能夠弄清當年具體發生了什麼,興許,王奐就能解讀出永生的方法!

  「癸卯年嗎……」

  王奐呢喃出聲,並意識到,這是一個關鍵的時間點!

  唔……看來有必要再拜訪一次二姑。

  只是,王奐依舊沒有找到根除八蓮咒印的辦法。

  過了今夜,王奐就只剩六天壽命。

  而他必須要在這期間,煉製一顆化藕歸心丹才行。

  時間實在不經用!

  偏偏需要調查的事情越來越多。

  三伯的死因,神秘的布陣者,蓮花印的來源,王爽倉的目的,癸卯年的往事……

  王家,蓮湖,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王奐從胸口拿出那塊心石,指尖感覺到它的溫度正在迅速冷卻。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這心石絕對是件寶物,或者說,是件法器。

  那麼,它是從何而來,父親王清又是如何得到它,並最終交到王奐手裡的呢?

  而到目前為止,唯一與法器有關的人,似乎就是王爽倉。

  是他製作的心石嗎?

  王奐無法知曉答案,但是,他現在更加堅定內心的想法,心石的存在,絕對不能被其他蓮湖人知曉!

  一股疲倦感襲來,時間也不早了。

  這兩天的葬禮消耗了王奐不少精力,昨天晚上也只睡了兩個時辰。

  現在一放鬆下來,就感覺全身無力。

  王奐不再多想,走入裡屋入睡。

  翌日早晨,王奐聽到一聲呼喚:

  「奐少爺,該家祭了!」

  那是倩兒的聲音,唔……看來想睡到自然醒,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啊!

  但這一覺睡去,王奐也感覺身體輕鬆了不少。

  於是應了倩兒一聲,更衣外出。

  打開門,看到倩兒精神也挺飽滿:

  「昨天有乖乖聽話,回去後立即休息嗎?」

  倩兒點頭。

  王奐誇獎了她一句,然後兩人一起前往前堂。

  靈堂外,參加家祭的人,也來得七七八八了。

  等了幾分鐘,家祭開始。

  流程還是一樣,家祭之後,就是眾人用餐的時間。

  只是,用完餐後,王家人並未像頭兩日那樣,離開前院,而是坐在院子裡等著。

  王奐想起,葬禮的第三日,需要拜小唱。

  很快,王奐就聽到一串短促的鞭炮,靈堂里頓時金弦齊鳴。

  眼見堂兄妹們,紛紛踏入靈堂,王奐也趕緊過去。

  眾人將王奐推到最前方,張希淮立即遞來三炷香,讓他插入香爐之中。

  隨後,張尋並拿起一張紙,讓王家的後輩們紛紛朝著亡者的棺槨下跪。

  之後,張尋並開始宣讀。

  混雜著奇怪腔調的話語,王奐難以完全聽清,但還是大致推測出是法事的禱詞。

  此刻,張希淮又更換上那身金色的氅袍,只見他嘴裡念念有詞,兩隻手翻飛,掐著各種手訣。


  最終從供盤裡抓起一把米,分三次撒在亡者牌位下方。

  接著,有人遞給王奐一面孝子幡,要求他帶著一眾王家晚輩,圍繞著棺材打轉。

  而這個過程里,張希淮則在鼓樂中唱念經文。

  其中最難受的是,每一步要求不超過七寸,使得走不多時,王奐就感覺腰部有點發酸。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到張希淮一聲:

  「……府廟城隍,福德大王。」

  鑼鼓由密轉緩,胡琴漸漸息弱。

  張尋並攔下王奐,要回了孝子幡。

  又是一番跪拜之後,張希淮燃燒紙錢,對著眾人一鞠躬。

  這場法事,終於結束。

  王奐一看時間,竟然持續了兩個小時。

  方才體會到,這場葬禮,開始上強度了!

  而王奐又被告知,下午還有一場,不免有些厭煩。

  這樣一來,留給他自己的時間,又進一步被壓縮。

  王奐注意到,所有法事,王爽倉都準時參加,完全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看來,他平時都偽裝得很好。

  而不到必要時刻,王奐絕不會打草驚蛇,因此沒有貿然跟堂哥搭話。

  拜小唱將持續兩天,而後天更是拜大唱。

  因此,王奐若想將這幾天利用起來,就必須好好規劃一番。

  「喂!」

  就在這時,有人從身後拍了一下王奐。

  回過頭,是張憶可。

  嗯?她怎麼來了?

  不過這也是個機會。

  恰巧王奐剛才正在思考,該怎麼與她會面,請教煉藥事宜。

  於是立即轉身回應:「哦!是張小姐啊。」

  張憶可微微蹙眉:「我有名字。」

  「我也不叫『餵』。」

  張憶可凝視王奐片刻,忽然將視線挪開,弱弱地喊了一聲:

  「奐哥……」

  「嗯,」王奐笑著頓首,「憶可,你找我有事?」

  張憶可點頭。

  王奐請對方坐下後問:「請說吧。」

  「奐哥……前天的事情,你沒有跟別人說吧?」

  「沒有,除了你我,應該只有初靈姑娘知道。」

  張憶可長長吐出一口氣,然後在高聳的胸口上撫摸了幾下:

  「那就好……」

  「不過,」王奐道,「大伯責問了我,為何少了一條船,我編了理由糊弄過去了。」

  「我正是為這件事來的,」

  說著,張憶可將手伸進衣襟里,摸出一張淡黃色的絲綢手巾。

  將之打開,裡面的十三枚銀元,頓時閃了王奐的雙眼幾下。

  此外,還有十幾枚面額不一的銀角。

  她將大洋往王奐跟前一遞:「奐哥,這些錢你先拿著,還欠一些,我之後再還你,當我賠償你的小舟。」

  嚯,這個女人這麼講究?

  不過,王奐卻搖了搖腦袋:

  「不必了,大伯似乎不打算追究。」

  昨天晚上,跟初月姑娘的昌甫島一行,讓王奐見識了王家的魚棚,令他對家裡的經濟實力有了一些了解。

  一條並非作業用的小船,只要解釋清楚,大伯不會太在意。

  但張憶可卻不依不饒:「不行!一碼歸一碼,你是為了送我才會弄翻船的,這事我必須負責!」

  望著張憶可手中的銀光閃閃的大洋,王奐不禁打量了張憶可一眼:

  「這些錢是你自己的?」

  誰知此話一出,張憶可狠狠對著他的小腿踢了一腳,疼得王奐尖叫一聲。

  隨後只見一張怒氣沖沖的面孔,瞪著王奐道:

  「那些錢,都是我自己掙的,攢下來,是自己當嫁……總之,這些是我的血汗!」

  她沒說完的詞語,應該是「嫁妝」吧?


  聽到這裡,王奐很是意外。

  在這個時代,女人能掌握一門技術,甚至光是能夠讀寫算術,都非常難得了。

  而張憶可不僅自己掙錢,還打算自己承擔嫁妝……

  唔,也真夠獨立的。

  此刻,王奐不禁對這些有些大小姐脾氣的富家千金,有些刮目相看了。

  只是……嫁妝嘛?

  那天聊天,還以為她真不打算嫁人呢……

  想到這裡,王奐忍不住笑了一下。

  「傻笑什麼呢!」張憶可翻了個白眼兒。

  「沒什麼……」

  王奐收起表情,對著張憶可埋下了頭,

  「抱歉,憶可,是我失言了,請允許我收回那句話,並誠摯向你道歉。」

  「哼!」張憶可微微抬起下巴,「這還差不多,但是,要想我原諒,沒那麼容易!」

  王奐問:「你想要我怎麼做?」

  「把錢收下。」

  說著,張憶可再次遞出錢。

  望著手巾上有零有整的銀錢,王奐頓時猜到,為了攢這些錢,張憶可肯定付出了很多艱辛。

  而他也知道,前天晚上的意外,乃是有人利用陣法暗害的結果。

  興許,張憶可才是被連累的那個。

  王奐又怎麼忍心,收下她至今所有的心血?

  「不行,我還是不能收下。」

  「那我就不原諒你!」

  「不原諒就不原諒。」

  「你!」張憶可被氣得鼻子呼呼冒氣。

  王奐嘆了口氣,詢問:

  「你為何一定要將錢給我?」

  張憶可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瞥向一旁。

  那兒的一棵桑樹,正好飄落最後一片枯白的樹葉。

  「我不想虧欠你,也不想虧欠任何人……」

  王奐見狀,有些肅然起敬:

  「但我絕對不會收你的錢,不過,你若是堅持的話,倒可以用其他的方式補償。」

  「什麼方式!」張憶可趕緊抬眸追問。

  「我想,要你點東西……」

  說著,王奐發出幾聲壞笑。

  張憶可聞之一愣,接著兩頰紅潤了幾分。

  她不由自主地,抓住胸口前那一枚被繃緊的蓮花扣:

  「你、你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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