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故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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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奐回過頭,是李初月。

  李初月加入了對話,並順勢摟住王奐的手臂:

  「誰要是敢搶,我就殺了誰!」

  「哈哈!初月,你跟奐哥還是這麼親啊……姐,你瞧,對手可來了!」

  仿佛習以為常般,眾人隨性而笑。

  然而,就是這句明顯是玩笑的話語,在王奐聽來,卻只感覺毛骨悚然。

  他腹部的傷口,又開始陣陣抽痛。

  仿佛,李初月真能雲淡風輕地殺害某人……

  堂姐王靈秀搖了搖頭,給身旁的兒子剝了一隻橘子:

  「想不到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們四個的關係還是這麼好。」

  張懷才馬上興致勃勃地接過話:「那可不,那時我們……」

  之後,大家聊起一些童年時一起做過的蠢事,氣氛愈發活躍起來。

  只不過,王奐也注意到,眾人對原主幼年時期的評價,非常矛盾。

  大姑說原主乖巧,堂姐斷言原主調皮。

  幾個同齡人對原主的看法,同樣大相逕庭。

  原主以前究竟做過什麼?王奐心中頓時好奇起來。

  更奇怪的是,他們明明記得那麼清楚,為何王奐卻想不起來?

  難道,真是因為穿越造成的記憶缺損?

  王奐靜靜聽著眾人的話語,直到有人呼喚了他一聲:

  「奐兒!」

  王奐「噌」的一下就起身離席,這才發現是王光娟:

  「大姑,怎麼了?」

  「喏,」大姑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正門,「又有客人來了,你趕緊上靈堂里準備。」

  果然,正門有兩個身著西裝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王奐走入靈堂沒多久,他們就進來上香弔唁。

  待他們攙扶起王奐後,一直候在邊上的姑父劉安民,趕忙上前來與此二人打招呼。

  王奐從他們的談話中得知,這些人是做倒賣生意的。

  王家打撈的所有螃蟹,基本都是通過此二人,銷售往沿海租界。

  而劉安民似乎掌管著家裡的部分生意,因此由他來負責進行對接。

  不過自此之後,今天再也沒有客人。

  很快又進行一場家祭,儀式之後,晚宴立即開餐。

  王奐這次加入了大伯那桌,頓時引來伯母、姑父的催婚,令他只想趕快逃離餐桌。

  下午來的客人,當然也加入這場晚宴。

  酒足飯飽之後,客人們陸續離開。

  李家和張家的人,也紛紛與大伯進行道別。

  大伯讓王奐去送送大夥,他因此便離開宅邸,前往正南方的渡口。

  一條條小船駛離島嶼,李初月離開前,還不忘熱情地跟王奐揮手道別。

  儘管王奐也擠出笑容,但她昨天下午的恐怖舉動,依舊烙印在王奐的腦海,始終揮之不去。

  張家共劃來了三條小船。

  其中兩條,離開島嶼,朝著西北方划去。

  而剩下的一條,仍舊停泊在那裡。

  這條船是張憶可和張懷才姐弟的。

  只是張懷才始終沒有出現,引得張憶可面露焦急,時不時抬頭仰望陡峭攀升的石階:

  「那小子上哪兒去了?」

  此刻,只剩下王奐和張憶可留在渡口。

  蓮湖的夜晚異常靜謐,只有輕柔的風聲和清脆的浪聲,舒緩奏響。

  可正是這些聲響,更加襯托出兩人之間的尷尬。

  王奐進行了幾次深呼吸,並清了清嗓子,打算說點什麼緩解尷尬:

  「說不定吃壞了肚子。」

  張憶可聞言,回頭望向王奐。

  渡口的油燈就掛在兩人之間的柱子上,淡黃色的光線打在她光滑的臉龐上,為她平添幾分神秘的韻味。

  那雙眸子裡似乎溶解著複雜的情緒,但她很快扭開頭顱,繼續望向石階,也未曾與王奐進行對話。


  面對張憶可的冷淡,王奐覺得不明所以。

  難道原主當初真的做了什麼對不起她的事情,引得她如此反感?

  好在局面很快迎來轉機,一個身影匆匆跑下來。

  是張懷才,他隔著大老遠就喊道:

  「姐!」

  「你上哪裡去了,這麼慢!」

  「跟深叔聊了會兒,對了,他找你有點話說。」

  深叔,應該是二伯王台深。

  「他找我?能有什麼事?」

  「這我就不知道了,」張懷才說道,「你快去吧。」

  儘管張憶可一臉將信將疑的表情,但還是走上石階。

  等她徹底消失在兩人的視線里,張懷才立即解開栓船的繩索。

  「阿才,你這是幹什麼?」

  張懷才咧嘴一笑:「奐哥,把握機會,我那老姐刀子嘴豆腐心,耳根子可軟了。」

  說罷,他沖王奐豎了一個大拇哥,用手中木槳用力一杵岸邊石塊,小舟便向遠處飄去。

  不要多管閒事啊……王奐內心很是無語。

  他只是個穿越者,對這裡所有人都沒有舊情。

  何況眼下還有性命之虞,哪有心情搞這種事兒?

  只不過……

  張憶可似乎懂一些醫術,而眼下王奐需要煉製化藕歸心丹。

  與她打好關係,興許之後能派上用場。

  沒過多久,只見張憶可怒氣沖沖地回來了。

  她瞥了王奐一眼,然後環視渡口尋找:

  「那兔崽子呢?竟然敢蒙我!深叔根本沒有找我!」

  「他一個人先回去了,」王奐回答。

  張憶可聞言,惡狠狠地瞪向王奐:

  「這又是你的鬼主意?」

  王奐連連擺手:「跟我沒關係,我也不知情。」

  但張憶可咬牙切齒的表情來看,她顯然不信。

  得,現在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王奐深吸一口氣,思考片刻,開口道:

  「總之,現在所有客船都開走了,我也剛回蓮湖,對家裡的情況不太了解,不如先跟我上去,讓其他人想辦法解決吧?」

  大概也沒有更好主意,張憶可沒有否決。

  所以這是同意了?面對不願開口的張憶可,王奐無奈搖搖頭,這大小姐可不好伺候。

  回到靈堂,堂姐王靈秀正在裡面坐著。

  按照安排,今晚由她陪同王奐進行守夜。

  聽王奐講明事情經過,她立即露出一臉壞笑:

  「這還不簡單,你送她回去不就得了?」

  「我?」王奐皺眉,「我沒有船,而且,晚上我還得留在這裡。」

  「守夜只需有人待在靈堂就行了,我負責頂著,你放心好了,船的話你上前渡隨便挑,那都是家裡的。」

  面對這個提議,王奐望向張憶可。

  她依舊沒有吭聲,大概是接受的。

  儘管他覺得有些麻煩,但這的確是拉近關係的機會。

  於是「呼」了一聲,然後走到張憶可的身前:

  「張小姐,你意下如何?」

  張憶可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緊接著馬上將扭過頭:

  「總比在這裡乾耗著好。」

  面對這樣的回答,王奐聳了聳肩,說了聲「請」,然後再次走向前渡。

  中途回過頭,張憶可正抱著一邊左臂跟在後方。

  王奐選了一條最小的船,點上舟頭燈,解開繫舟索,跳上船板。

  然後朝著站在岸邊的張憶可,伸出右手。

  張憶可似乎在猶豫,好幾秒後,才牽住王奐的手,跳到舟上。

  王奐用竹撐將小舟推離岸邊,等水夠深之後,才收起竹撐。

  拿起木槳,掛進兩舷的槳鉤里,用力搖槳。

  還別說,划槳還真不是個輕鬆的活計。


  老話講,人生有三苦,打鐵、撐船、磨豆腐。

  只有親身經歷,王奐才深知老話自有其理。

  想起昨天倩兒靠著小身板划船的模樣,不免有些於心不忍。

  小燈隨舟蕩漾,舟又隨浪搖擺。

  火光與月光經過湖波的反射,終究打在張憶可的臉上。

  此刻她正懷抱雙膝,將身子蜷縮在小舟另一頭。

  那張冰清玉潔的臉,半埋在雙膝中,竟然顯得楚楚可憐。

  不時瞥向何處的眼神,似還流露出幾分……落寞。

  王奐猶豫了片刻,還是選擇主動開口:

  「張小姐,冷嗎?」

  張憶可凝視王奐一眼,馬上又掃向別處。

  王奐繼續道:「也許是我的錯覺,但張小姐,你好像有些……排斥我?」

  「說得好像誰都該跟在你身後巴結似的,」張憶可沒好氣地說。

  至少她願意開口了:「我沒有這個意思,只是,我感覺我們之間可能有什麼誤會。但是抱歉,對於以前的事情,我想不起來了,如果我做過什麼過分的事情,還望你能告訴我。」

  此言一出,她終於願意正視王奐。

  片刻後,她說道:

  「你全部忘了?」

  「嗯。」

  起風了。

  蕭瑟的秋意與森森的夜晚纏綿一塊,催生的淒寒直教人毛骨悚然。

  張憶可放下手臂:「你就是人渣,混蛋!自以為是,不顧他人,我本以為你變了,結果你還是一樣……」

  王奐靜靜聽著謾罵,不曾插嘴。

  直到她終於停下,王奐才詢問:

  「可我具體做過什麼?」

  「你差點害死了李初月,我們所有人,都差點因為你,背上人命!」

  聽到這話,王奐愣住了。

  原來,倉哥說的都是真的——原主真的欺負過初月姑娘!

  可是,初月現在為何對我是這種態度?PTSD?

  太奇怪了……

  但是,為何張懷才沒有這樣的心理負擔?

  莫非,張憶可口中之事,並非人人都知情?

  儘管這些都不是王奐的錯,但眼下的任何解釋,在他人聽來,都是不知悔改的掩飾:

  「抱歉,但現在的我,真的不想傷害任何人。」

  張憶可沒有回答,只是用雙肘撐著船幫,抬頭仰望夜空。

  可能是雲太重的緣故,只能看見寥寥幾顆星辰。

  等張憶可低下頭,她再次面向王奐:

  「那個……」

  「……嘩啦啦!」

  沒等她將話說完,只聽得耳中傳來湖水拍船的巨響。

  小舟劇烈搖晃,兩人幾乎都被甩下船板。

  舟頭燈亦在擺動,使得兩人的影子忽左忽右。

  「是風生浪!」張憶可說,「但怎麼如此突然?」

  王奐還只是一個擺舟的新手:「張小姐,我該怎麼做?」

  「穩住船隻!」張憶可說,「夜晚蓮湖水溫極涼,一旦翻船……」

  就在這時,一個巨浪襲來,將她的話打斷。

  冰冷的湖水將王奐整個淋濕,舟底也積了不少水。

  「浪怎麼這麼大!」張憶可的語氣異常焦急,「情況不妙,快點劃!」

  說著,她自己也從底板取了一根副槳,開始左右開弓,奮力划船。

  王奐同樣也察覺到湖況異常糟糕,身體本能地前俯後仰,以儘量提高船速……

  此時,又一道巨浪襲來,拍在船身側板之上。

  這一次,他們沒有之前那般好運。

  湖水一推一壓,兩人乘坐的小舟,竟然被整個掀翻!

  世界聽起來沉悶、渾濁,王奐馬上意識到,自己已經被水淹沒。

  他迅速調整身體姿勢,在水中保持平衡。


  確定湖面的方向之後,立即朝著上方游去。

  當他將頭顱探出水面的那一刻,王奐猛吸了一口氣。

  同時,風的嘶吼,浪的咆哮,也瞬間灌入耳中。

  調整了一番後,王奐稍稍冷靜下來。

  馬上伸長脖子,在湖面尋找張憶可的身影。

  小舟已經沉沒,好在他馬上看到張憶可的腦袋。

  於是,王奐馬上朝著對方游過去。

  而張憶可也正朝著他遊動,因此兩人很快匯合。

  王奐抓住對方的手臂,安慰道:

  「別怕,我會帶你……」

  還沒說完,張憶可反過來抓住他,朝著某個方向游去。

  誒?

  這個女人,水性這麼好的嗎?

  如此一來,累贅反而是王奐了……

  但眼下也管不了那麼多,王奐儘量跟上對方的節奏。

  與風浪對抗,是個危險且艱巨的鬥爭。

  王奐能夠感覺自己的體力,在快速流逝。

  好在,張憶可給了他些許支撐,且他們很快就找到一片島礁。

  當兩人爬上濕軟的地面時,都沒有第一時間站起,而是趴在那裡大口喘氣,並伴隨時不時的咳嗽。

  王奐將身子翻轉過來,用手撐著坐在地上,然後望向張憶可:

  「你還好嗎?」

  「沒事。」

  「你好像知道這裡有座小島?」

  張憶可投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我可沒有離開過蓮湖,在這裡生活了足足二十年。」

  這是埋怨嗎?王奐無聲地挑了挑眉。

  就在這時,一陣冷風吹過。

  寒顫,掠過全身。

  夜晚氣溫本來就低,兩人又在湖水裡浸泡了不少時間,這樣下去兩人有失溫的風險。

  顯然張憶可也意識到這點:「我們需要火!」

  說完,她邊起身,去島邊折取半枯的蘆葦。

  王奐見狀,也前去幫忙。

  沒花太長時間,兩人就收集到足夠的生火材料。

  張憶可掏出火摺子,可因為泡了水,無論怎麼吹,都起不了火星。

  「讓我來,」

  王奐走上前去,掏出一盒火柴。

  紅色的火柴頭在砂條上輕輕一滑,便燃起火焰。

  將之丟進蘆葦杆中,火焰逐漸茁壯。

  王奐感覺到了些許溫暖,但:

  「阿嚏!」

  張憶可打了一個噴嚏。

  王奐道:「我們必須將衣服烘乾。」

  「不要!」

  張憶可轉過身子,將自己抱成一團。

  這是在害羞嗎?王奐皺了皺眉。

  但也沒有多說,只獨自將衣服脫下,舉在火焰上方烘烤。

  大概十分鐘後,這方才略顯乾燥。

  王奐將衣服遞給張憶可:「先換我的,你不是說想要當這一個郎中嗎,你應該知道這樣會得風寒的吧?」

  張憶可轉過頭,看了看王奐手中的衣服,又撇了撇王奐的臉龐。

  這才伸出蒼白褪色的手,接過衣服:

  「不許偷看。」

  王奐咧嘴一笑:「是,張大小姐。」

  轉過身,耳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衣料與肌膚摩擦的聲響。

  很快,幾件濕漉漉的女裝遞了過來。

  王奐沒有多想,拿著這些衣服,背對著張憶可,再次開始烘烤。

  風聲和浪聲仍在繼續,此刻又多了蘆葦燃燒的「噼啪」聲。

  不知過了多久,張憶可突然開口:

  「你好像真的變好了很多,沒有以前那麼討厭了。」

  「很榮幸得到你的認可,」王奐聳聳肩。

  「我是說真的,你以前真的很可恨,你總是只想著自己,根本不顧別人的感受,而我也害怕被你們排擠,因此只敢跟著你做壞事……我很恨當初那個軟弱的自己。」


  王奐沉沉嘆了口氣:「抱歉,我真的什麼也不記得了。」

  「但傷疤不會因為遺忘而消失,」張憶可繼續說道,「儘管你之後有所好轉,似乎在嘗試改變,但……奐哥,找機會跟初月道個歉吧。」

  真的有做那麼嚴重、過分的事情嗎……王奐心中只覺得無辜。

  所以初月姑娘昨天捅我……實際也是報仇?

  雖然這樣說得通,但王奐並未感覺到初月有這樣的情緒。

  不管如何,此刻面對張憶可,王奐此刻只有一個回答:

  「我會考慮的,張小姐。」

  「我不叫張小姐,我有自己的名字……」

  她的後半句話,又變得悶悶的,仿佛又將嘴巴埋進了雙膝里。

  這是示好吧,王奐笑著搖搖頭:

  「那……憶可?」

  沒有回話。

  等手中的衣物逐漸乾燥,王奐將它們再次遞給張憶可。

  張憶可接了過去,過了一會兒,王奐的衣服才被遞迴來。

  王奐站起身,夜黑得純粹。

  儘管用力眺望,卻依舊找不到靖光島的輪廓。

  唔……情況不妙啊。

  張憶可是被弟弟故意留在王家的,而王奐又是在堂姐的慫恿下,才離家送這位大小姐回去的。

  也就是說,今晚恐怕無人能及時覺察,兩人遇到了意外。

  他們大概率要在這座荒蕪的小島礁上,熬過一整個夜晚。

  「啊!」

  這時,王奐聽到一聲慘叫。

  他連忙將頭扭向張憶可。

  這才發現,她已經褪下了鞋襪,露出光滑的玉足。

  然而在腳背上,卻有著一道駭人的傷口。

  「怎麼了?」王奐忙問。

  「上島時,被藏在水底下的尖石劃傷了,」張憶可說著抬起頭,「奐哥,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傷口上的血塊上滿是髒東西,有發炎起膿的風險……」

  張憶可咬著下唇,將眼神瞥向一旁,

  「我想請你,幫我清除血污。」

  「我?」王奐皺眉,「可我不懂這些,你才是郎中啊!」

  「我是知道怎麼弄,但……我怕疼,下不去手……」

  聽到這裡,王奐不知該說什麼好。

  「奐哥,你能幫我嗎?」

  事已至此,王奐只能頷首:

  「好吧。」

  只見張憶可半躺在地上,抻直腳尖,伸向王奐。

  鮮紅的火光,將她不敢直視王奐的側臉,映照得鮮紅。

  也令捲起褲腳下的修長肢體,顯得白裡透紅。

  王奐半跪下去,向前探身。

  此刻,他仿佛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接著,王奐感覺到十指,捧起了細膩而柔滑的冰涼。

  可就在這時……

  「你們在幹什麼呢?」

  突然迸出的聲音,將兩人嚇了一跳。

  他們本能地循聲望去。

  一個可愛的身形,正背著雙手站在岸邊,露出俏皮的笑臉。

  她微微歪著脖子,雙眸里映出因湖風而張牙舞爪的篝火焰浪。

  也使得她瞳孔射出的精光,如同匕首一般鋒利。

  是初月姑娘。

  嘶……

  喉結不自覺地蠕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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