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宋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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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烈日當頭。

  田埂上,林安揮著鋤頭翻土,額角沁出薄汗。

  忽然,身側不遠處傳來一股氣浪。

  林安猛地抬眼,視線穿過青翠的禾苗,落在不遠處田埂上。

  程逸負手而立,周身真氣正緩緩收斂,原本略顯沉鬱的氣息消散無蹤,周身氣息比往日渾厚了數分,竟是突破了。

  林安放下鋤頭,快步走過去,拱手笑道:

  「程師兄,恭喜!」

  程逸緩緩睜開眼,神色平靜,嘴角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低頭凝視著腳下長勢盎然的靈苗,指尖輕拂過葉片,聲音溫和:「不過是心結散了,略有進境。」

  程逸忽然笑了一下,「說來可笑,」

  他開口,「方才真氣沖關時,我腦子裡想的竟不是柴瑛。」

  程逸頓了頓,像在確認什麼,然後輕輕點頭:「她一次都沒出現。」

  林安抬眼看他,神色微頓,一時不知該接什麼。

  程逸頓了頓,唇角微微揚起,「上個月我來你這田裡,還拎著酒葫蘆。」

  「那時候覺得,放下一個人,得像戒酒一樣,一日一日地熬。今日不喝,明日不喝,熬到某一天,也就忘了酒是什麼滋味。」

  「今日破境時才明白,原來不是戒酒。」

  他看向林安,目光清且明,望向那片他親手侍弄了月余的靈田。

  禾苗青青,在風裡搖曳。

  「這田我種了一個多月,」他說,「起初以為是師公罰我。後來才明白,師公是讓我看看,有些東西種下去,不是為了收。」

  「手把青秧插滿田,低頭便見水中天。心地清淨方為道,退步原來是向前。」

  程逸瞧出林安的侷促,轉頭看向他時,語氣坦蕩:

  「不必介懷,往日是我困在自己的執念里,與你無關,更與柴師妹無關。」

  「我與柴師妹,自幼一同長大,不過是習慣了彼此的存在,便錯把這份熟稔當成了執念。」

  程逸的目光望向山門,「她心向你,雖有些陰差陽錯,但也是她的本心;我執著不放,才是辜負了自己,也違逆了宗門修煉的初心。如今放下,倒覺得渾身輕快,修為突破,不過是小事。」

  林安心中一松,拱手道:「師兄能看開,再好不過。師兄本就天賦出眾,此番突破,日後定能更上一層樓。」

  程逸輕笑出聲,拿起靈鋤彎腰除草:「林師弟。」

  「嗯。」

  「咱倆比一回。」

  林安抬頭,程逸沒看他,眼睛落在自己那片稻苗上。

  「今年的收成,你的血米,我的血米。看誰的品相高。」

  林安沒接話。

  「輸了的請膳堂。」程逸說,「加兩個菜。」

  他說話的時候腔調慢悠悠的,鋤頭也沒停。

  林安看了他三秒鐘。

  「行。」

  日頭從雲後頭挪出來,落在兩片挨著的田壟上。

  林安鋤完最後半壟,直起腰,正要收工。

  卻看見小徑那頭站了個人,是個年輕女子,外門弟子服飾,袖口沾著泥。

  她站在田邊,一動不動,直直地看著林安這片田。

  林安的動作頓了一下,那人沒說話,也沒走近。

  她的視線從東邊籬笆滑到西邊壟溝,從新修的排水口滑到那排長勢齊整的血米,然後她轉身走了。

  步子不快,也沒回頭。

  程逸順著林安的目光看過去,只看見一個越來越遠的背影。

  「誰?」

  林安搖頭:「沒見過。」

  傍晚林安去工具房還鋤頭,迎面碰上隔壁田的周源。

  周源是外門老人了,入門比林安早三年,田在林安隔壁的隔壁。

  周源看見他,眼睛一亮。

  「林師弟!收工啦?」

  林安嗯了一聲。

  周源湊上來,很自然地壓低了聲音:「下午是不是有個師姐來你田邊站著?」


  林安看他一眼。

  「你看見了?」

  「我那田就在你下頭,一抬頭正看見。」周源笑,「那是宋嫣師姐,你知道不?你這塊田,原來是她種的。」

  林安停下手裡的動作。

  「種了三年。」周源說,「年年評優拿甲等,武田處的人都認得她。」

  「後來呢。」

  「後來有人眼紅了唄。」周源左右看看,湊近半步,「執法堂王執事那個侄子,叫王岳,盯上這塊田了。跟宋師姐比了三回,一回沒贏過,轉頭走關係去了。」

  林安沒說話。

  「先是查舊帳,說她三年前有批靈苗報損對不上數,又翻手續,說她分田的時候契書沒走全。」

  周源說著笑了一聲,「全是扯淡,但架不住人家族叔在執法堂坐著。硬是把宋師姐關了緊閉。」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本來說關半個月。那邊是想拖,拖到師姐自己鬆口讓田。」

  「讓了嗎?」

  周源對著林安擠眉弄眼,「師姐硬扛了兩個月,後來這不是你來了嘛。王岳在執法堂乾瞪眼,屁都不敢放一個。」

  林安沉默著,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鋤頭柄,原來是這樣,他真是來巧了。

  周源察言觀色,又開口,語氣熱絡了幾分:

  「林師弟,這事兒跟你沒關係,你可別往心裡去。」

  林安沒接這個話茬,拎起鋤頭,往外走。

  走出兩步,周源在背後又補了一句:

  「林師弟,年底你那茬收成要是往外賣,跟我說一聲啊。」

  次日,清晨。

  林安起得很早,田裡的晨露還沒散,他蹲在青紋參旁邊,一棵棵檢查葉片。

  腳步聲從田埂那頭傳來,他抬頭,看見宋嫣。

  她站在界線外三步的位置,沒有再往前。身上穿著和昨天一樣的舊袍,袖口沾著泥漬。

  林安沒起身,也沒說話。

  宋嫣也沒看他,她的視線越過林安,落在田壟深處,那裡有一塊半人高的青石,石旁空著。

  她看的是空處。

  林安忽然意識到,那裡原本應該有棵什麼。

  「……以前種的。」

  宋嫣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霜紋藤。爬了半塊石頭,秋天會開白花。」

  林安沒接話。

  沉默持續了幾息,她收回視線,轉身要走。

  「你來看它?」

  宋嫣頓住。

  林安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往那塊青石走了兩步。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下一句話,但話已經出口了:

  「我翻地的時候,在石頭縫裡挖到幾粒種子。」

  宋嫣的背影僵了一瞬。

  「爛了。」林安說,「只有一粒還硬著,我沒扔。」

  他從袖袋裡摸出一顆灰褐色的籽實,小指尖大,表皮乾裂,但沒碎。

  宋嫣轉過身,看著他掌心裡的東西,眼睫動了動。

  「……我找了很久。」

  她的聲音有些澀。

  「這種子你拿著,這地可不是我強要的,我也不會說什麼還給你的話。」

  林安看著宋嫣,直言道。

  「……我知道,你是太上長老的徒孫……」

  宋嫣抬眼,認真的看向林安,話鋒一轉:

  「三十年河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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