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還禮
死裡逃生的少年走出大堂，沒半點大難不死的後怕勁兒，反而溜溜噠噠，在村司里轉了幾圈，這才坐上馬車，慢悠悠往村口而去。
村口處，人群已經散盡。
那些本就是去而復返的當地百姓，經鎮邪院盤問無事之後，壓根沒在此地逗留，忙不迭動身再登旅途。
就連村子裡原本還在糾結要不要留守故土的老人，此刻也打消了這個念頭。
不為別的，既然鎮邪院來人在場，又是光天化日，不趁著這個時候離開，難不成非要等再出禍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時候再走？
整個三里河村，此刻已然空城一座。
江楓駕著馬車路過那伙靖南司緇衣差人身邊時，騾蹄噠噠，招搖過市。
那些若論背景或是出身，少年恐怕難及腳面的年輕人們，紛紛用一種古怪的目光，望著揚鞭打騾的少年。
一個頭戴高冠的年輕人，在江楓跟他擦身而過之時，張了張嘴，雖沒出聲，口型卻分明是在說什麼難聽話。
有兩位女子對著江楓指指點點，用一種明顯不是西疆口音的話輕聲笑著。
曾在村司與江楓有過一面之緣的白髮青年，輕輕咳嗽一聲，那兩人這才稍稍收斂。
只是那青年自始至終不曾多看江楓一眼。
不屑一顧。
那頭青騾子，自然是看不懂人們的嘲諷目光，只是在前進途中，那兩隻碩大的眼珠子，毫無避諱地打量了一下那頭高大無比的赤頭狼，噴了噴鼻子，毫無任何自慚形穢。
赤頭狼低聲嘶吼，仿佛受了奇恥大辱，但剛要起身，卻被旁邊一位身背巨弓的覆甲壯士拍了拍頭顱，頓時偃旗息鼓。
青騾呲牙咧嘴。
江楓沒什麼其他想法。
他只是覺得那一大塊趴在地上的五花肉，倘若被自己拿回豐和酒鋪，切分成小塊再妥善保存好，怎麼著至少一年不用再買肉了吧。
————
村司大堂。
佟西范覺得匪夷所思，何至於此？
周長英說道：「剛剛有外人在場，不方便明說，所以吉洵與我以心聲道了另一件案子，你倘若知道，應該就明白那少年，究竟給我惹了多大的麻煩。」
佟西番皺起眉頭，洗耳恭聽。
周長英說出兩個字，「邃神。」
白衣主簿臉色大變，沉聲道：「那小子竟然跟邃神有瓜葛？我現在就抓他回來！」
周長英搖搖頭，「關於村中百姓這四十年的不死之軀是邃神作孽，吉洵並沒有摸到殘存氣象，故而我也只是猜測。江楓那句話倒沒說錯，如果這先後兩樁事情都與他有關係，倒也就不必事後再聯繫我，惹得一身腥臊。」
佟西范眉頭緊鎖，「可事關重大，這小子就算不知情，應該也會提供一些線索，況且此地百姓離開之後，一旦將此事傳揚出去，難免不會被有心之人借題發揮，萬一朝廷怪罪下來……」
戛然而止，進而重重一嘆，「果真麻煩。」
周長英語氣不緊不慢，「如今整個大虞官場，為民請命這句話已然放在了後頭，眼下頭等大事是千秋盛典，各方人馬各行其職，此事即便上報朝廷，也決然上不了京城那幾張擺著山河大印的桌子，有人若想借題發揮，除了給自己招麻煩，毫無益處。」
婦人直了直腰，顯出幾分疲憊，「所以即便是查，最快也要等盛典結束，到那時西巡司也該有了正式掌正，這案子如何處置，便與我這南方疆域無關了，就算鬧破了天，也攤不到你我頭上。」
她突然笑了笑，「談及這件事，我反倒是要謝謝那小子，平白無故給我送上這份大禮。」
佟西范略一思索，恍然大悟。
這件事情，到那時興許是新任西巡司掌正坐穩椅子後的第一樁大案，但凡處理不妥，他靖南司作為知情一方該如何表態，便是那位新任掌正該頭疼的事情了。
但他仍有擔憂，思忖片刻道：「掌正大人方才說的那件麻煩事，可是與這周遭兩處山脈的山神有關？」
婦人揉了揉眉頭，輕聲道：「靖南司此次出兵，明面上用的是『協查』的名義，責不在我，但來都來了，待返回靖南司，案牘公文上多少也要對此事有個交代。這三里河村雖處兩方山脈夾縫之中，真要論罪安不到兩位山神頭上，可事關邃神，總要有人擔責。」
她嘆了口氣，「你知道，我不喜歡與各地山水神祇打交道，尤其是崇吾山脈的那位，我很不喜歡。」
佟西范挺起胸膛：「那屬下便親自跑一趟兩地的山神廟。」
「不必。」
周長英輕哼一聲，「我靖南司辦案，還需派人登門請客？」
佟西范神色一凜，抱拳道：「請掌正大人示下。」
周長英笑了笑，「聽說此地前幾日來了一位村正老爺？」
「裴青竹，上任剛三天。」
周長英閉上眼睛，活動了一下脖頸，語氣淡然道：「把他的頭顱拿來，我還禮用。」
佟西范不敢耽擱，迅速退去。
周長英仰起頭，閉目養神。
可片刻後，白衣主簿匆匆趕回，腳步慌張。
周長英沒有睜眼，眉頭卻微微蹙起。
只聽得堂下之人聲音發緊道：「啟稟掌正大人！村司衙門上下空無一人，那個裴青竹不見了蹤影！」
周長英緩緩睜開眼，不知為何，滿臉笑意，如沐春風。
她直起身子，把手放在桌面。
佟西范猛然低下頭去！
只見那張黃花梨翹頭案，在婦人手掌之下，瞬間化為齏粉，簌簌落地。
————
官道上。
江楓揚鞭一甩，拼命催促馬車前行，不時已踏進崇吾山脈的地界。
進了這方天地，少年這才終於鬆了口氣，放下鞭子，伸手拍了拍騾子的屁股，示意可稍稍緩行。
車廂門帘微動，露出三張戰戰兢兢的臉龐來。
其中一位臉色蒼白，偏偏臉頰紅腫得老大，像是被人揍得不輕。
另兩位一老一少，按著各自的腦袋不敢抬頭。
正是三里河村村正裴青竹，下人李斌，以及藥鋪那位姓方的老掌柜。
村口處，人群已經散盡。
那些本就是去而復返的當地百姓，經鎮邪院盤問無事之後，壓根沒在此地逗留，忙不迭動身再登旅途。
就連村子裡原本還在糾結要不要留守故土的老人，此刻也打消了這個念頭。
不為別的，既然鎮邪院來人在場，又是光天化日，不趁著這個時候離開，難不成非要等再出禍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時候再走？
整個三里河村，此刻已然空城一座。
江楓駕著馬車路過那伙靖南司緇衣差人身邊時，騾蹄噠噠，招搖過市。
那些若論背景或是出身，少年恐怕難及腳面的年輕人們，紛紛用一種古怪的目光，望著揚鞭打騾的少年。
一個頭戴高冠的年輕人，在江楓跟他擦身而過之時，張了張嘴，雖沒出聲，口型卻分明是在說什麼難聽話。
有兩位女子對著江楓指指點點，用一種明顯不是西疆口音的話輕聲笑著。
曾在村司與江楓有過一面之緣的白髮青年，輕輕咳嗽一聲，那兩人這才稍稍收斂。
只是那青年自始至終不曾多看江楓一眼。
不屑一顧。
那頭青騾子，自然是看不懂人們的嘲諷目光，只是在前進途中，那兩隻碩大的眼珠子，毫無避諱地打量了一下那頭高大無比的赤頭狼，噴了噴鼻子，毫無任何自慚形穢。
赤頭狼低聲嘶吼，仿佛受了奇恥大辱，但剛要起身，卻被旁邊一位身背巨弓的覆甲壯士拍了拍頭顱，頓時偃旗息鼓。
青騾呲牙咧嘴。
江楓沒什麼其他想法。
他只是覺得那一大塊趴在地上的五花肉，倘若被自己拿回豐和酒鋪，切分成小塊再妥善保存好，怎麼著至少一年不用再買肉了吧。
————
村司大堂。
佟西范覺得匪夷所思，何至於此？
周長英說道：「剛剛有外人在場，不方便明說，所以吉洵與我以心聲道了另一件案子，你倘若知道，應該就明白那少年，究竟給我惹了多大的麻煩。」
佟西番皺起眉頭，洗耳恭聽。
周長英說出兩個字，「邃神。」
白衣主簿臉色大變，沉聲道：「那小子竟然跟邃神有瓜葛？我現在就抓他回來！」
周長英搖搖頭，「關於村中百姓這四十年的不死之軀是邃神作孽，吉洵並沒有摸到殘存氣象，故而我也只是猜測。江楓那句話倒沒說錯，如果這先後兩樁事情都與他有關係，倒也就不必事後再聯繫我，惹得一身腥臊。」
佟西范眉頭緊鎖，「可事關重大，這小子就算不知情，應該也會提供一些線索，況且此地百姓離開之後，一旦將此事傳揚出去，難免不會被有心之人借題發揮，萬一朝廷怪罪下來……」
戛然而止，進而重重一嘆，「果真麻煩。」
周長英語氣不緊不慢，「如今整個大虞官場，為民請命這句話已然放在了後頭，眼下頭等大事是千秋盛典，各方人馬各行其職，此事即便上報朝廷，也決然上不了京城那幾張擺著山河大印的桌子，有人若想借題發揮，除了給自己招麻煩，毫無益處。」
婦人直了直腰，顯出幾分疲憊，「所以即便是查，最快也要等盛典結束，到那時西巡司也該有了正式掌正，這案子如何處置，便與我這南方疆域無關了，就算鬧破了天，也攤不到你我頭上。」
她突然笑了笑，「談及這件事，我反倒是要謝謝那小子，平白無故給我送上這份大禮。」
佟西范略一思索，恍然大悟。
這件事情，到那時興許是新任西巡司掌正坐穩椅子後的第一樁大案，但凡處理不妥，他靖南司作為知情一方該如何表態，便是那位新任掌正該頭疼的事情了。
但他仍有擔憂，思忖片刻道：「掌正大人方才說的那件麻煩事，可是與這周遭兩處山脈的山神有關？」
婦人揉了揉眉頭，輕聲道：「靖南司此次出兵，明面上用的是『協查』的名義，責不在我，但來都來了，待返回靖南司，案牘公文上多少也要對此事有個交代。這三里河村雖處兩方山脈夾縫之中，真要論罪安不到兩位山神頭上，可事關邃神，總要有人擔責。」
她嘆了口氣，「你知道，我不喜歡與各地山水神祇打交道，尤其是崇吾山脈的那位，我很不喜歡。」
佟西范挺起胸膛：「那屬下便親自跑一趟兩地的山神廟。」
「不必。」
周長英輕哼一聲，「我靖南司辦案，還需派人登門請客？」
佟西范神色一凜，抱拳道：「請掌正大人示下。」
周長英笑了笑，「聽說此地前幾日來了一位村正老爺？」
「裴青竹，上任剛三天。」
周長英閉上眼睛，活動了一下脖頸，語氣淡然道：「把他的頭顱拿來，我還禮用。」
佟西范不敢耽擱，迅速退去。
周長英仰起頭，閉目養神。
可片刻後，白衣主簿匆匆趕回，腳步慌張。
周長英沒有睜眼，眉頭卻微微蹙起。
只聽得堂下之人聲音發緊道：「啟稟掌正大人！村司衙門上下空無一人，那個裴青竹不見了蹤影！」
周長英緩緩睜開眼，不知為何，滿臉笑意，如沐春風。
她直起身子，把手放在桌面。
佟西范猛然低下頭去！
只見那張黃花梨翹頭案，在婦人手掌之下，瞬間化為齏粉，簌簌落地。
————
官道上。
江楓揚鞭一甩，拼命催促馬車前行，不時已踏進崇吾山脈的地界。
進了這方天地，少年這才終於鬆了口氣，放下鞭子，伸手拍了拍騾子的屁股，示意可稍稍緩行。
車廂門帘微動，露出三張戰戰兢兢的臉龐來。
其中一位臉色蒼白，偏偏臉頰紅腫得老大，像是被人揍得不輕。
另兩位一老一少，按著各自的腦袋不敢抬頭。
正是三里河村村正裴青竹，下人李斌，以及藥鋪那位姓方的老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