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自慚形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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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楓緩緩閉上眼睛,高高抬頭,面沖山巔,「御水如心流,七千八百里……」

  福至心靈。

  少年雙手放在胸前,向內一攏。

  頃刻間,那奔涌咆哮的水勢驟然一頓,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按住,金色的浪花緩緩收斂,蔓延至水渠兩岸的水流,重新落回渠中,乖順地流淌起來。

  甚至因為有了水體灌溉,先前流經的水渠兩岸,竟生出一簇簇青草,一朵朵小花,嫩綠鵝黃,星星點點,在灰撲撲的山體上顯得格外扎眼。

  與整座死山格格不入。

  卻生機盎然。

  江楓睜開眼睛,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在大柳山娘娘傳授的御水之術控制下,此刻經他按《通渠營造法》修葺的水渠,已足以支撐住這條流速緩慢的溪水。

  他站在高處,遙遙向山下張望,十丈開外,水流已然變得極為緩慢,幾乎看不出流動的痕跡。

  可他很快又皺起眉頭。

  一條源自山巔的溪水,若流速太慢,水量又不大,是沒法一路流到山腳的,畢竟古代的水渠,並非通體由混凝土打造,按照常理,水流會在半山腰某處因為速度漸失,水量漸少,最終徹底滲透進山體,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他很快又皺起眉頭。

  這座毫無生氣的死山,雖僥倖脫離了被沖毀的危險,可若任由溪水慢慢滲透,估摸著千八百年,都很難讓它吃飽喝足。

  剛剛還擔心水流過勝的少年,現在又開始心疼浪費了。

  所以江楓並沒有思忖太久,便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沒有依靠心念修渠挖槽,而是從兩岸撿起大小合適的石頭,一邊順著水渠向下走,一邊將石頭按在渠底,夯實土壤。

  走了約莫四五丈,停下來,蹲下身,端詳著腳下的水流。

  就是這裡了。

  他伸出手,在水渠中壘起一道小小的土壩。

  勢不可使盡,福不可享盡。

  這不是《通渠營造法》所記載的修葺原則,那本書甚至明確說過,若山勢較緩不高,且水流合適,是允許省下民力財力,只砌築堤壩,不用設置關隘的。

  但既然無法改變溪水流失的事實,那何不還是建一道關隘,短暫攔截一部分水流,至少延緩流失的速度?

  這也是他最開始就聯想到那部名字極長的東樵山練氣功法的原因所在。

  換句話說,江楓其實心中隱隱有些猜測,自己應該有辦法,能在不依賴神像引水的情況下,讓這條小溪逐漸壯大。

  或許有一天,這條溪水能經由水渠流遍整座山,讓這座死氣沉沉的高山,重新活過來。

  不多時,一道跌水關隘便成了形。

  那是一座小小的土壩,壩身厚實,壩頂平整,略高過水渠走勢,中間開著一個兩指寬的缺口。

  原本淙淙流淌的水流經過這裡,先是被攔住,積蓄成一小汪淺潭,然後才在缺口處化作極細的水滴,一點點往下滲透。

  江楓心滿意足地站起身,拍了拍巴掌。

  只是下一刻,他猛然轉身,看向山下。

  在這道跌水關隘成型的一瞬間。

  山下水渠之中,另有十一處地方微微亮起精光,距離不一,錯落有致。

  其中三處光芒甚盛,如京都御道上的長明燈籠,高懸於夜色之中。

  一道熟悉的威嚴嗓音突然響起。

  那是一段源自《通渠營造法》的水渠工法,以少年心聲而出,故嗓音聲調與他自己一模一樣,卻威嚴了不知多少倍,響徹整座高山。

  「水渠第一關,名曰雨露。其勢最弱,其行最緩,如春雨之潤物,細密無聲,奠定根基。自此以下,共十二關,三陡為跌。十二關者,循序而進,不可逾越;三陡者,急流直下,勢如破竹。關以蓄勢,陡以發力,關陡相濟,水道乃成。」

  江楓猛然睜大眼睛。

  練氣之法,十二樓五城。

  修渠營造,十二關三陡。

  他來不及細想,眼前已是白光大盛。

  燈火璀璨。

  他身在娘娘廟中。

  ————

  章莪山山神廟。

  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魏乘和章其兩個人,發現用桃符聯繫不上那位江掌柜,則更加確認之前那座白玉童子像,十有八九真是祭奠亡魂用的。

  逐利郎章其,甚至馬上便要提刀趕去那勞什子的三里河村,看看自己這位老友究竟是死在何人手中。

  就在此刻。

  金甲神人像兩側的金身童子,同時眼眶中有華光流轉。

  一老一小兩個聲音先後響起。

  左側,蒼老渾厚,「傳山神爺法旨,爾二人速速下山,自今而後,十年之內,見崇吾山脈須繞道而行。若敢擅入,定當重責不貸!」

  右側,稚嫩清脆,帶著幾分焦急,「山神爺說一見到你倆就倒霉透頂,肯定是八字相衝!你們趕緊下山吧!剛剛發生的事可千萬別往外傳,不然山神爺說……」

  魏乘手疾眼快,趕緊拱手:「魏乘、章其謹聽法旨!」

  只是章其插了句嘴,「我們就是想問問……」

  「哎呀哎呀,江掌柜沒事的!你們趕緊走啊!山神爺心情很不好,非常不好,要是一會兒回來了……」

  話音未落,魏乘摔下一句「曉得了!」,便拽起章其的胳膊,撒腿就跑。

  還沒等打開殿門。

  兩人就被結結實實踹了一腳屁股,直接撲出門外。

  一抬頭,正對上那位長須廟祝和眾多香客的怪異眼神。

  魏乘下意識扭頭回望。

  金甲神人像上,剛泛起漣漪,似乎從中發出一聲很不好聽的冷哼。

  魏乘不敢多說,一拱手,拽著章其一溜煙跑下山去。

  一路上,不知為何,碰上不少財主老爺,身穿錦繡,卻哭哭啼啼,好像把家產都給弄丟了。

  ————

  山神廟後殿,是存放泥塑像的地方。

  山神爺受百姓供奉,確有不少山下財主曾想為自己增添福氣,出手闊綽,但山神爺有規矩,錢財可收,泥塑難立。

  真正能在山神廟立像的,是那些真正做了善事的貧民老百姓。

  例如百年前,崇吾山脈發生過一次不小的地震,有位學塾的教書先生,為護住學生離開,被房梁壓在下面,山神爺聽聞之後,自作主張,命人塑了一個文人風骨的彩繪泥像,和其他類似來歷的泥像一道放在後殿,按節氣時辰搬入正殿,算是行值。

  按規矩,處暑時,那兩座金身童子像便會搬回後殿,換這座彩繪書生出任輪值。

  而此刻,後殿一個很不起眼的角落,不知何時多出一尊渾身金光閃閃的金身童子,惟妙惟肖,個頭比其餘泥塑像高出幾個腦袋,儼然比得上正殿那尊金甲神人。

  但下一刻,金光收斂。

  似乎有人故意往金身童子腦袋上撒了一捧塵土,它一下就變得毫不起眼。

  就在同時,後殿正中央的青銅香爐之內,憑空出現三炷香。

  香菸裊裊,筆直向上,撞在房樑上,緩緩散開,縈繞整座後殿。

  眾泥塑安心吃香。

  唯獨那尊高大金身童子的周圍,煙霧不曾涉足半步。

  不是金身童子不吃。

  而是這三炷香一見到這尊金身童子,便自慚形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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