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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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萍猛然拔出砍柴刀。

  男孩一聲不吭,一頭栽倒在案板上。

  後背衣衫瞬間被鮮血浸透。

  死不瞑目。

  大仇得報的婉萍,提著那柄滴著血的砍柴刀,茫然四顧。

  「出來。」

  婉萍突然聲嘶力竭喊道:「出來!!」

  不知為何,村子裡四面八方,喧鬧聲此起彼伏。

  可偏偏這條巷子裡,空無一人。

  連一點風都沒有。

  婉萍的嘶吼聲,便也沒辦法隨風飄去遠方。

  但她心裡清楚,那老人還在。

  鎮海童子還在這兒。

  一如這四十年。

  也一如,她第一次知道自己沒辦法生養,坐在青石碑後面的時候。

  那還是他婆婆,也就是張夏生親娘生前跟她說的。

  三里河村所處之地,曾經並非山坳,而是一處入海口,老百姓出海打漁,並以此為生,海面湍急洶湧,捉摸不定,再經驗老道的漁民,也沒辦法全然拿捏出海的時辰,能不能安然返回,全憑天意。

  漁民為求平安,也為了求魚獲豐富,於是在一塊礁石上繫上了一條紅繩,出海前,都要先對著那塊礁石祈禱,此次出海,一帆風順。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那麼靈驗,從那時起,還真的相安無事了很多,並且每每出海,都收穫頗豐。

  那時候,還不叫什麼鎮海童子,只叫平安石,也還不叫三里河村,只是個無名漁村。

  後來,村子裡的外來人越來越多,有一夥從北邊過來的,腦袋頂上插著羽毛,他們那邊用來祈求平安富貴的,是一個木雕的人面圖,據說是個從海里把妹妹救出來,自己卻不幸遇難的小男孩。

  從那時起,那塊平安石上面,被人用摻雜草藥,不會被海水沖刷的紅墨,畫上了與人面圖一樣的圖案。

  那顆石頭,也就這樣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被稱呼為「石孩子」。

  在石孩子徹底改頭換面,變成鎮海童子之前,村子裡因為魚獲爭端,爆發了一次械鬥。

  最終僥倖獲勝的,是一群信仰鎮海龍王的南方人。

  人面像有了犄角和爪牙,石孩子從人變獸,只是似乎這樣的外貌,那個高高在上的信仰神祇並不喜歡,於是在漫長的時間裡,那塊礁石被海水沖刷,竟慢慢有了一個人形。

  短身子,大腦袋,脖子粗壯。

  像個剛降生的胖娃娃。

  再無法眼睜睜將之稱呼為「鎮海龍王」的百姓們,就這樣將那塊石頭叫成了「鎮海童子」。

  再後來,礁石的手腳腰身也被海水侵蝕乾淨,就只剩下一個圓滾滾毫無稜角的巨石,滄海桑田,畫像也沒了,但那根紅繩卻一直存在。

  有人遠赴南疆,將鎮海童子的傳說帶去了南海岸。

  巨石上也慢慢長滿了青苔,幾乎滲進石頭裡,變成了一塊大青石,立在地上,被人用鈴鐺和繩索圈起來,供人祭拜祈福。

  直到最後,南海岸的百姓忘記了這件事。

  青石則被朝廷一紙公文,某個村正自作主張,拆下了那條紅繩,托工匠在上面刻下了「三里河」三個字,搬在村口,老百姓來來往往,幾乎都不會刻意看它一眼。

  但其實婉萍,在聽到這件註定無人在意的傳說後,每每走過青石碑,總是會伸手摸摸,想沾沾福氣。

  直到那天他從走方郎中那邊付錢買藥,走回村子,最後在青石碑後面坐了許久之後,她再也沒有看過那青石碑一眼。

  所以自從村中百姓獲得不死之身後,婉萍很快就記起了這個故事。

  不知道為什麼,當她看到那個老人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故事裡,那個曾經庇護百姓千年的鎮海童子。

  但她沒有去求半句話。

  恰恰相反,她恨。

  恨為什麼不讓自己追隨張夏生一併走了。

  更狠為什麼不能早一天,就早一天也行啊,那樣的話,自己的丈夫,肯定就不會死了。

  所以她想盡了一切辦法,殺死那個老人。

  可他從來都不會離開這間豬肉鋪。


  直到昨天晚上。

  婉萍知道,一定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所以當她從睡夢中醒來,發覺自己已經失去不死之身的第一件事,就是趕過來,說到做到,殺死那個除了自己之外,唯一一個能看見老人的那個男孩,也就是當初自殺前,聽聞的那個成仙的男孩。

  張祥林。

  只不過按照她原本的計劃,殺死男孩之後,她還是要殺了自己。

  她猜測如果這世上連一個記得鎮海童子的人都沒有,那麼他自然而然就會在天地間消失。

  但當他真正殺死男孩後,還是下意識想要再見那老人一面。

  婉萍在這空蕩蕩的巷子一直喊。

  喊到聲音沙啞,喊到徹底力竭,喘不上氣。

  但老人自始至終沒有出現。

  「你……你能讓他回來麼?」

  婉萍的聲音抖得厲害,「你能讓夏生回來麼?我不求別的,我就想再見他一面,一面就行……他還沒有穿上新做的棉襖,我還沒告訴他,那天他在藥鋪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我還沒告訴他,他就是我的福氣,那個喜字,我不撕,我也不換,我就要留著,留著等他回來……」

  她說著說著,跪下去,哭得渾身發抖。

  刀掉在地上,哐當一聲。

  婉萍開始磕頭,不停濺起血花,「我求求你,我可以替你立廟上香,我……我還可以把你的事情告訴所有人聽!我求求你,讓夏生回來好不好,求求你……」

  她突然直起身子,怒不可遏道:「我告訴你!如今能記得你的只有我了!你如果不出現,我現在就跟你同歸於盡!」

  她撿起砍柴刀,抵住自己的脖子,和四十年前坐在床邊的動作一模一樣。

  一隻手,突然從身後,按在婉萍的肩頭。

  那隻手很小,卻暖暖的,像冬天的太陽。

  婉萍轉過頭。

  是一個三歲大的男孩,粉嫩嫩胖嘟嘟的,穿著一身看起來很眼熟的小棉襖,活像個瓷娃娃,嘟著嘴看著她,很委屈的樣子。

  婉萍愣了愣,慘然一笑,「原來你也怕死啊。」

  男孩起初只是很委屈,突然嘴唇顫抖起來,眼眶裡一點點蓄出淚水,哇的一下哭了。

  「娘!我好想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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