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從開天闢地開始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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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楓看著這一幕幕如同不知是人間慘劇還是人間亂劇的場景。

  少年站在原地,心亂如麻。

  他設想過自己來到三里河村的第一件事,就是斬殺妖魔。

  甚至於他已經做好準備,有可能如當初在大柳山娘娘廟那般,遇到被迷惑心智的老百姓的阻撓,自己對敵之時,可能會束手束腳。

  是否要對無辜百姓出手甚至殺人,以殺一儆百的態度,震懾住隱藏在背後的罪魁禍首,他一路上也沒有真正想明白。

  事實上就在剛剛不久,他掐住那個男孩的時候並沒有留餘地,便是認為此地百姓神志不清,所以無論之後會不會痛下殺手,但當時的殺氣是實打實做不得假的。

  可眼前這場面,就算他這種做事前會多想幾步的人,再有想像力,也預料不到。

  這讓他自從穿越之後,即便先前被周長英利用,又差點被官府冤枉入獄,之後更是第一次與山水神祇和正統修行宗門打交道,仍舊是第一次覺得此方天地,真不是什麼好人能待的。

  更何況,在聽聞婦人要求自己殺了她的那一刻,胸膛湧出的溫熱感覺,在此時此刻的紛亂事態外,又在他的心中蒙上了一片疑雲。

  他先前以為,自從給大柳山娘娘上香之後,金色碎片就已經被娘娘顯靈收走。

  可如今看來,九成九的可能性,是早就在酒鋪後院上香的時候,就融入了自己的身體裡。

  如果一切如他之前猜測的那般,這金色碎片能夠感知到旁人對自己的確切願望。

  那麼這婦人說希望自己殺了她,便是如今在她心中,最迫切真實的心愿。

  如此說來,剛剛那個抱著自己大腿痛哭流涕的男孩,也是如此想法,也說不定。

  但江楓疑惑的不僅如此。

  之前手持木棒的男孩,也說過希望自己能殺死他,但在那個時候,自己並未有所感知。

  這是否意味著,即便此地百姓不知遭遇何事,擁有了幾乎不死的身軀,然後又在遇到自己這麼個可以出手傷人的外人之後,希望自己可以替他們圓夢。

  也還是當中有人,是實打實不希望自己真的殺了他。

  江楓覺得自己似乎離真相又近了一步。

  但他還是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大半夜的,這村子裡的人一個個都開始互毆自殘?

  就算是身軀不死,也不至於如此糟踐自己吧。

  怎麼看,都像是在故意演給什麼人看。

  如同山中唱鬼戲。

  江楓試探性後退一步。

  面前眾人沉浸在互毆上,並沒有注意到他的一舉一動。

  只有那婦人,似乎感知到一種不祥的氣息,好像有什麼剛烤熟的鴨子,這就要長翅膀。

  但她才剛剛把刀捅進自己肚子。

  江楓二話不說,掉頭就跑。

  婦人一聲哀嚎,肚子上還插著刀呢,這就要向前撲。

  不得不說,速度真快。

  但咬牙逃離是非的少年,速度更快。

  婦人剛剛撲在江楓先前站立之地的時候,江楓已經一溜小跑,來到了青石碑的後面。

  然後,他就看到蹲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男人。

  男人哭得渾身顫抖,肩膀一聳一聳的,聽見腳步聲,抽泣著一抬頭,先是一愣,然後便是劃破天際的一聲慘叫。

  「鬼啊!」

  江楓要不是看在這個人與自己不熟的份上,幾乎都要上去揍人了。

  他深呼吸一口氣,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活的活的呢。」

  男人臉色慘白,一抽一抽地打量他半天,試探性問道:「確,確定麼?」

  江楓沒好氣道:「要不我打你一頓,你嘗嘗鹹淡?」

  男人搖頭如撥浪鼓。

  江楓率先跳上馬車,掀開布簾,示意男人進來。

  怎料男人還是搖頭。

  江楓本就是心頭堵得慌,幾次三番被拂逆,終於忍不住了,大聲說道:「進來!」

  男人二話不說一個箭步,嗖一下鑽進車廂。

  江楓目瞪口呆。


  他咳嗽兩聲,遲一步放下布簾,與男人相對而坐。

  「說說吧。」

  男人擦了把鼻涕,下意識想抹在車廂上,被江楓一個眼神制止,只能用衣角擦了擦手,然後說道:「說……說啥?」

  江楓想了想,「先從你是誰說起吧。」

  男人深呼吸好幾口氣,這才終於開口。

  「我叫裴青竹,我爹給我起這個名字,是盼我能像竹子一樣,節節高升,清清白白做人。」

  他頓了頓,像是打開了話匣子。

  「我打小讀書,真是吃盡了苦頭。家裡窮得叮噹響,我爹是個剃頭匠,我娘給人縫補衣裳,供我念書。七歲開蒙,先生是我村東頭的王老夫子,一個月束脩三十文,我娘縫一個月衣裳才掙二十文。我爹每天給人剃頭,走街串巷,回來腳都是腫的。」

  「後來考上縣學,更苦了。每天寅時起床,點著松明子讀書,讀到天亮去學裡。晌午吃一頓,是家裡帶的干餅子,就著學裡井水。晚上回來還得幫家裡幹活。寒冬臘月,手凍得握不住筆,就用嘴哈氣暖和暖和。」

  「考秀才考了三次,頭兩次都沒中。我爹那年得了癆病,躺在床上還念叨,讓我別灰心,繼續考。我一邊侍奉他,一邊讀書,第三次總算中了。放榜那天,我去他墳前燒紙,告訴他兒子中了。可他已經看不見了。」

  他抹了把眼淚。

  「按大虞律,中了秀才,就算有出身了。先在縣裡候缺,等了三年,才等到這個村正的差事。大唐的村正,是鄉官裡頭最小的,管著一村戶籍、賦稅、治安。按理說,我這個新科秀才,能補上這個缺,已經是祖上燒高香了……」

  「停停停!」

  江楓沒好氣道:「要不你從開天闢地開始講起?」

  裴青竹一臉委屈,覺得這人不讓自己訴說衷腸,實在不近人情。

  但想了想,還是說到了正題。

  三里河村的村正一職,空缺了很久。

  按大虞官制,村正上面是里正,里正上面是鄉長,層層遞進。

  可三里河村這地方,實在偏僻。

  頂頭上司那位里正,任期三年,從沒來過一次,據說連路都懶得找,往上數幾任,也都是如此。

  大虞朝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叫「村社自治」。

  偏遠小村,民風淳樸,又沒什麼油水可撈,上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他們自己過活,幾十年下來,三里河村就像個沒爹沒娘的孩子,倒也活得自在。

  可今年不同。

  今年是千秋節,當今聖上整壽,普天同慶,各地都要呈報政績,那位從未露面的里正這才想起,自己名下還有這麼個村子,村正還空著呢。

  於是火急火燎地,安排裴青竹這個剛考中秀才的倒霉蛋,補了這缺。

  裴青竹只比江楓早來一天,是昨日剛剛到任的。

  白天還好。

  他走馬上任,去村正辦公的村司安頓下來,那是村里專門給村正預備的院子,不大,三間瓦房,收拾得乾乾淨淨。

  百姓們聽說來了新知事,都來看熱鬧,有送雞蛋的,有送青菜的,有個老太太還送了他一雙自己做的布鞋。

  一派祥和。

  結果一到晚上,全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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