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委屈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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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手只有三根手指的老人,溜溜達達走入章莪山的山門。

  香道上人來人往。

  老人邁步上行,卻如入無人之境,沒見如何輾轉騰挪,只是不緊不慢地拾級而上,卻偏偏與所有人都恰到好處地錯開身位,連衣角都不曾被人碰著一下。

  待他走出老遠,才有人後知後覺地抽了抽鼻子,納悶哪來的怪味,也有人在半山腰一巴掌拍死只蒼蠅,罵罵咧咧地甩手。

  章莪山的山神廟,坐落在半山腰一處平闊之地。

  祠廟不大,卻很齊整規矩。

  青磚灰瓦,飛檐翹角,廟門檐下並無匾額,推門而入,迎面是一座青石鋪就的小院,院中兩棵老柏樹,樹齡有上百年,枝繁葉茂,遮出一片陰涼。

  正殿三間,能瞧見裡頭那尊金甲神人,身披明光鎧,胸前兩塊護心鏡打磨得鋥亮,頭戴兜鍪,頂上綴著一簇紅纓,手持一柄長槊,槊尖斜指前方,威風凜凜。

  那鎧甲鱗片分明,那槊杆紋路清晰,連戰袍的褶皺都雕得一絲不苟,唯獨頭盔下那張臉,隱在陰影里,看不真切。

  香客們進進出出,一個小道童守在殿門口,手裡捧著一沓黃紙,誰磕完頭便遞上一張,說是山神爺保佑平安的符紙。

  香火不錯。

  但廟門外頭,一高一矮兩個中年漢子正吵得面紅耳赤。

  好像是因為一棵長在兩人院牆中間的棗樹,分不清歸屬,說著說著,又談起早些年,一人砍了另一人的榆樹,兩人越吵越凶,唾沫星子橫飛,眼看就要動手。

  人群里有人起鬨,有人勸架,亂成一團。

  這時,一個穿著灰色道袍的中年人從門裡走出來,他面容清瘦,三縷長髯,手裡拿著一柄拂塵,正是這山神廟的廟祝。

  他往中間一站,拂塵一掃,聲音不高,「二位施主,莫吵了,既是鄰里糾紛,何不進評理堂,請山神爺斷個明白?」

  高個子和矮胖子同時住嘴,對視一眼,又同時別過臉去。

  廟祝微微一笑,側身一讓,「請吧。」

  兩人猶豫片刻,終於一前一後,跟著廟祝進了一道月洞門,門楣上掛著塊小匾,寫著「評理堂」三個字。

  評理堂不大,也就是一間普通廂房的規制。

  正中供著一尊尺余高的山神像,金甲持槊,與正殿那尊一模一樣,像前擺著一張條案,案上放著筆墨紙硯,還有一隻簽筒。

  廟祝在條案後坐下,指了指案前的兩個蒲團,「二位施主,請坐。」

  高個子和矮胖子各自盤腿坐下,互相瞪了一眼。

  廟祝不慌不忙,拿起筆,攤開紙,「說吧,從頭說。」

  ————

  門外看熱鬧的人群漸漸散了。

  老人不知何時也站在人群里,眯著那雙小眼睛瞧了會兒熱鬧,然後溜溜達達,穿過月洞門,卻沒有進評理堂,而是拐進了後院。

  後院比前院清靜得多,幾間廂房掩在樹蔭里。

  老人走到最靠里的一間廂房前,推門而入。

  這是一間茶室。

  不大,也就一丈見方,地面鋪著藺草蓆,踩上去軟軟的。

  几上放著一套白瓷茶具,釉色溫潤如玉,矮几旁邊蹲著一隻紅泥小爐,爐上坐著一把鐵壺,不知為何,屋內明明無人,壺嘴卻呼呼冒著白氣。

  靠牆是一排博古架,架上擺著幾件瓷器、幾本舊書,牆角放著一隻青瓷花瓶,瓶里插著三兩枝梅花,不是時節,卻開得正好。

  窗邊掛著一幅字,只有四個字,「吃茶去」,落款看不清,只蓋著一方朱紅小印。

  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藺草蓆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

  老人盤腿在蒲團上坐下。

  他抬手一招。

  地上憑空出現十幾隻酒盞,正是從罷谷山脈山神廟裡順來的那批雲紋白玉盞,一隻只晶瑩剔透。

  老人一彈指。

  酒盞瞬間化為齏粉。

  那些粉末並不四散,而是聚攏成一團,在半空中緩緩流轉,如雲如霧。

  老人伸手從中取下一小團,托在掌心。

  約莫實在是手有殘缺,不方便捏弄,他倏然將手收進袖子,再出來時,便已經是一副皮膚細膩的完整雙手了。


  如少年一般粗細。

  先是捻出一個圓圓的腦袋雛形,在腦袋兩側輕輕一捏,便有了耳朵的輪廓,再用小拇指尖,在臉上細細勾勒,很快便捏出五官。

  他又取了一團玉塵,捏在腦袋底下,再取兩團,搓成更細的小條,彎出胳膊的弧度,安在身體兩側。

  他下手不慢,卻極為穩當,不多時,一個栩栩如生的小娃娃出現在面前。

  差不多有常人小臂高低。

  小人通體瑩白,盤腿而坐,一隻手托著腮幫子,歪著腦袋,臉上的五官分明,憨態可掬,唯獨那雙眼睛極小,眯成兩條縫,竟與老人有七八分相似。

  老人端詳片刻,頗為滿意。

  他又如法炮製,捏出第二個娃娃。

  這一個姿勢不同,也是盤腿,卻雙手捧著肚子,咧著嘴,笑得見牙不見眼,臉盤也比第一個大些,看著就是個喜慶人兒。

  兩個白玉小人在他面前並排坐著,一個呆萌,一個喜慶,相映成趣。

  老人看了又看,終於點了點頭。

  作為崇吾山山神,這位開國大將出身的山神爺,其實很少插手轄內百姓的報應循環和生老病死,一切順其自然,除了那條近乎苛刻的禁武令,其實真的沒有什麼其他規矩,也從不苛求百姓供奉香火。

  可正因如此,他才會覺得,那老人的死,是與自己脫不開關係的。

  山神伸手按在自己胸口,猛地一抓。

  一道人影被他從自己體內扯了出來。

  他原本的身軀無力地摔倒在地。

  從倒地的那具身軀中,緩緩升起一個蒼老的身影,正是韓家古宅的老僕阿誠。

  他凌空站定,對著先前被山神抓出的另一道身影深深一揖,臉上再無半分悲傷或氣憤,只有溫和的笑容。

  那雙極小的眼睛裡,竟充盈著說不清的神采。

  他沒有猶豫,身形一閃,化作一道流光,鑽入那個小眼睛的白玉小人之中。

  白玉小人瞬間亮起璀璨光芒,照得整間茶室一片通明。

  照得屋內的一張年輕臉龐,無比明亮。

  王遇。

  少年伸手一指。

  地上那具老人的屍體騰地燃起一團火焰,火光一閃即逝,只留下一小撮細碎的金粉,在他的驅使下,那些金粉緩緩飄起,均勻地灑落在白玉小人身上。

  從此之後,白玉小人,有了金身。

  外貌與王遇無異的山神爺,點了點頭。

  他為何會專門收下這個少年的屍身精魄?

  原因和收下阿誠截然不同。

  因為王遇在入山之前,曾對著他唱過一段告山歌。

  那首小曲,歌詞不算晦澀,可那唱腔的來源,其實是一段極其晦澀的古老禱文。

  換句話說,那首歌對當地山神其實是有真效力的,就如同章其的那個「捻土撮壤訣」,一經唱出,當地山神是真的要庇護唱歌者,從入山到出山,全程無恙的。

  可他沒做到。

  不僅沒做到,甚至因為托大,放任山魈和那丫頭在荒宅里自生自滅,也想看看一妖一邪修,有沒有可能獲得一次重新選擇的權利,故而在日常巡視轄境期間,會偶爾避開那道山坳。

  正因如此,當初濛河河神降雨時,山神爺不僅不知道,他甚至是在河神已經與江楓動手,即將罵街逃竄前,才趕到的古宅。

  這也就意味著,某種程度上,王遇本不用死。

  所以雖然山神爺使用那具老人的肉身時日較多,但王遇的屍身,其實是他最先收下的。

  此刻,一道少年精魄從那具屍體中緩緩湧現。

  往常總是一臉爽朗笑容,嘴巴一刻不停的少年,此刻嘟著嘴,眉頭皺著,滿臉寫著不高興。

  山神爺已經換回了自己的真身。

  他看著這個滿臉委屈的少年,緩緩搖了搖頭。

  然後,他說了一句可能會讓整個崇吾山脈,甚至整個西疆都震驚百倍的話,「對不住啊。」

  少年搖搖頭,聲音悶悶的,「山神爺,不關你的事。是我當初一意孤行,非要走那條小路,才讓那個河神有了可乘之機。我要是老老實實走官道,他不敢那樣的,您說對不?」


  山神爺默不作聲。

  少年很沮喪。

  他低著頭,想了很久很久。

  終於,他抬起頭,眼裡帶著熱烈的期盼神色,「山神爺,您看能不能放我回去一趟?我答應您,只要我把江掌柜平安送回萬德縣,我一定儘快回來,絕不到處亂跑!」

  害怕山神爺不同意,他很著急又補了一句,「真的已經收了錢!收錢不辦事,這這這,這不成規矩,我師傅是要罵我的,很可能還要打我的屁股……江掌柜也耽誤了很久,我答應人家要儘快到……」

  說到最後,少年的聲音越來越低。

  不知何時,他已經滿臉淚水了。

  有濛河河神坐在濛河邊,嚎啕痛哭,覺得自己又被打又被摸,堂堂山水神祇,吃了天大的虧。

  而這個鄉野少年,哭得沒有聲音,只是眼淚止不住地流。

  他沒覺得自己吃了什麼虧。

  他只是委屈。

  委屈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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