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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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楓捏著下巴,一臉匪夷所思。

  按照魏乘的說法,他剛才那一指,是將東樵山的修行功法一股腦全傳進了他的識海,往後他想看就看,不想看就擱著,跟翻書一樣方便。

  魏乘還很驕傲地補充了一句,若是道行不夠的人做這事,受功之人輕則痴傻,重則一覺不醒,但他很有把握,絕不會讓江掌柜一睜眼就誰也不認識了。

  可江楓還是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揉了揉額頭,終於開口說道:「你確定……沒傳錯?」

  魏乘咳嗽一聲,目光微微偏移。

  江楓深呼吸一口氣,追問道:「你確定,你們東樵山那位開山祖師,那位傳說中的葛祖、葛仙人,傳下來的功法名字,就叫《東樵山巔對詩處採藥人偶聞仙言遂悟道錄》?」

  魏乘把手伸到炭火上方烤著,不知是不是火太旺,罕見有些臉紅,「我又沒說我們祖師爺有文化,人嘛,總不能兩樣都占,對不對……」

  江楓搖頭苦笑,不再追問。

  他與魏乘約好換班時辰,守夜地方就在這燈火通明的廂房裡,另一人則去往鄰屋休息,一來兩屋只隔一堵牆,真有什麼事也來得及照應,二來王遇年紀尚小,又淋了雨,也該讓他好好休息。

  不守夜的那人回了屋,也得警醒些,隨時互通有無,雨一停,不管出沒出太陽,立刻就走。

  安排妥當,江楓起身告辭。

  魏乘送到門口,確認那道驅邪赤章無礙後,這才關好大門。

  江楓站在遊廊里,正要回隔壁屋,突然鼻翼微微一動。

  一股淡淡的腥氣。

  是魚腥味。

  先前著急躲雨,沒有聞見,此刻院內積水已深,又無風,那股腥氣便若有若無地飄過來,混在潮濕的空氣里,隱隱約約。

  江楓伸手到檐外,接了一小捧雨水。

  雨滴在掌心慢慢聚成小小一窪,他低頭看了看,又輕輕一傾,倒掉。

  手掌上沾著一根細細的草。

  江楓盯著手心裡那根草看了片刻,默默攥拳,隨即不動聲色,轉身往王遇那屋走。

  走到門口,他隨意抬眼,突然臉色大變!

  原本服服帖帖粘著赤章的門板上,此刻竟空空如也!

  他忙不迭低頭,那張符紙不知何時已落入地面的水窪里,被雨水泡得軟爛,硃砂洇開,字跡模糊成一團猩紅。

  而且,就在他目光落在那符紙上的瞬間,一股陰寒之氣襲來,讓人汗毛倒豎。

  江楓沒有動。

  他保持著正要推門的姿勢,目光餘光掃過四周,遊廊空蕩蕩,只有檐水滴落。

  平靜無異。

  但江楓敏銳五感下,還是捕捉到一絲極其輕微的波動。

  視線下移。

  有什麼東西,正在腳邊積水之中,緩緩遊走。

  江楓眼神一凜,猛地抬腳,狠狠踩下!

  這一腳下去,卻不像是踩進水裡,反而像是憑空踩在什麼富有彈性的東西上!

  積水之下,一團模糊的輪廓猛地凸起,像一條受驚的大魚在水底掙扎,翻騰著,順著積水表面一路滑出去,嘩啦一聲,在遊廊另一頭破水而出!

  江楓抬頭看去。

  那東西通體透明,像是由積水凝聚而成,沒有固定的形狀,渾身上下翻騰湧動。

  江楓沒有猶豫。

  他腳下一蹬,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射出去,腳踩積水,卻沒有濺起半點水花,正是沈步傳授的內家身法。

  氣隨意轉。

  那一身拳意,在這一刻驟然爆發!

  他欺身到那東西面前,根本沒有給它反應的時間,右手握拳,所有的力量凝縮在那寸余之中,轟然釋放!

  砰!

  那東西渾身劇顫,隨即像是被砸碎的琉璃,嘩啦一聲四散開來,化作無數水珠濺落一地。

  他沒有多停留,轉身返回門口,一把推開房門!

  屋內地上的鋪蓋里,王遇騰地一下坐起來,瞪大眼睛,滿眼驚恐,「怎麼了怎麼了!」


  他大口喘息著,慌慌張張四下張望,等看清門口站著的是江楓,整個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撲騰到江楓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怎麼了小哥!出什麼事了!」

  江楓一臉古怪地看著他。

  王遇被他看得發毛,使勁咽了口唾沫,「小哥你說話啊!你別嚇唬我啊!」

  腳步聲從門外傳來,魏乘快步趕來,一臉凝重地詢問原因。

  江楓沒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地上的符紙。

  魏乘臉色微變,第一時間兩手掐訣,指尖頓時亮起一點精光,舉著那點光芒走進屋內,繞著屋子轉了一圈,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

  片刻後,他走回門口,俯身撿起那張符紙,在掌心攤平,細細看去,這才鬆了口氣,「看符印並無燒毀痕跡,應該只是被雨打落。」

  江楓緊繃的身軀微微鬆弛,轉頭看向王遇,語氣裡帶上一絲歉意,「不好意思啊,你繼續睡。」

  「這我還睡個屁啊……」

  他低頭看了一眼褲襠,有點難言之隱。

  「二位要是沒什麼事……能不能稍微騰個地方,允我換身衣服……」

  江楓和魏乘對視一眼,默默退出屋子。

  屋裡馬上又喊了一聲,「別走遠了啊小哥,我就帶了一條褲子!」

  江楓無奈苦笑,只虛掩上一扇門板,然後壓低聲音,將剛才發生的事快速說了一遍,隨即問道:「魏醫仙,你確定沒事?」

  魏乘沉吟片刻,輕聲道:「應該是個借著這場大雨僥倖脫離河域的水鬼,遊蕩在積水裡頭,四處轉轉,沒什麼惡意,就算是你不出手,太陽一出,它也活不了太久。」

  「況且若是有陰邪之物侵襲,那赤章是會無火自燃的,依靠當中陽氣阻攔邪物,就這麼無端落地,想來應該無事。」

  江楓琢磨了一下這個說法,問道:「水鬼……是什麼?」

  「死在水裡的人。」

  魏乘回答道:「人在水中溺亡,精魂沒能及時往生,因為某些執念留在原地,日子一久,沾了陰氣,就成了水鬼。這東西其實可悲得很,很多連神志都留不住,只剩執念撐著。」

  「所以才有什麼水鬼拉替身的說法,好把自己的執念渡過去,自己就能走,只是被拉的人,就得留下來,繼續當那個水鬼。」

  「若是能一直忍住不拉替身,靠執念硬撐過百年,倒也有機會修成鬼修,只是那種,更加是人人喊打喊殺了。」

  江楓四下張望,仍舊有些惴惴不安,「那張符紙,我若在炭火上燻烤乾了再貼上,還能有用處麼?」

  魏乘搖頭,「效用肯定是大打折扣了。」

  「那也比沒有強!」

  江楓正欲伸手。

  只見魏乘雙手夾住符紙,輕輕一捻,一陣水汽升騰,那張符紙竟在眨眼間被烘得干透。

  把江楓看得一愣一愣的,真的開始認真思考,要不要棄武從氣了。

  魏乘把烘乾的赤章往門板上拍,可那符紙像跟他作對似的,沾一下就掉,沾一下就掉。

  試了幾次,他索性放棄,把符紙對摺,夾在了門框的縫隙里。

  江楓盯著那道符,問道:「這玩意兒,多少錢一張?」

  魏乘知道江楓是生意人,看見什麼都要算筆帳,倒也不奇怪,認真答道:「我這張是我師父親手所畫,有價無市。不過東樵山下有不少專門替人畫符的符師,三境以上,也就是步入第二城的修士抄錄的符,就已經有了威力,根據功效不同,驅鬼符或是趕路符,大概五到十兩,就能買到一張。當然修為越高之人抄錄的符籙,價格也會高些。」

  江楓點點頭,如此說來,當初劉硯書所寫的那張驅邪符,應該和普通擦屁股紙沒啥區別,純屬心理安慰。

  但他對畫符這事兒,還真起了幾分興趣。

  這種東西,就跟穿越前女子防身的辣椒水一樣,再往前數幾十年,那時候治安不好,車上都得備條鐵棍,可以不用,但不能沒有。

  更何況來到這裡,很多事情都不能說是封建迷信,那些尋常人家貼在門上的門神福字,甚至是衙門匾額,官道界碑,聽說都是有真法力的。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

  然後嘆了口氣。


  自己還是窮。

  符籙一道,就算自己當不了修士,沒辦法學會,花錢買個幾百上千張,遇到那些邪門歪道的東西,跟撒紙錢似的往它臉上那麼一扔,管你幾境修為,全給我滾去投胎。

  誒。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既然可以花錢買符……那我為什麼不直接請個保鏢呢?

  他再看向魏乘時,目光里多了幾分耐人尋味的意思。

  魏乘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下意識裹緊了身上那件短褐。

  就在這時。

  一陣吸吸溜溜的聲音,從院落那頭傳來。

  江楓和魏乘同時抬頭望去。

  只見一個身材肥胖的漢子,正沿著遊廊慢悠悠地溜達。

  他身後背著一柄寬闊大刀,手裡則捧著一隻大碗,碗裡冒著熱氣,另一隻手握著筷子,邊走邊往嘴裡塞麵條,那吸溜聲就是他吃麵發出來的,毫無遮掩。

  他見兩人望過來,很是捨不得地咬斷了嘴裡那根麵條,一邊嚼一邊揚起夾著筷子的手,含糊不清地打了個招呼。

  他說什麼,江楓和魏乘都沒聽清。

  但兩聲吞咽口水的聲音。

  他倆倒是聽得清清楚楚。

  ————

  老者緩緩走在漆黑的遊廊里。

  他沒有回門房,而是走進了第三進院子,在廊柱旁坐下。

  四周一片漆黑,大雨滂沱,噼里啪啦作響。

  他就那樣坐在黑暗裡,眺望第四進院子的方向。

  曾幾何時,那裡傳出的動人笑聲,美如鶯歌,早已消失不見。

  想來已近六十年光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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