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告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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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楓走出城門,有些意外。

  城門旁邊那棵歪脖子大槐樹底下,竟停著一輛極盡奢華的金銅飾馬車。

  雕花車轅,朱漆廂壁,四角垂著流蘇,車頂甚至還鑲著一枚亮晃晃的銅鏡。

  這種車尋常只在婚嫁喜事時才能見到,富戶娶親、官家嫁女,才捨得拿出來撐場面,平日哪見得著這個?

  更稀奇的是,如此華麗的一輛馬車,前頭拴著的竟不是高頭大馬,而是一頭青騾子?

  那騾子耷拉著耳朵,正低頭啃著樹根邊的青草,

  江楓第一時間四下張望,找昨日在車馬行定好的那輛普通卷棚馬車。

  可就在這時,從那輛金銅飾馬車上,跳下來一個少年。

  看著跟江楓差不多年紀,圓臉盤,一雙眼睛亮得很。

  他先是遠遠打量了江楓一眼,隨即滿臉堆笑,小跑著迎了上來。

  江楓還沒說話,少年便兀自替他拿了行囊,咧嘴一笑道:「小哥,上車,咱們出發!」

  江楓沒動地方,朝那輛馬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是不是弄錯了?」

  少年一臉篤定,「沒錯啊,您姓江,對不?」

  江楓說道:「我記得昨天定下來的,是一位年齡不小的老馬夫才對。」

  小哥摸摸後腦勺,嘿嘿一笑,「昨晚上您剛走,臨關門那會兒,又來了位主顧,指名道姓讓我師傅駕車栽他去一個地方,當晚就走,我師父拗不過他,只好臨時讓我來接您的活兒。」

  少年一打鼻樑,挺起胸脯,「小哥放心,我叫王遇,別看我歲數小,趕車已經有六七個年頭了!去太和縣,上山下坡,三百里路,我師父跟您說起碼三天兩宿,對吧?我給您趕車,兩天兩夜准到!我研究過輿圖,哪段路能走快,哪段路得慢,心裡門兒清,保准又快又穩!」

  江楓看著他,又看看那輛馬車,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可我是去省親,不是去接親啊。」

  「行里就剩這一輛了,就這我還里里外外擦了半宿呢!馬也沒了,全派出去啦。不過這頭青騾子您放心,我餵了整整一夜的草料,保管今日除了喝水歇腿,斷然不會停路乏力。」

  他往旁邊一讓,做了個請的手勢,「小哥趕緊上車吧,我在裡面備了小食和茶點,算是車馬行招待不周,給您賠禮。」

  江楓看了一眼那輛華貴得不像話的馬車,又看了一眼那頭專心吃草的青騾。

  那頭騾子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噴了噴鼻子,甩甩尾巴,又低頭繼續啃草。

  他再一扭頭,王遇正笑眯眯地看著他,那笑容跟早晨的太陽似的,毫無遮遮掩掩。

  江楓啞然失笑。

  這一路,怕是不會消停啊。

  ————

  少年王遇是個地地道道的自來熟,碎嘴子,上了路嘴巴就沒停過。

  閒聊間聽說江楓在縣城裡開著一間酒鋪,年紀輕輕就當上了掌柜,竟然連一次遠門都沒出過,他頓時來了精神,死活要把這一路上的風土人情,多多說給江楓聽。

  「別看咱們大虞西疆地廣人稀,可每座山每條河,都有自個兒的規矩!」

  他揚著鞭子,嗓門敞亮,「而且各處的規矩還不能亂,就比如咱們正走的這條濛河。」

  「聽說這河裡有一種魚,背上長著翅膀,能飛出水面三丈高!要是有事求當地的山神,就得專門準備一隻白雞,還得專門用白茅草編織跪席才行。」

  江楓有些奇怪,既然是途徑河水,為什麼卻要祭拜山神呢?

  王遇抽著青騾,大聲回答身後車廂里的問題,「山水山水,自然是山在前,水在後,大虞朝敕封各地山水神祇,也是有品秩高低之別的,反正我小時候遇到什麼事情,也都是喊話給山神老爺聽,百試百靈。」

  話音剛落,河面上嘩啦一聲!

  一道銀白色的影子從水裡竄出,直直躍起兩三丈高,在半空里劃了道弧線,又噗通落回水中,濺起好大一片浪花。

  王遇指著那邊,興高采烈道:「小哥小哥,看見沒有!」

  江楓就差從帷帳里伸手,捂住少年馬夫的嘴了,若真有山神水神,哪能當著人家面講這種話。

  可王遇好像毫不在意,反而放下鞭子,雙手攏在嘴邊,朝著不遠處那座巍峨的高山,喊話道:「山神爺爺聽我言,遠路行人過山前,借你山路走一程,回頭給你燒紙錢,哎嘿!」


  調子悠長。

  唱完之後,一陣微風襲來,吹動帷帳,少年春風滿面。

  江楓聽得挺有意思,一問之下,才知道這段詞是少年家鄉的一種告山歌,祖祖輩輩傳下來的,來源久遠。

  江楓問他家在何處,少年毫不避諱地說,早先已經被妖邪襲擊,爹娘和親戚朋友都沒了。

  江楓心裡一緊,正要開口道歉。

  王遇卻搶在他前頭,笑著說:「就因為沒了,才更要好好活著呀。要不爹娘在那邊,也放心不下不是?」

  江楓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沉默了一會兒,「我家鄉也有首兒歌,算是一首換一首?」

  「好啊!」

  ……

  「小哥,你說的那個藍精靈,真渾身上下,就連屁股蛋子都是藍色的?」

  「格格巫又是什麼?是不是很壞?」

  「藍色的……很可愛麼?就和藍天一樣?」

  「我聽說很遠很遠的地方,有海誒,據說也是藍色的,藍色的水……那我用那種水洗澡,我是不是就變成藍精靈了?」

  江楓扶額。

  這大概就是活著的十萬個為什麼?

  馬車一路向西。

  日頭漸漸升高,把遠處的山巒照得層次分明。

  先是一片連綿的矮丘,覆著深淺不一的綠,像鋪開的毯子,接著是陡峭的石山,裸露的岩壁在陽光下泛著赭紅與青灰,山腰處偶爾點綴著幾棵松樹,再往遠看,便是層層疊疊的黛青色山影了。

  官道沿著山腳蜿蜒,一邊是陡坡,一邊是深谷。

  谷底有條小河,水流湍急,嘩嘩的水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偶爾有幾隻大鳥從頭頂掠過,翅膀展開比人還長,在天空中悠悠地盤旋。

  江楓從車窗望出去,心裡不由得生出幾分感慨。

  他在資訊時代活了二十年,也沒親眼見過這般開闊的景致。

  那時候出門是坐高鐵飛機,窗外的景色一閃而過,根本來不及細看。

  如今坐在這晃晃悠悠的馬車上,反倒有機會好好看一看這大好河山,西疆還算是貧瘠之地,真去了南邊,恐怕風景更好。

  所以江楓也沒有催促王遇儘快趕騾子,少年早早戴上斗笠,日頭一曬,話也少了些。

  江楓沒有特立獨行,叫王遇停車,出去練拳,只是盤腿坐在車廂里,默默磨鍊氣息流轉。

  沈步教過,內家拳的氣息流轉,講究的是心弦張弛有度,要讓氣息慢慢變成身體的本能,像呼吸一樣自然。

  再者,走在這寬闊的官道上,不比前些日子和劉硯書夜行荒郊野嶺,據說大虞疆域裡,只要帶一個「官」字,就仿佛多了一層庇護,尋常妖邪輕易不敢靠近。

  最重要的是,他對王遇很放心。

  說不上來由,就像以前打車時,有些司機一照面,就知道自己可以安心在后座睡覺。

  江楓相信自己的直覺。

  馬車翻過一道山樑,進入另一條山脈。

  王遇抬頭望了望遠處一座形似燕子的山峰,又開口唱了起來。

  「山神爺爺聽我言……」

  江楓詢問,不是各地規矩不一樣麼。

  王遇回過頭,大大咧咧,「可我只會這一首呀。就像不管到哪兒,見面抱拳拱手總沒錯,再尊重點兒就跪下磕頭,總不會出錯嘛。」

  江楓深以為然。

  他正打算收回目光,餘光突然瞥見官道旁有一個身影。

  以他現在的眼力,能看得清清楚楚。

  是個挑著扁擔的行人,扁擔兩頭掛著木箱,頭上裹著一條深青色的粗布巾,上身一件褐色的短褐,下身是寬大的及膝短褲,小腿打著綁腿,腳下蹬著一雙草鞋。

  標準的農夫打扮。

  可那身形卻消瘦得很,跟尋常莊稼漢的粗壯截然不同。

  馬車漸漸靠近,那人的臉慢慢露出來。

  竟然是個留著大髯的年輕人。

  江楓放下窗簾。

  大虞疆域萬里,人相各異,沒什麼稀奇的。

  馬車轔轔向前,很快把那個挑擔的身影甩在後面。

  王遇甩了個響鞭,青騾子跑得更歡實了。

  江楓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繼續調息。

  鬼使神差的,官道旁那挑著扁擔的大髯年輕人,抬頭望向遠去的馬車。

  好俊的車,還配了頭騾子。

  車簾隱約透著光,能看見裡面那個少年的輪廓。

  肯定是個口味獨特的。

  有錢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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