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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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頂津縣長街冷清,行人寥落,腳步匆匆,大多朝著縣衙方向涌去。

  平日裡的市井喧囂,此刻都匯聚在那座青瓦灰牆的官廨門前。

  與之相隔幾條街巷的一條僻靜窄巷裡,一家門面陳舊的麵館,只有一桌客人。

  是個年輕人,看著不過二十出頭,樣貌俊朗,一身素白長衫纖塵不染,偏偏腰間束著一條寬約三指的大紅腰帶,顯得極為突兀。

  除了他,店裡只剩掌柜一人,是個繫著油膩圍裙的乾瘦老頭。

  掌柜從熱氣蒸騰的灶台後端出一碗剛出鍋的餛飩麵,湯色清亮,幾顆小餛飩和一把細面沉在碗底,撒著零星蔥花。

  他將碗放在年輕人面前的桌上,隨即一言不發,轉身走回灶台後的小凳上坐下,眼神茫然地望著門外偶爾經過的人影。

  年輕人先不急著吃。

  他微微俯身,將嘴唇湊近碗沿,極小心地啜吸了一小口熱湯,細品片刻,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接著,他從竹筷筒里抽出一副筷子,夾起一根燙熟的青菜,放入口中咀嚼,隨後閉上眼,仿佛做足了某種艱難的心理建設後,這才伸向碗中一顆小巧的餛飩。

  滾燙的餛飩入口,細緻咀嚼,喉結輕輕滾動,又挑起幾根麵條,吃得極為認真。

  只是他每樣吃食,都只吃了一口,便開口說道:「掌柜的。」

  掌柜聞聲抬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年輕人用手點了點碗,語氣有些遺憾,「您這碗餛飩麵,做得不地道。」

  他略作停頓,「湯,看似清亮,但入口寡淡,豚骨熬煮的火候欠了,且回味有股若有若無的腥氣,怕是骨頭未經仔細焯水,或中途添了冷水。」

  「餛飩餡,肉是新鮮的,但剁得太碎,失了口感,蔥姜水也未完全打進肉里,入口發柴,香氣不足。」

  「面,用的是尋常鹼面,倒也罷了,但煮得稍過,失了筋道,軟塌塌的。」

  「至於這青菜……燙得倒是剛好,翠綠爽口,可惜,是這一碗裡唯一沒可指摘之處的了。」

  條理清晰,竟真像個深諳此道的老饕。

  可掌柜的自始至終連眉頭都沒抬一下,等他全部說完,才慢吞吞地開口,「再難吃,你也得給錢。」

  年輕人的眼睛微微瞪大,似乎沒料到對方是這個反應,「掌柜的,您就不覺得我說的很有幾分道理麼?」

  掌柜的抬起眼皮,「你不覺得我說的也很有道理麼?」

  年輕人一愣,有些無奈道:「世風日下。」

  掌柜的用毛巾擦了擦手,語氣依舊平淡,「吃飯付錢,天經地義。不能吃完飯罵廚子,這也是道理。」

  年輕人有些訝異,仔細打量了這位貌不驚人的掌柜,「就憑你這句話,我可以免費給你寫一道湯底配方,用鯽魚脊骨輔以老母雞、豬筒骨,先武火後文火,佐以幾味常見香料去腥提鮮,保准讓您這湯頭脫胎換骨,如何?」

  掌柜的聞言,非但沒有欣喜,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麻煩事,擺手道:「客官還是免開尊口吧,我這鋪子雖然小,不過生意還行。」

  年輕人環顧了一下空空如也的店鋪,又看了看門外冷清的巷子,「這叫生意還行?」

  「都去看打官司了,城裡有位員外的公子死了,衙門抓了兩個孩子,正審著呢。」

  「是那兩個孩子殺的人?」

  掌柜的低下頭,拿起一把舊蒲扇,扇了扇灶洞,「反正不是我殺的。」

  沉默片刻。

  一陣風掠過,吹得店門口褪色的布幌微微晃動。

  灶台後,傳來掌柜的呢喃聲,「不過死的挺好。」

  他眼睛失焦著看著空處,「我那苦命的閨女,在天之靈,也好瞑目了。」

  年輕人默不作聲。

  小小的麵館里,只剩下穿堂風細微的嗚咽,和灶膛里偶爾柴火爆裂的噼啪聲。

  又過了一會兒,掌柜的從短暫的失神中回過神來,他抬起頭,想對那位奇怪的客人說句什麼。

  桌旁,已然空無一人。

  桌面上,一碗一筷擺放整齊。

  碗邊放著一錠成色十足的雪花銀,銀錠下,還墊著一張摺疊整齊的素白宣紙。


  掌柜的愣了一下,慢慢走過去,拿起銀錠,入手沉甸甸,遠超一碗餛飩麵的價錢。

  他展開那張紙,上面用極工整俊秀的小楷,寫滿了字。

  是幾道湯底、餡料甚至麵條製作的詳細配方,用料、火候、步驟,條理清晰,甚至還有針對不同季節的微調建議。

  掌柜的拿著紙,愣愣地站了片刻,目光又落回那個空碗。

  真是一乾二淨,連一粒蔥花都沒有剩下。

  掌柜的神色古怪,低聲嘟囔了一句。

  「說那麼些不好,吃倒是吃得挺乾淨。」

  巷子深處,隱約傳來一聲帶著笑意的嘆息,隨風飄散。

  「浪費糧食……」

  「……可恥啊。」

  ————

  縣衙堂上。

  後知後覺的兩個少年,總算是明白為何自打邁進頂津縣,就好像走入陷阱,一環套一環,咄咄逼人。

  看來眼前這位哭得肝腸寸斷的老人,應是早就和縣令大人串通一氣,打算不分青紅皂白,把殺人真兇的帽子,結結實實扣在劉硯書的腦袋頂上,以奪取那幾畝佃田的歸屬。

  劉硯書即便膽子小,此刻的眼神里,也開始冒出火氣來了。

  柳濤眯起眼睛,厲聲喝道:「大膽刁民!殺害良民,棄屍荒野,本就是十惡不赦的殺頭重罪,鐵證如山還想抵賴,看來不用刑,你是不會老實招供了!」

  江楓向前一步。

  劉硯書突然握住他的手腕,給了個很焦急的視線,言下之意是江楓,你可千萬別胡來,只要你先動手,就完全占不住理了。

  江楓有些驚訝,但還是將腳收了回來。

  劉硯書整了整衣衫,一副慷慨就義的模樣,「大人,斷案講究人證物證,你不問事情原委,既未派人勘察現場,也未尋獲兇器,更無其他旁證,僅憑陳員外一面之詞,便要定我的罪?」

  「這……便是頂津縣的為官之道,這便是您的斷案之法嗎?!」

  在場眾人紛紛望向這位少年,神色各異。

  頂津縣縣委蔣守勇冷笑一聲。

  柳濤甚至微微嘆氣,惋惜道:「看在你劉家也算是名門望族,本想給你留些臉面,可惜自尋死路。」

  他猛地提高聲音,威嚴喝道:「傳證人上堂!」

  江楓眉頭一皺。

  劉硯書也有些驚訝,但隨即那股驚訝變成了一種輕鬆,轉頭與江楓對視,心中大定。

  因為他看到在一名衙役的帶領下,一個瘦小的身影低垂著頭,腳步有些遲疑地走進了公堂。

  正是昨夜那個與江楓二人有過一面之緣的男孩,孫顯。

  劉硯書甚至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在二人錯身之時,沖他微微點頭。

  胥吏說道:「跪下磕頭!」

  孫顯渾身一抖,雙膝跪地,連連磕頭。

  「起來回話吧。」

  柳濤一反常態,和顏悅色道:「你是孫顯?」

  「回稟大人,我是孫顯。」

  孫顯戰戰兢兢地爬起來,自始至終沒有看江楓和劉硯書一眼。

  「孫顯,本官問你,昨夜你是否趕著馬車,載你家公子陳納德出了城?」

  孫顯咽了口唾沫,小聲回答道:「是……回大人,是我趕的車。」

  柳濤指向堂下兩人,「那你可曾見過他們?」

  孫顯飛快地瞥了一眼,立刻收回視線,「見……見過。」

  「好。」

  柳濤的聲音陡然變得嚴肅,「孫顯,本官現在問你昨夜究竟發生了何事!你家公子為何失蹤?你要將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從實道來!不得有半句虛言!否則,便是欺瞞官府,大刑伺候!聽明白了嗎?」

  孫顯嚇得一個哆嗦,撲通一聲再次跪倒在地,以頭觸地,帶著哭腔喊道:「大人!小人說!小人什麼都說!」

  他猛地抬起手臂,手指顫抖著,指向臉上還帶著和煦笑容的劉硯書。

  「是……就是他!就是他殺了我家少爺!」

  劉硯書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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