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老母牛下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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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套動作下來,像極了村里經驗老道的飼養員。

  他直起身,轉頭看向唐東,語氣沉穩:「東哥,我看等不到晚上了,就這一會兒的功夫,就要生。」

  唐東一愣:「這麼快?」

  「錯不了。」唐崢點頭,「牛犢子胎位已經徹底擺正了,頭正對著產道口,隨時都可能下來。」

  唐東一聽,眼睛立刻亮了,常年伺候牲口的經驗讓他瞬間就明白了這話的分量。

  他一拍大腿,聲音都提高了幾分:「真能確定?胎位順了,那就是擋都擋不住!老話怎麼說的——頭一順,腳一蹬,半個時辰就降生!這是真要生了!都別走,都別走,都再等一會兒,穩一穩!」

  原本已經轉身要走的幾個人,腳步齊刷刷停住。

  在農村,牲口下崽不是小事,順產還好,一旦難產,一個人根本弄不過來,必須得幾個壯勞力一齊上手,拽的拽、扶的扶,才能保大牛、保小牛。這些人今天過來,根本不是看熱鬧,全是真心實意過來幫忙的。

  一聽說馬上就要生,眾人立刻又圍了回來,誰也沒有半句怨言。

  牛棚里,老母牛顯得格外煩躁。

  平時溫順的牲口,這會兒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又趴下去,尾巴不停地甩來甩去,肚子一陣陣發緊,時不時還輕輕哼唧兩聲,眼神裡帶著難受,又帶著一絲母性的慌張。它在牛棚里轉過來、轉過去,蹄子把地面刨出一個個小坑,看得周圍人的心也跟著一上一下。

  唐崢看得明白,母牛這是宮縮一陣陣上來了,疼得難受。

  過了大約半個鐘頭,老母牛終於不再折騰,四條腿一彎,緩緩趴了下來。這一趴下,就再也不肯輕易起身,整個身子微微發抖,腹部一陣緊過一陣,明顯能看出來,它在使勁。

  虧得這幾個月,家裡人把這頭老母牛伺候得很精心。

  剛買來那會兒,牛還瘦得皮包骨頭,身上毛都打綹,看著就讓人心疼。這幾個月,細料、乾草、豆餅輪番喂,水給得足,圈也掃得乾淨,一天天養下來,牛身上漸漸上了膘,雖然算不上膘肥體壯,可骨架結實,力氣也足,扛得住生產這道鬼門關。

  「要生了!」

  「真要生了!」

  「你們看,牛在使勁呢!」

  「肚子一鼓一鼓的,這是努責呢!」

  周圍的人七嘴八舌,聲音壓得很低,生怕驚擾了母牛。可誰也沒有貿然上前,都站在不遠處盯著,先要看清楚,到底是順產,還是難產。

  順產,就不用多插手;

  要是胎位不正,那立刻就得人工干預。

  唐東站在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盯著牛的後身,嘴裡小聲念念有詞,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一定要順產,一定要順產……蹄帶嘴,順產穩;嘴帶蹄,多半擠……順,一定要順……」

  他念叨的,是老一輩傳下來的接生口訣,簡單、直白,但很準。

  大哥唐海平常最關心這頭老母牛,現在也是他最緊張,這會手腳不是閒,一會幹點這個,一會幹點那個。也不知道他將來娶了媳婦兒,生孩子的時候,他會不會這麼緊張?

  不光唐海緊張,奶奶和二嬸也站在邊上,雙手合十,低著頭,嘴裡喃喃不止,聽不清具體在說什麼,看那神情,是在求各路神仙保佑,保佑大牛平安,小牛順當。在農村人心裡,這種關乎一家人生計的大事,能求的,都要求一遍。

  其他人還算穩得住。

  時間一點點過去,每一分鐘都像被拉長了。

  突然,大哥唐海猛地一嗓子喊出來,聲音都帶著顫:「出來了!出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母牛後身。

  原本站得遠、看不著方位的人,趕緊往前湊了湊,又不敢太近,就那麼踮著腳、伸著脖子,死死盯著。

  果然,兩隻濕漉漉、帶著胎液的小牛蹄子,一點點從產門裡露了出來,蹄尖粉嫩,看著格外弱小,卻又充滿了生命力。

  唐東往前湊了半步,仔細看了一眼,立刻鬆了一大口氣,聲音都穩了:「是前蹄!兩隻前蹄一起出來的,位置正得很!好現象,天大的好消息!」

  他立刻回頭對眾人擺手:「咱們現在誰都別動,別喊,別嚇著牛,讓它自己生。牲口有牲口的本事,只要胎位正,多半都能自己下來。而且它本就是一頭老母牛,有過生產的經驗。要是拖得時間太長,實在生不出來,咱們再上手幫忙拽。」


  眾人全都點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就這麼幾句話的功夫,母牛又是一使勁,小牛的頭緊跟著也露了出來,只是整個腦袋被一層薄薄的胎衣緊緊裹著,看不清口鼻。

  唐東臉色一正:「肥皂水!我之前讓準備的肥皂水呢?快!」

  「在這兒呢!」

  二嬸早把一盆溫好的肥皂水端在手裡,怕人多踩翻,一直放在牆角不起眼的地方。聽見喊聲,她立刻快步走過來,把盆穩穩放下。

  唐東把手伸進肥皂水裡,仔細洗了又洗,搓得乾乾淨淨,這才走到母牛身邊,動作輕而穩,一把將裹在小牛頭上的胎衣掀開。

  胎衣一破,帶著羊水的腥氣散開,唐東也沒有嫌棄,他立刻用手指捏住小牛的鼻子和嘴巴,一點點把裡面堵著的粘液擠出來,清理得乾乾淨淨。

  只有氣道通了,小牛才能第一時間喘上氣。

  做完這一切,他又退到一邊,把接下來的過程,完全交給母牛自己。

  母牛喘著粗氣,每一次使勁,都渾身發抖,卻又咬著牙堅持。羊水順著屁股往下流,地上濕了一大片。

  又過了一陣,隨著一股羊水猛地噴濺出來,小牛犢身子一滑,徹底落在了地上。

  從露頭到落地,前後不到半個鐘頭。

  順得不能再順。

  「活了!活了!」

  「叫了!聽見叫了!」

  小牛犢落地沒一會兒,就輕輕「哞」了一聲,聲音又細又弱,卻像一道喜帖,瞬間把所有人的喜氣都點燃了。

  唐林蹲在旁邊,伸手輕輕撥弄了一下小牛,看清屁股後面的模樣,一下子蹦了起來,嗓門亮得滿院子都能聽見:「小母牛!是小母牛崽!」

  這一喊,所有人臉上的笑容都藏不住了。當然,唐崢是例外,探測的時候他早就知道了。不過老母牛能順利生產,他也很高興。

  在農村,誰都知道那句老話:母牛下母牛,三年五個頭。

  一頭母犢,意味著將來又能下崽,又能耕地,是家裡實打實的「活財寶」,比公犢金貴得多。

  奶奶雙手合十,連連念叨:「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二嬸眼圈都紅了,這幾個月的辛苦伺候,總算沒白費。家裡男人進林場拽木頭的時候,就他們這些老弱婦孺在伺候這頭牛。

  老母牛累得渾身發軟,趴在地上大口喘氣,眼神卻一直黏在小牛身上,舌頭一下一下,溫柔地舔著小牛身上的羊水和粘液,舔得乾乾淨淨。那是牲口最本能的母愛,粗糙,卻無比真切。

  大哥唐海早把準備好的乾淨布塊拿在手裡,蹲在小牛旁邊,輕輕擦拭著小牛身上的水漬,動作小心翼翼,生怕力氣大一點碰壞了這小寶貝。

  沒過多久,小牛顫顫巍巍地撐起四條細腿,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掙扎著站起來,最終穩穩地立在地上,小腦袋一歪,直接找到了母牛的奶頭,小口小口地吃起奶來。

  那一幕,看得人心頭髮暖。

  又過了不到一個時辰,母牛身子輕輕一掙,胎衣也完整地落了下來,不拖泥帶水,乾乾淨淨。

  唐東走過去,翻看了一眼胎衣,點頭說:「齊整,一點沒留在裡面,牛就不會鬧毛病。」

  一切順當,大牛安穩,小牛活蹦亂跳。

  圍在牛棚邊的眾人,懸了大半天的心,終於徹底落回肚子裡,一個個臉上都笑開了花。

  二嬸和奶奶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笑意。也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我回去做飯!」

  「我也去!多做點,今天大傢伙都別走,必須在家吃一口!」

  她們回屋做飯的時候,二姐也立刻起身幫忙,三個女人一陣風似的回了前屋廚房,燒火、切菜、燉肉,忙得熱火朝天。

  今天這麼多鄉親鄰里放下手裡的活兒,過來守著、幫忙,就算最後沒上手拽牛犢,可這份情分,必須得記著。

  在農村,講究的就是人心換人心,你來我往,互幫互助,日子才能過得熱乎。

  不多時,前院就飄起了飯菜香。

  豬肉燉酸菜粉條,咕嘟咕嘟燉得爛乎,酸香撲鼻;

  肉炒豆腐乾,咸香入味,下飯最是合適;


  大蔥炒雞蛋,金黃翠綠,看著就有食慾;

  海帶燉凍豆腐,吸滿了湯汁,鮮得人直流口水。

  再配上幾碟自家醃的小鹹菜,咸脆爽口。

  菜的樣數不多,不講究花哨,只講究一個量大、管夠、實在。

  桌子往炕上一擺,菜一缽缽(我們這裡管小盆都叫缽)端上來,熱氣騰騰。男人們圍坐在一起,倒上買來的純糧散酒,你一杯我一盞,邊喝邊聊,話題從頭到尾都離不開那頭剛降生的小母牛。

  「這牛犢長得雖然不大,但盤條很順,好好喂,將來也不能太小,將來肯定是把幹活的好手。」唐東高興地說道。

  「小崢買這頭牛的時候,我在場,指定是去年的時候牛有病,那前兒牛膘兒太差了,那牛瘦的都皮包骨頭了,給小牛耽誤了。當時小崢告訴我這老頭老母牛帶崽的時候,我一直擔心牛流產,但是那時候這話不敢說呀。現在來看,小崢是個有本事的。現在就賺了,而且是大賺。」三大爺說道。

  「順產就是福氣,省了多少心。」爺爺說道。

  「唐崢這孩子行,一看就看準了,說馬上生,真就馬上生。」一個鄰居說道。

  「咱們農村人家,有牛就有了底氣,今年耕地不愁了!一頭牛能多掙多少工分?」另一個鄰居羨慕壞了。

  酒暖身,菜暖心,一屋子人說說笑笑,吵吵嚷嚷,把一個普通的春日下午,過得比過年還熱鬧。

  窗外,夕陽慢慢落下,把院子染成一片暖紅。

  牛棚里,母牛安靜地臥著,小牛依偎在母親身邊,吃飽了就眯著眼打盹,偶爾輕輕動一下蹄子。

  冰雪已化,春水已退,江水平安,土地鬆軟,新的生命落在了這片黑土地上。

  對唐崢一家人來說,1977年的春天,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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