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寂靜的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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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崢踩著厚厚的積雪回到地窨子時,掏出懷表看了看時間,指針剛好指向九點十分。

  東北深冬的夜來得早,晝又極短,九點多鐘才天光大亮,可鉛灰色的天空壓得極低,連一絲陽光都透不下來,天地間只剩一片白茫茫的冷。

  這地窨子他已經多日未歸,臨走時熄了爐火,封了炕洞,此刻一推開門,一股刺骨的寒氣便裹著土腥味撲面而來,直往骨頭縫裡鑽。屋裡冷得像個冰窖,牆壁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炕席摸上去冰硬冰硬的,連呼吸都能在眼前凝成一團團白霧。

  唐崢搓了搓凍得發麻的手,顧不得歇口氣,轉身就去外面的柴垛抱柴。干松枝、樺木劈柴堆在角落,被他碼得整整齊齊,他抓過劈好的松明子,用火柴點著,小心翼翼塞進灶膛里。

  火苗先是怯生生地舔著柴禾,很小,噼啪幾聲後,漸漸旺了起來,橘紅色的火光在昏暗的地窨子裡跳動,一點點驅散著瀰漫的寒氣。

  他不斷往灶里添柴,火勢越來越猛,滾燙的熱氣順著炕道蔓延開來,冰冷的土炕慢慢有了溫度,整個屋子也終於從冰窖的寒意里緩了過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暖融融的,他這才鬆了口氣,靠在炕沿上歇了歇。

  早上在頭道溝公社的食堂里,他已經吃了四個大肉包,兩個白菜餡的,兩個酸菜餡的,喝了一碗熱乎乎的小米粥,肚子裡實在不餓,便懶得再生火做飯。

  等屋裡徹底暖和起來,他拍了拍身上的柴灰,鎖好地窨子的門,踩著沒腳踝的積雪,往圍子裡走去。

  大雪後的圍子裡格外漂亮,他此行是要去告訴爺爺奶奶,自己平安回來了,免得老人家一直惦記。

  可越往圍子深處走,唐崢心裡越犯嘀咕,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按說東北這會兒早已進入貓冬的時節,天寒地凍,家家戶戶都減少了外出,一天只吃兩頓飯,躲在屋裡燒炕取暖,可也絕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往常這個時候,圍子裡總該有不少人影:上山打柴的漢子吃完第一頓飯,這個時候已經該往山里走了。扛著獵槍的獵戶準備進山,孩子們裹著厚棉襖在雪地里瘋跑,熱熱鬧鬧的才是屯子裡該有的樣子。

  可今天,整條屯子安靜得有些反常。

  唐崢一路走過去,雪地上只有零星的腳印,空蕩蕩的巷子裡看不到幾個活物。

  快到爺爺奶奶家的這段路,他只撞見兩個裹著厚頭巾的婦女,低著頭行色匆匆,腳步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連招呼都來不及打,就匆匆鑽進了自家院門。

  更奇怪的是,沿途一個成年男人都沒遇到,反倒看見七八個半大孩子,穿著不合身的舊棉襖,在各家各戶之間亂竄。

  東北的冬天能凍裂石頭,孩子們的臉蛋凍得通紅髮紫,鼻子下面掛著長長的清鼻涕,凍得硬邦邦的,也不知道用手絹擦,只抬起袖子胡亂一蹭,鼻涕沾在棉襖袖子上,很快就凍成了冰碴,硬得能當鐵片用,甩起來都能聽見輕微的碰撞聲。

  唐崢看著這群野小子,忍不住笑了笑,心裡琢磨著,這要是被家裡大人逮住,少不得一頓揍,可孩子們哪裡顧得上這些,依舊在雪地里撒著歡,給這寂靜的圍子添了點微不足道的生氣。

  一路疑惑著走到爺爺奶奶家門口,唐崢推開虛掩的木門,跺了跺腳上的雪,掀開門帘進了屋。

  屋裡燒著暖炕,熱氣撲面而來,和外面的天寒地凍判若兩個世界。

  爺爺坐在炕頭抽著旱菸,菸袋鍋里的火星一閃一閃,奶奶戴著老花鏡坐在炕沿上縫補衣服,二嬸則在灶台邊收拾著碗筷。

  屋裡安安靜靜的,一眼掃過去,就只有這三個人,平日裡熱熱鬧鬧的屋子,此刻顯得格外空蕩。

  唐崢趕緊上前打招呼:「爺,奶,二嬸,我回來了。」

  爺爺抬起頭,看見是他,臉上露出笑意,磕了磕菸袋鍋:「崢子回來了。」

  奶奶也放下手裡的針線,拉過他的手摸了摸,心疼地說:「凍壞了吧?快上炕暖和暖和。」

  唐崢笑著應著,目光掃了一圈屋子,忍不住開口問道:「二叔他們都去哪兒了?怎麼家裡這麼清靜,大哥、二哥、二姐也不在家?」

  二嬸擦著手從灶台邊走過來,嘆了口氣道:「你二叔和你大哥、二哥,去林場上拉木頭去了。你二姐那死丫頭,吃完飯收拾完碗筷就跑沒影了,也不知道竄去誰家嘮嗑了,一整天都不見個人影。不到兩頓飯的時候不回來。」

  唐崢一聽,心裡更納悶了,皺著眉問:「二叔和我哥他們今年不是不能進馬隊嗎?怎麼還能去林場拉木頭?」


  往年大隊都是靠馬隊去林場運木頭掙工分,這個活雖然累,但是一個工可以掙兩三毛。很多人都搶著去。

  可今年因為大哥進了磚場,家裡的馬隊名額就沒了,按理說,他們根本沒資格去林場幹活。

  奶奶接過話頭,慢悠悠地解釋:「還不是因為今年的雪下晚了。往年這時候早就下了雪,木頭早就開始運了,可今年雪遲遲不下,林場堆了一大堆原木在山裡頭,運不出來。

  眼瞅著年底任務完不成,林場急得不行,這不大雪剛下來幾天呢,雪還沒落實成呢,林場就通知了各個公社,只要是壯勞力,都可以來,不限人數。

  附近十里八鄉的,凡是十八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壯勞力,幾乎都被喊去了,不管有沒有馬隊名額,只要能幹活就行。」

  唐崢這才恍然大悟,難怪剛才進村的時候,連個男人都看不到,原來全都去林場趕工了。

  唐崢估計山里現在最少得有1000多人。

  爺爺抽了口旱菸,緩緩說道:「那可不咋地,屯子裡的勞力都走光了,就剩下些老人、婦女和孩子,可不就顯得冷清嘛。」

  「你幾點到的家?咋沒提前捎個信回來?」奶奶關切地問,「我和你爺還以為你坐下午一點半的大客呢,難道客車改時間了?」

  「沒改時間,我沒坐客車。」唐崢解釋道,「我搭了林業局的車,他們去西江公社辦事,我到了西江公社以後,直接從那裡過的江,從南邊繞回來的,所以到得早,九點多就到地窨子了。我先回去把火生著,把屋子燒熱了,才過來跟你們說一聲。」

  一家人聽了,都點頭說搭順風車方便,不光省了擠客車的麻煩,還省了錢。

  唐崢又惦記著二叔和哥哥們,連忙問:「那二叔他們什麼時候能回來?這活兒得干多久?」

  「這次是任務緊,時間趕,短時間內可回不來。」二嬸搖著頭說,「林場那邊催得急,吃住都在山上,最快也得小年前後才能忙完回家。」

  唐崢心裡一緊,外面天寒地凍,零下三四十度的天氣,在山上幹活可太遭罪了,他連忙又問:「林場突然招了這麼多人,住的地方夠嗎?可別讓二叔他們凍著了,山上可比屯子裡冷多了。」

  奶奶笑著擺了擺手:「放心吧,凍不著。林場那幾個伐木點,都有現成的地窨子和木房子,就算人多住不下,他們也會臨時搭馬架子窩棚,再燒上火,暖和著呢。林場管吃管住,不會讓大伙兒挨凍受餓的。」

  聽了這話,唐崢才放下心來。

  一家人又圍著炕桌嘮了會兒家常,說了說外面的見聞,也聽奶奶講了講屯子裡最近的瑣事,眼看日頭漸漸升高,唐崢便起身告別。

  他惦記著自己的事,又怕耽誤老人家休息,便說了幾句叮囑的話,讓爺爺奶奶和二嬸照顧好身體,有什麼事就去地窨子找他,隨後便掀開門帘,重新走進了漫天的寒氣里。

  回到地窨子,屋裡依舊暖烘烘的,炕燒得滾燙。唐崢坐在炕沿上,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打算。

  他原本去圍子裡是通知家裡人自己回來了,順便想著約上二哥一起進山打獵,兩人搭伴去深山裡,既能打到野味,也能互相有個照應。

  可現在倒好,二哥和二叔、大哥全都去林場拉木頭了,少說也要等到小年才能回來,進山打獵的事,只能靠自己了。

  打定主意,唐崢便開始著手準備。進山打獵,首要的就是備足乾糧和水。他把空間內水缸的水全部換成了新的泉眼水。

  他從柜子里翻出玉米面、白面,又拿出幾塊熏豬肉,烙了幾張厚實的兩和面玉米白麵餅,煮了一鍋臘肉燉土豆,裝在粗瓷碗裡晾涼,再用乾淨的粗布包好,搜進了空間裡。檢查了一遍獵槍和彈藥,確認一切都完好無損。

  這次進山,他原本計劃去南部的原始森林,那裡山深林密,人煙稀少,野狍子、野兔、山雞、野豬多得很,是打獵的好地方。可如今林場在那邊運木頭,成百上千的人在山裡進進出出,動靜太大,野生動物早就被驚跑了,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思來想去,他決定改去東山和北山。這兩座山雖然不如南山原始森林那般廣袤幽深,樹木也相對稀疏一些,但依舊藏著不少野生動物,野兔、山雞、獾子隨處可見,運氣好的話,還能遇到狍子。雖說收穫可能不如南山大,但勝在人少安靜,適合獨自行動。

  準備妥當之後,接下來的日子,唐崢便過上了規律的生活。他平日裡待在地窨子裡,收拾屋子,打磨工具,偶爾去圍子裡看看爺爺奶奶,陪老人家說說話。隔三差五,他便背著獵槍,帶著乾糧進山,在東山和北山的山林里穿梭。


  東北的深山冬日,寂靜又遼闊,積雪沒過膝蓋,踩上去鬆軟無聲。唐崢憑著空間的能力,每次進山都不會空手而歸,各種獵物都有。

  他自己吃不了多少,每次打獵回來,都會挑最肥的野兔子,送到爺爺奶奶家裡。

  這種小型獵物,大隊裡人看見也不會說什麼。偶爾還會往大隊部里扔幾隻,具體他們怎麼分,唐崢就不管了。

  二叔和哥哥們不在家,家裡少了壯勞力,做飯總是能將就就將就。

  唐崢送去的野兔肉,給老人家和二嬸、二姐添了葷腥,也算是盡份孝心。爺爺奶奶看著孫子送來的野味,臉上總是笑開了花,逢人便夸崢子懂事能幹。

  唐崢送去的這些野兔子,都被爺爺處理了,他們自己實際上沒捨得吃多少,都收起來了。

  唐崢知道,也說過,但也沒什麼辦法。

  就這樣日子一天天過著,很快,1977年的春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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