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北歸曙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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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達拉斯安置區的雨水混合著半融的積雪,在泥濘的地面上匯成骯髒的水窪。

  本·米勒裹緊身上那件從倉庫帶出來的、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棉服,牙齒不受控制地打著顫。

  他透過漏風的帳篷縫隙,望著外面混亂不堪的景象:衣衫襤褸的人們在泥地里蹣跚,爭奪著寥寥無幾的救濟物資,遠處偶爾傳來爭吵和哭喊。

  國民警衛隊的悍馬車巡邏而過,車輪濺起泥漿,車頂的M2重機槍指向灰濛濛的天空,士兵們面罩下的眼神冷漠而疏離。

  「不能再待下去了,麗莎。」本的聲音嘶啞,轉身對蜷縮在薄毯子裡的妻子說。

  麗莎抬起頭,原本明亮的藍眼睛如今布滿血絲和疲憊。

  「我剛才和馬克、戴夫他們又通了話。他們的情況也一樣糟,馬克的小女兒一直在咳嗽,戴夫說他昨天差點為了一罐豆子跟人打起來。」

  麗莎虛弱地點點頭:「卡爾……卡爾在視頻里說堪薩斯那邊一切都好。有熱食,有乾淨的床,學校甚至複課了……我都不敢想像。」

  「我們得去北方。」本蹲下身,握住妻子冰冷的手,語氣堅定,「俄克拉何馬城,然後去堪薩斯,去找卡爾。馬克和戴夫他們也有這個意思。留在這裡,我們熬不過這個冬天。」

  他拿出那部電量所剩無幾的手機,再次撥通了馬克的電話。

  信號斷斷續續,但馬克的聲音帶著同樣的急迫:「本?上帝,你也決定了?我和安娜商量好了,我們必須走。

  戴夫剛才跟我說,聽說俄城那邊有『築巢族』的工蟲在夜間清理街道,幾乎沒有犯罪,食物配給雖然簡單但足夠。

  那裡……聽起來像另一個世界。」

  「我聽說堪薩斯更安定,」本接過話,聲音因期待而微微發亮。

  「卡爾就在那邊,他說那邊社區自己組織起來了,有『守護者民兵團』維持秩序,有熱飯,學校也複課了,一切都井井有條。」

  三人的想法不謀而合——一旦通往北方的公路解除封鎖,就立刻啟程北上。

  在絕望的泥沼中,北方傳來的零星消息——秩序、安全、甚至能與家人團聚的希望——成了他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在安置區里,抱有同樣想法的人不在少數。

  低聲的交談在帳篷間流傳,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陰霾,看到那片傳說中仍有文明火光的土地。

  接下來是達拉斯寒冬里最難熬的時光。

  本、麗莎、馬克一家、戴夫一家,以及另外兩個同樣失散的同事家庭,組成了一個勉強維繫的小團體。

  他們分享著越來越少的食物和瓶裝水,用能找到的一切材料加固漏風的帳篷,輪流守夜,提防著可能發生的搶劫。

  食物配給時斷時續,常常只有冰冷的豆子罐頭和硬麵包。

  保暖的毯子更是奢望,夜晚的低溫讓牙齒打顫的聲音清晰可聞。

  麗莎的護士技能偶爾能幫到團體裡生病的孩子,但缺乏藥品,她也常常感到無力。

  他們在寒冷、飢餓和混亂中又捱過了近二十天。

  直到一天清晨,一個消息像野火般傳開:軍隊在德克薩卡納以北的防線頂住了毒蛛蟲群最猛烈的衝擊,戰事暫時陷入僵持,通往北方的幾條主要公路解除封鎖了。

  希望瞬間點燃了安置區。人群騷動起來,開始收拾所剩無幾的行李。

  本的小團體也立刻行動。他們知道,擁有交通工具是離開的關鍵。

  經過多方打聽,他們找到了一個綽號「鼴鼠」、據說有門路搞到車和燃料的男人。

  「鼴鼠」在一個廢棄的倉庫後面見他們,眼神精明而警惕。

  「車?有。燃料?更有。」他踢了踢旁邊一輛看起來飽經風霜的福特探險者,「這老傢伙,引擎沒問題。足夠你們跑到俄城。一口價,三萬。不還價。」

  「三萬?」馬克倒吸一口涼氣,「我們哪有那麼多錢!」

  「嫌貴?」「鼴鼠」嗤笑一聲,指了指周圍涌動的人群。

  「看看他們!有多少人想走?路通了,車就是命!加油站?早就被軍方管控了,一滴油都沒有。我這是……特殊渠道。」

  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暗示著來自軍方的非法來源。


  「錯過這村,沒這店。步行?看看這天氣,走不到十公里就得凍成冰棍。」

  本和麗莎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決絕。

  他們掏空了所有積蓄,馬克和戴夫也傾其所有,甚至變賣了妻子隨身僅存的一點首飾,才勉強湊夠了這筆天文數字。

  「油表顯示滿的,」「鼴鼠」接過厚厚的現金,拍了拍車門,「祝你們好運。」他的笑容在陰影里顯得有些詭異。

  動身前夜,本和麗莎再次連上了堪薩斯的網絡,與卡爾視頻。

  屏幕那頭的卡爾臉色紅潤,背景是一個整潔溫暖的宿舍房間。

  「爸爸!媽媽!你們真的要來了?」男孩興奮地幾乎跳起來。

  「這裡太好了!學校複課了,我們每天都有熱乎乎的飯菜,晚上很安靜!你們放心,我很好!到了俄城告訴我,老師說會安排接大家來堪薩斯!」

  看著兒子久違的笑容,本和麗莎眼眶濕潤,離別的痛苦和即將團聚的期待交織在一起。

  第二天拂曉,寒風凜冽。本、麗莎、馬克和他的妻子安娜以及兩個年幼的孩子、戴夫和他的妻子薩拉以及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總共六個大人三個孩子,像沙丁魚一樣擠進了那輛老舊的福特探險者。

  車內空間極其擁擠,連後備箱也塞進了一個人,行李只能堆在腿上和腳下。

  引擎發出一陣艱難的咳嗽後,終於啟動。

  駛出混亂的安置區,開上相對通暢的州際公路I-35,他們才發現,和他們一樣北上的車輛並不少。

  但正如「鼴鼠」所說,並非所有人都負擔得起昂貴的交通工具,車流雖然綿延,但移動速度尚可。

  車內氣氛帶著一絲逃離地獄的慶幸。孩子們好奇地看著窗外飛逝的、被白雪覆蓋的荒涼景象。

  行駛了大約一百多公里,路過一個名為「阿德莫爾」的小鎮附近時,他們看到一輛看起來較新的雪佛蘭塔霍側滑在路邊積雪裡,引擎蓋開著,一家人站在寒風中,對著路過的車輛拼命揮手,臉上寫滿了無助和祈求。

  「該死的……」本減緩了車速,但看著自己車內已經超載的擁擠空間,他咬了咬牙,狠心踩下油門,從他們身邊駛過。

  從後視鏡里,他能看到那家人絕望的眼神。麗莎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然而,好景不長。只行駛了不到半公里,在一條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偏僻路段,本感覺方向盤猛地一沉,引擎發出一陣怪異的嗚咽後,徹底熄火了。

  無論他怎麼嘗試重新啟動,儀錶盤閃爍幾下後便歸於沉寂,只有啟動馬達無力的空轉聲。

  「怎麼回事?」馬克焦急地問。

  「不知道!突然就……」本懊惱地拍打著方向盤。

  幾個人冒著刺骨的寒風下車,打開引擎蓋檢查。

  馬克懂一點機械,但面對看似完好的發動機艙,他也束手無策。

  「見鬼了,什麼都看不出來!」馬克咒罵道,手指都快凍僵了。

  「別費勁了。」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是之前那輛拋錨轎車裡的男人,他不知何時帶著家人徒步跟了上來,臉上帶著同病相憐的苦澀。

  「檢查油表也沒用,那玩意肯定被動過手腳。

  我們的車也是,說能開到,結果半路就沒油了。

  那幫天殺的……他們根本沒什麼軍方渠道,就是一群趁著亂世吸血的鬣狗!」

  如同冰水澆頭,本瞬間明白了。「鼴鼠」所謂的「特殊渠道」和昂貴的價格,根本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騙局!

  他們被騙走了所有的錢,被困在了這冰天雪地的荒野。

  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每個人的心臟。

  距離俄克拉何馬城還有近一百五十公里。

  在零下的氣溫里,帶著孩子和有限的物資步行,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本顫抖著掏出手機,撥打911。信號很弱,接通後,接警員的聲音聽起來同樣疲憊不堪。

  在記錄了他們的位置和情況後,她無奈地表示:「先生,我們收到了你的信息,但目前無法提供援助。

  所有可用警車和救援車輛都已被徵用,配合軍隊維持主要城鎮的基本秩序和物資運輸。

  而且……我們也沒有燃油可以派遣遠程救援。

  請……請自行尋找安全地點,或者等待可能路過的民間救助力量。」

  最後的官方希望也破滅了。寒風吹過空曠的公路,捲起雪沫,如同死亡的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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