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後生可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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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著薛蟠香菱等人,便繼續往甄家族學騎馬行去。

  甄家族學自然在金陵甄府處,不過薛蟠一行人,路上卻經過了金陵的賈家兩府。

  拐過兩條街,便到了賈家舊府。

  只見金陵的寧榮兩宅亦是規模宏大,比金陵應天府還要大上許多,占據了整整一條寧榮街。

  街東是寧國府,街西是榮國府,兩府相連,宛如一道高大的街牆。

  大門前雖然冷落無人,但薛蟠一行人隔著圍牆一望,裡面廳殿樓閣,卻也都還崢嶸軒峻。

  即使是府後那一帶花園子的樹木山石,也還都有蓊蔚洇潤之氣,並非死氣沉沉、杳無人煙的空府。

  薛蟠想道:「記得原著里的護官符有寫道『賈家在金陵有十二房』,比神京八房還多出四房,可這金陵的寧宋兩府卻不像是有很多人居住的樣子——說不定只是神京寧榮兩家派幾個人在這裡看家而已。」

  不由得心下感慨道:「果然是『一代親,二代表,三代四代就拉倒』,寧榮二公的三四代以後,親戚關係就隨時間推移而逐漸淡化了。

  「現在在金陵寧榮兩府看家的,應當是賈母房裡大丫鬟鴛鴦的爹娘金彩夫婦吧。」

  想著想著,已路過了寧榮兩府。

  再轉過兩條街,便到了金陵甄府。

  甄府的規模,則是更勝寧榮兩府,比兩府加起來還要大,亦是占據了一整條街,但中間卻無隔斷,整條街一側都是紅牆青瓦,氣勢磅礴,即便是騎於馬上的薛蟠,也在其襯托下瞬間感到自身渺小。

  薛蟠憑藉原主的記憶,熟稔地找到了位於甄府西側的一處角門,與守候在那裡的門子寒暄了幾句,一行人便下馬步行,進入甄府。

  將馬停入馬廄,再過幾道內門,甄家族學那棟獨立小院便遙遙在望。

  薛蟠吩咐兩小廝在族學小院外等候後,便準備與香菱款步進屋上學。

  忽聽得背後有人叫道:「誒?這不是薛大哥哥嗎?」

  薛蟠回頭望去,只見一名身穿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的少年小公子哥朝自己跑了過來。

  這小公子哥大約八歲左右,生得甚是標緻。

  薛蟠原主記憶告訴他,這人便是甄寶玉。

  這甄寶玉身邊兩側還跟著兩名錦衣少年,與他一般高矮。

  待甄寶玉三人他們跑近前來,薛蟠才瞧見這兩人面白膚潤,眉細眼圓,唇紅齒皓,應是兩少女女扮男裝。

  本以為自己帶香菱來上學已是非常之舉,沒想到還有高手。

  另外族學上課時間一般都是辰初(早上七點),所謂「一日之計在於晨」,正是對應此理。

  而現在已是巳初時分(早上九點)——本以為自己上學遲到已是第一名,沒想到甄寶玉比自己還晚一籌。

  薛蟠朝甄寶玉笑道:「寶兄弟早上好,今日這麼晚才來上學?」

  雖是稱呼他「兄弟」,其實重點卻是落在後面那個「弟」上——薛蟠今年十五歲,人高馬大,沒喊他「寶弟弟」已是很客氣了。

  甄寶玉撓撓頭,笑道:「薛大哥哥又笑話我了,你知道的,我一般不去上學,只是今兒天氣好,想著來這裡逛逛,看看有什麼新鮮事。」

  說著,便瞥見薛蟠身旁的香菱,稍加打量,便又笑道:「薛大哥哥也帶姐姐來上學了?真好!總算遇見一位知己了。

  「唉,平時必須得兩個女兒伴著我讀書,我方能認得字,心裡也明白——不然我自己心裡糊塗。薛大哥哥可也是這樣的?」

  薛蟠附和著點點頭,心下暗忖道:「果然是女兒堆里長大的,一眼便識破香菱女扮男裝。」

  又向甄寶玉打趣道:「既然寶兄弟今日帶了兩名女孩來伴讀,必然什麼書皆是一見即明的咯?」

  甄寶玉不好意思道:「薛大哥哥又笑話我,你知道的,我也就比你多識得幾個字而已。」

  跟著又朝香菱說道:「姐姐可曾讀過書,識得字?若是待會兒有不會不懂的,可以請教小弟。」

  薛蟠攔在香菱面前,對甄寶玉道:「這位姑娘喚作香菱,已被我收為小妾,不勞煩寶兄弟了。」

  香菱心中一盪。

  甄寶玉眼中閃過失望之色,隨即又亮堂起來,笑道:「薛大哥哥眼光真不錯,這麼神仙也似的姐姐都找了來收為小妾,可真是羨煞小弟了。」


  香菱聽了,又羞又喜,小手拉了拉薛蟠衣角。

  薛蟠道:「哪裡哪裡。」又轉移話題道:「寶兄弟身旁這兩位是?」

  甄寶玉道:「這兩位是史家王家的姐姐妹妹,她們也想來族學聽聽老師見教。」接著對兩女道:「這位是薛家薛大哥哥薛蟠。」

  兩女孩看向薛蟠,面帶微笑,盈盈一拜,恭敬道:「見過薛大哥哥。」

  薛蟠也明白,亂問閨中女子芳名極不禮貌,只是拱手回禮道:「見過兩位妹妹。」

  之後,一行五人便一同步入族學小院。

  極短的途中,薛蟠趁機仔細打量這位原著中與賈寶玉長得一模一樣的甄寶玉。

  只見甄寶玉果然如原著中描寫的那般「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如刀裁,眉如墨畫,眼似桃瓣,睛若秋波。雖怒時而若笑,即瞋視而有情。」

  不過「面若中秋之月」,果然如脂硯齋批評的那樣,是指甄寶玉的小臉又扁又白,而不是如後人誤解的「大臉盤子」。

  而「色如春曉之花」,也如脂硯齋所解釋那般,是指甄寶玉面色很稚嫩,就像春天早晨的花朵那般嬌嫩而脆弱。

  至於後面幾句,則是極盡讚美之詞,形容寶玉之俊俏無倫——事實也確實如此,比起薛蟠這個呆霸王,甄寶玉在小巧精緻這方面,可以算是完全把自己比下去了。

  不過也只是一時之勝,薛蟠現在可是穿越者,自帶一股超越時代的高瞻遠矚,而且自己身體還在發育期,後期大有可為。

  閒話少說。

  薛蟠甄寶玉一行人來到族學小院堂屋裡,只見裡面井井有條地擺列著近三十張書桌,每張書桌後坐著兩名學生。

  甄寶玉不發出聲息、熟門熟路帶著兩名女陪讀坐在靠後排的一張書桌後——雖說規定是每張書桌最多坐兩個人,但他是甄寶玉,兩美在旁才能讀得進書,誰人能奈他何。

  薛蟠見他如此,更不必有所顧忌,大大咧咧地也找了張靠後的書桌,與香菱在旁坐下,打開書本準備聽課。

  族學老師甄孝孺也如賈代儒那樣科舉未成,腆著臉在甄家求了一個族學老師的職位。

  甄孝孺見薛蟠甄寶玉等人這麼晚才來上學,輕輕嘆了口氣,又打量香菱及甄寶玉身邊的女陪讀,發現她們是女扮男裝,更加覺得身為師長該管一管了,便合上方才講學的書本,環視全場。

  眾學生見老師突然闔上書本不語,齊齊注目。

  甄孝孺走到堂屋前,向學生們朗聲道:「接下來我帶大家來溫溫書。」

  說著目光游移在薛蟠和甄寶玉身上,道:「大家可還記得『後生可畏』一章的原文嗎?」

  甄寶玉與甄孝孺目光相交,知道老師這是在旁敲側擊,又知道薛蟠定然答不上來,便主動請纓、站起身來答道:「晚輩記得。」

  甄孝孺道:「嗯很好,甄寶玉,你來回答。」

  甄寶玉道:「子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

  薛蟠在底下想道:「沒想到這個甄寶玉還能背得兩句書,不錯不錯。」又想到自己的記憶里,半句原文都沒有,不禁為以前的薛蟠感到汗顏無地。

  甄孝孺點點頭,道:「死記硬背勉強可以。你且把這段的節旨句子細細講來。」

  甄寶玉一時怔住,腦袋空空,答不上來——要他背書可以,但要他解書,他根本懶得動腦思考這些古文經義,怎解得上來?

  甄孝孺見他答不上來,又望望薛蟠,問:「可有誰答得上來?」

  這時坐在前排的張鼎元站了起來,道:「晚輩或可嘗試一答。」

  甄孝孺見有人順水推舟,便道:「好吧,張鼎元,你來答。」便看向張鼎元。

  薛蟠暗自鬆了一口氣,贊道,張鼎元,好哥們!

  不僅打官司能幫我出謀劃策,應付老師也能幫上一手,我薛家當鋪有如此人才,定能生意興隆。

  不過轉念一想,這種人才怎會屈居於人下幫薛家打理當鋪,日後定然科舉成功,仕途順利才對。

  只見張鼎元答道:「孔夫子這段話是勉勵後生,教他及時努力,不要弄到老大無成才悔之晚矣。」

  甄孝孺點點頭,道:「嗯,繼續講下去。」

  張鼎元道:「孔夫子先以『可畏』二字激發後生的志氣,後以『不足畏』三字警惕後生的將來。」


  甄孝孺點點頭,道:「說得好。孔夫子亦強調激發後生志氣,所謂『大志非才不就,大才非學不成』,不學無以成才,可在坐的各位當中,有些人卻是三天打漁兩天曬網——如此進學,怎能成才?不能成才,何以遂志?」

  薛蟠心下恍然:「原來是為了這碟醋,包的這頓餃子。」

  怎料甄孝孺又撂下一句,略帶恨意地說道:「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薛蟠沒想到甄孝孺竟會人身攻擊,罵自己和甄寶玉為「朽木」,立時站起來以牙還牙道:「我看老師你才是死灰槁木!」

  眾人大驚。

  甄孝孺一時之間沒聽清,問道:「薛蟠你說什麼?」

  薛蟠道:「老師說我和甄寶玉是『朽木』,我則說老師是『死灰槁木』,彼此彼此!」

  甄孝孺這次聽清了,氣得渾身顫抖,道:「薛蟠你竟敢辱罵師長?」

  薛蟠道:「不敢不敢。晚輩只不過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罷了。」

  眾人礙於以前薛蟠的威勢,不敢出面勸阻。

  香菱也在一旁擔心。

  薛蟠早就受不了儒家那套為逐功名利祿的邏輯詭辯了,又說道:「我看孔夫子方才那段『後生可畏』也未必全對。」

  (這裡的「畏」,指敬畏、敬服。)

  此語一出,滿堂皆驚。

  竟然有人敢質疑孔夫子的權威?

  薛蟠解釋道:「孔夫子這套『後生可畏』的理論,是基於後生超過或相當於今人的基礎上而言的,我卻有不同看法。

  「即便後生不如今人,也未必不可畏——世間平凡一生的人何止千千萬,他們之中大多數都不如先人,平凡至極、默默無聞,難道他們就不可畏嗎?」

  眾人順著薛蟠的邏輯思考,發現普通人當中確實亦有許多值得自己敬服(畏)的,不禁心下認同。

  薛蟠道:「就比如我薛蟠,草包一個、大字不識,自然不如在座的各位飽讀詩書,更不如古今先賢——那我便不可畏嗎?」

  有幾名學生聽得薛蟠自認「草包、大字不識」,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

  但又想到薛蟠平時的兇狠及「呆霸王」之名,確實可畏,趕緊噤聲。

  他們畏的自然不是薛蟠的個人能力,而是其家族背景與仗勢欺人。

  香菱卻覺得薛蟠不再可畏,而是可愛。

  薛蟠道:「故而畏與不畏,不在於如不如今,而在於各位內心。」

  眾人一想,確是如此。

  香菱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甄孝孺一時無語,反駁不了。

  薛蟠道:「再說孔夫子後半句,我看也未必全對。

  「孔夫子說『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我就拿現下一個例子來反駁孔夫子吧。

  「甄老師今年都快六十了,卻是科舉未成,足可稱得上是默默無聞,但我卻非常敬服甄老師。」

  甄孝孺聽得薛蟠談到自己科舉未成之事,不由得老臉一紅,感到羞愧,做不得聲。

  薛蟠道:「但甄老師卻將一生所學,傾囊相授與族學的各位後輩,此番大義盛舉,豈不令人敬服?這足不足畏?」

  眾人齊聲答道:「足畏!足畏!」

  甄孝孺又是感激,又是好笑,只得面帶尬笑看著學生們。

  接下來甄孝孺也沒再針對薛蟠與甄寶玉,而是正常上課,直到午時三刻(上午十一點四十五分)。

  下課之後,甄孝孺單獨找到薛蟠,對他感激說道:「蟠兒,不知不覺,你已成長了不少啊。」

  薛蟠行禮微笑,道:「老師謬讚了。」

  甄孝孺似乎是想起自己以前沒有好好讀書的遺憾,語重心長道:「今後蟠兒努力進學,老師相信你一定能有所作為。」

  薛蟠卻道:「晚輩志不在此,天下可作為之處何止百處,晚輩另有去處。」

  心想賽道千千萬,何必死磕科舉。

  讀書?讀個屁!

  甄孝孺無奈苦笑,任他自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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