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你別過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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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碾過碎石路面的聲音漸行漸遠,最終被淅瀝的雨聲吞沒。

  文森特站在街角的屋檐下,半個身子隱在陰影里。

  他伸手,忍著反撲上來的各種情緒,摘下被水霧蒙住的銀絲邊眼鏡,而後從外套內袋掏出一塊乾燥的絨布,顫抖著擦拭著鏡片。

  直到確認幾輛馬車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雨聲簌簌重新籠罩整個世界,他才緩緩重新戴上眼鏡,低頭看著腳邊那灘渾濁的積水。

  「所以,老頭,」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沒有起伏,「你的意思是,泰奧身上確實存在高位格力量的影響,但是連你都差點忽略了?」

  「呵呵,這不奇怪。」

  帕列斯的聲音懶洋洋的:「小子,我一看就知道是哪條途徑的非凡者幹的事情。」

  文森特並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是『觀眾』。」老頭頓了頓,「而且是高序列的『觀眾』。」

  「高序列的『觀眾』?」文森特挑了挑眉。

  「是。不用羨慕,小子,這也是你以後會擁有的能力——呵呵,前提是你可以成長到高序列。」

  帕列斯調侃了一句才解釋道,「簡而言之,你們『觀眾』途徑的高序列非凡者,可以潛入別人的心靈島嶼,在上面做出各種暗示。而這些心靈層面的暗示只要不會直接危害到目標人物的性命,往往極其隱蔽。

  「鐵血十字會的那小子估計就是被人種下了暗示。這樣一來,當他一產生想要擺脫暗示的念頭,就會下意識地忽略掉那個念頭,或者覺得『現在不是時候』,『那樣做太危險』。

  「要不是下暗示的人位格比我低很多,『偷盜者』途徑的高序列也有一些特殊,不然我恐怕也很難注意到這種暗示。」

  文森特聞言,沉默了。

  他側過身,視線穿過雨簾,投向身後幾十米外的「葡萄藤」旅館。

  二樓的那扇窗戶緊閉著,厚重的粗布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透出一絲昏黃的燈光。

  此時此刻,泰奧大概正躺在旅館並不怎麼柔軟的床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捧著通俗小說,一邊看著書里的騎士與貴婦調情,一邊等待著自己回去。

  他或許覺得自己是在消極怠工,是在聰明地保全自己。

  但或許,在那位幕後的「觀眾」眼裡,這正是劇本的一部分。

  「我在貝爾維爾寫信給貝內神甫,神甫說教會至少需要四天才能調集人手。」文森特收回目光,看著面前灰濛濛的天地,「算上趕路的兩天,現在還有兩天。」

  在特里爾這種地方,兩天足以發生很多事,也足以讓很多事爛在泥里。

  他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身,也沒有回旅館。

  街道空曠,偶爾有披著雨布的流浪狗夾著尾巴匆匆跑過,濺起一片泥水。

  沉默了片刻,文森特像是想起了什麼,手指輕輕摩挲著衣兜里冰冷的鐵皮捲菸盒,再次開口問道:

  「老頭,剛才牽著烏龜的那個女人,不是正常人吧?」

  「呵呵。」

  這一次,帕列斯回答得很快,帶著一絲調侃:「你的靈性直覺倒是比以前敏銳了不少。當然不對勁。」

  「她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位貨真價實的序列五『痛苦』魔女」

  文森特扶著眼鏡的手指猛地一頓。

  「序列五?」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冰冷的雨點打在臉上,帶來一絲刺痛感。

  文森特站在原地,眉頭微微皺起。

  序列五的「痛苦」魔女,出現在夏約鎮這種鄉下地方,甚至和羅塞爾同乘一輛馬車?

  這意味著羅塞爾被盯上了。

  「羅塞爾會有危險嗎?」他在心裡問道。

  「危險?」帕列斯嗤笑了一聲,「她們的做派你還不清楚嗎?」

  文森特瞬間回想起唐格拉爾夫人的事跡,默默為老鄉的腰子祈禱。

  如果是別的途徑,羅塞爾今晚可能凶多吉少。但既然是魔女,那就另當別論了。

  但放心歸放心,作為被羅塞爾寄予厚望的「前輩」,作為真正的兄弟,他不能真的放任不管。

  萬一玩脫了呢?


  萬一那位魔女今晚心情不好,只想殺人不想玩呢?

  萬一老鄉被榨乾了呢?

  文森特嘆了口氣。

  他看了一眼身後安靜的旅館,又看了看面前通往夏約鎮入口的泥濘道路。

  反正泰奧現在也是在磨洋工,自己回去了也是大眼瞪小眼。工匠教會的人還沒到,這兩天的時間,在這個被雨水封鎖的鎮子裡,顯得格外漫長且無聊。

  「去看看吧。」

  他對自己說,也算是給帕列斯一個解釋。

  文森特拉起風衣的領口,遮住下半張臉,壓低了帽檐,只露出一雙藏在銀絲邊眼鏡後的眼睛。

  他沒有走大路,而是貼著路邊的建築陰影,腳下發力,無聲地踩在濕滑的地面上。

  順著那幾道尚未被雨水完全沖刷掉的車轍印,身穿便裝的高瘦身影,像是一隻離群的孤狼,不緊不慢地融進了夏約鎮昏暗的雨幕之中。

  雨一直下,日光漸暗,像浸飽了墨汁的海綿,沉甸甸地壓在紫羅蘭山莊的頭頂。

  一個小時後。

  文森特無聲地翻過滿是荊棘的圍牆,落在花園泥濘的軟土上。他直起身,抖了抖衣服上積攢的雨水,伸手探入懷中,摸出一本黑色的硬皮筆記本。

  借著遠處宴會廳透出的昏黃光暈,他快速翻看了一眼,確認紙張乾燥未被浸濕,這才鬆了口氣,重新將其塞回懷裡。

  這一趟出來說是散步,其實也是想確認羅塞爾是否已經到了夏約鎮,所以他帶上了和羅塞爾聯絡用的筆記本,只可惜後面被凡娜打斷了。

  不過現在看來,倒是也達到了目的。

  這次文森特並沒有帶「鐵骨傘」。這趟出來本沒有計劃戰鬥,帶上一把在雨天會左搖右晃讓雨水淋濕主人的雨傘,只會招來路人奇怪的目光。

  文森特抬手,推了推鼻樑上被雨霧蒙上一層水汽的眼鏡。

  隨著一陣奇異的微弱波動,他開啟了「心理暗示」。他的存在感在雨夜中迅速稀薄,如果沒有人刻意接觸到他,很難注意到他的存在。

  做完這一切,他壓低帽檐,轉身準備原路返回。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句標準的中文,毫無徵兆地從迴廊拐角的陰影里傳了出來:

  「這破地方真的是,連個像樣的廁所都沒有……不行,抽水馬桶的改進推廣得提上日程了!」

  文森特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

  我艹,羅塞爾!

  你別過來啊!

  幾乎是下意識的反應,文森特猛地向後一縮,試圖將身體更深地藏入紫藤花架濃密的陰影中。

  他現在可是潛行進來的,還沒做好和羅塞爾相認的準備。

  任何意義上的相認!

  但這慌亂的一縮,讓他原本夾在風衣內側、還沒來得及扣好扣子的筆記本失去了支撐。

  「啪嗒。」

  一聲脆響。

  黑色的硬皮筆記本從懷中滑落,重重地摔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書頁在慣性的作用下嘩啦啦散開。

  空氣在這一秒凝固了。

  「誰?」

  不遠處的羅塞爾正提著褲腰帶,聽到動靜,原本抱怨的表情瞬間收斂。

  「誰在那?」

  皮靴踩碎積水的聲音響起。

  一步,兩步。

  他在逼近!

  這裡是莊園最偏僻的死角,連巡邏的獵犬都不會經過。漫天的雨聲成了天然的消音牆,將這裡隔絕成了一座孤島。

  「別藏了!我已經看到你了!」

  羅塞爾厲聲呵斥,扣在腰間的手指節發白,只要陰影里有一絲異動,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清空彈巢。

  而在兩人之間,黑色的硬皮筆記本靜靜地躺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

  書頁在風雨中微微顫動,借著迴廊透出的一線昏黃燭光,一行墨跡森然的中文正對著羅塞爾走來的方向,毫無遮掩地暴露在雨夜之中:

  【小子,你到夏約鎮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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