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初代惡靈騎士：第82章：魔神俯首，惡靈為尊
強尼在那座城裡住了三年。
三年，不算長，也不算短。夠一棵樹長出三圈年輪，夠一個孩子學會走路說話，夠那些灰、那點光、那塊乾糧，在他心裡紮下更深的根。
那棵歪脖子樹，葉子綠了又黃，黃了又綠，綠了又黃。
那些灰，還在枕頭底下。
那點光，還在他懷裡。
那塊乾糧，還剩指甲蓋那麼大一點——他捨不得吃完。每天就掰一小點兒，放在嘴裡，慢慢嚼。嚼著嚼著，就能想起娜塔莉那張臉，想起她笑著把乾糧遞給卡特的樣子。
卡特在他心裡，也看著那塊乾糧。
有時候卡特會說：
「還留著？」
強尼就說：
「留著。」
卡特說：
「留著幹什麼？」
強尼說：
「留著想你。」
卡特就不說話了。
可他那雙亮亮的眼睛，會在心裡笑。
三年裡，那些裂縫又開過幾次。
每次開了，那些東西就會爬出來。每次爬出來，那些後人就會來。每次來了，他們就一起燒。每次燒完，那些裂縫就會合上。
三界，就這麼守著。
人間，靈界，地獄。
他在人間守著。
卡特在靈界守著。
那些後人在地獄守著。
互相守著。
誰也沒倒。
---
這一天，強尼正在屋裡坐著。
窗外，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燒成紅的、紫的、金的。那棵歪脖子樹，站在那片燒紅的天底下，影子拖得很長。
他坐著坐著，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
不是那種裂縫要開的震動。
是別的。
是那種你坐在屋裡，忽然覺得屋外來了很多人，可那些人不說話、不動、就那麼站著的那種感覺。
他站起來。
走到窗戶前面。
窗外，那片荒地，那棵歪脖子樹，都還在。
可樹底下，站著人。
不，不是人。
是那些東西。
那些他見過的，那些他沒見過的。
那些長著角的，那些長著獠牙的，那些眼睛是豎著的，那些嘴咧到耳朵根的。
那些地獄裡的魔神。
它們站在樹底下，站成一片。
一排，一排，又一排。
多到數不清。
多到那片荒地都站滿了。
多到那棵歪脖子樹，都被它們圍在中間。
它們站著，不動。
就那麼站著。
看著他的窗戶。
強尼站在窗戶裡面，看著它們。
看著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動。
是卡特。
卡特說：
「它們來了。」
強尼說：
「看見了。」
卡特說：
「知道它們來幹什麼嗎？」
強尼說：
「不知道。」
卡特說：
「我也不知道。」
「出去看看。」
強尼點點頭。
他打開門，走出去。
走進那片夕陽里。
走向那棵歪脖子樹。
走向那些魔神。
那些魔神，看著他走過來。
它們沒動。
就那麼看著。
他走到它們面前，停下來。
站在那棵歪脖子樹底下。
站在那些魔神中間。
他看著那些魔神，說：
「你們來幹什麼？」
那些魔神，沒說話。
可它們中間，有一個往前走了一步。
是個老頭兒——至少看起來像老頭兒。頭髮白完了，臉上全是褶子，背也駝了。可他的眼睛，不是老人的眼睛。是那種你一看就知道，這東西活了幾千年的眼睛。
那個老頭兒，站在強尼面前。
看著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它開口了。
那聲音，很老，很啞，像從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傳上來：
「強尼·布雷澤。」
強尼說：
「是我。」
老頭兒說：
「我們來找一個人。」
強尼說：
「誰？」
老頭兒說：
「卡特·斯萊德。」
強尼站在那兒，聽著那個名字。
卡特·斯萊德。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兒，有什麼東西在動。
是卡特。
卡特從他心裡走出來。
走出那些火。
走出那片光。
走出那塊乾糧旁邊。
他站在強尼身邊，站在那些魔神面前。
他看著那個老頭兒，說：
「找我？」
那個老頭兒，看著卡特。
看著那張普通的臉。
看著那雙亮亮的眼睛。
看著那個站在夕陽底下、站在那棵歪脖子樹旁邊、站在那些魔神面前的——人。
它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它跪下了。
那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魔神，跪下了。
跪在卡特面前。
跪在那棵歪脖子樹底下。
跪在那片夕陽里。
它說：
「卡特·斯萊德——」
「地獄眾魔神，前來拜見。」
卡特站在那兒，看著那個跪下的魔神。
看著那些站著的魔神。
看著那些一排一排、一片一片、多到數不清的東西。
他說：
「起來。」
那個魔神，沒動。
卡特又說：
「起來。」
那個魔神，還是沒動。
卡特嘆了口氣。
他說：
「你們來，到底想幹什麼？」
那個跪著的魔神，抬起頭。
那雙老得不能再老的眼睛裡，有東西。
是那種你活了很久、見過很多事、終於見到想見的人的時候，會有的那種東西。
它說：
「我們來——」
它頓了頓，說：
「我們來認主。」
卡特愣了一下。
他說：
「認主？」
那個魔神說：
「是。」
「認你為主。」
卡特站在那兒，聽著那四個字。
認你為主。
他看著那個跪著的魔神，看著那些站著的魔神，看著那些一排一排、一片一片、多到數不清的東西。
他說：
「為什麼？」
那個魔神說：
「因為那些火。」
「因為那些從地獄最深處燒出來的火。」
「因為你把那些火，收回去過。」
「因為你讓莉莉絲，退了。」
它看著卡特，眼睛裡有東西。
是那種你知道，你打不過這個人，你永遠打不過這個人的時候，會有的那種東西。
它說：
「地獄裡，規矩簡單。」
「誰強，誰就是主。」
「你強。」
「你就是主。」
卡特聽著那些話，沒說話。
那個魔神繼續說：
「莉莉絲，躲起來了。」
「墨菲斯托，死了。」
「那些魔神，倒的倒，散的散。」
「剩下的，都在這兒了。」
它指了指身後那些站著的魔神。
那些魔神，一排一排，一片一片，多到數不清。
它說：
「我們來，是求你——」
它頓了頓，說：
「求你，做我們的主。」
卡特站在那兒，聽著那八個字。
求你，做我們的主。
他看著那些魔神。
那些長著角的，那些長著獠牙的，那些眼睛是豎著的，那些嘴咧到耳朵根的。
那些他以前見著就要打的東西。
那些他守了一百五十年、就是為了不讓它們去人間的東西。
那些他燒了一輩子、恨了一輩子、防了一輩子的東西。
現在，它們跪在他面前。
求他做它們的主。
他站在那兒，站著站著，忽然笑了。
那種笑，不是高興的笑。
是那種你活了一百多年、什麼事都見過、沒想到還能見到這種事的時候，會有的那種笑。
他說：
「你們——讓我做你們的主？」
那個魔神說：
「是。」
卡特說：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那個魔神說：
「知道。」
「卡特·斯萊德。」
「第一個燒起來的人。」
「守墓守了一百五十年的人。」
「把聖凡岡薩契約封住的人。」
「讓墨菲斯托輸得乾乾淨淨的人。」
「讓莉莉絲退了一步的人。」
「把那些火收回去的人。」
它看著卡特，說：
「都知道。」
卡特聽著那些話，沒說話。
那個魔神又說：
「我們還知道——」
它頓了頓，說：
「你是那些惡靈騎士的始祖。」
「你是他們跪拜的人。」
「你是他們叫祖宗的人。」
它看著卡特，眼睛裡有東西。
是那種你知道，這個人比你強，比你老，比你厲害，你服了的時候，會有的那種東西。
它說：
「你連那些人都管得了。」
「你連我們都打得過。」
「你——」
它頓了頓，說：
「你就是主。」
卡特站在那兒，聽著那兩個字。
主。
他看著那些跪著的魔神。
看著那些站著的魔神。
看著那些一排一排、一片一片、多到數不清的東西。
他說：
「我做了你們的主，你們聽我的？」
那個魔神說：
「聽。」
卡特說：
「我讓你們不去人間，你們就不去？」
那個魔神說：
「不去。」
卡特說：
「我讓你們不吃人，你們就不吃？」
那個魔神說：
「不吃。」
卡特說：
「我讓你們守規矩，你們就守？」
那個魔神說：
「守。」
卡特站在那兒，看著它。
看著那雙老得不能再老的眼睛。
他說：
「憑什麼信你？」
那個魔神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它說：
「憑這個。」
它伸出手。
那隻手，是黑的，瘦的，全是骨頭。
那隻手，伸進自己的胸口。
掏出一團火。
那團火，是紅的，黃的，白的。
是那些從地獄最深處燒出來的火。
是那些它從卡特那兒借走的火。
它捧著那團火，遞到卡特面前。
它說：
「還你。」
卡特看著那團火。
那是它身體裡的火。
那是它活著的火。
那是它把命交出來的火。
它把那些火，還給他。
就是把自己的命，交給他。
卡特看著那團火，沒說話。
那個魔神說：
「我把火還你。」
「我這條命，就是你的了。」
「你讓我活，我就活。」
「你讓我死，我就死。」
它看著卡特，說：
「這樣，你信嗎？」
卡特站在那兒，看著那團火。
看著那個跪著的魔神。
看著那些一排一排、一片一片、多到數不清的東西。
他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動。
是那些火。
那些火，在說：
「它們是真心的。」
他看著那些火，看著那個魔神，看著那些東西。
然後，他伸出手。
接過那團火。
那團火，在他手心裡燒著。
紅的，黃的，白的。
暖暖的，亮亮的。
他看著那團火，說：
「你叫什麼？」
那個魔神說：
「我叫馬爾杜克。」
卡特說：
「馬爾杜克——」
「你的火，我收下了。」
「你的命，我也收下了。」
他看著馬爾杜克，說：
「從今天起，你是我的人。」
馬爾杜克跪在那兒，聽著那些話。
聽著聽著，它的眼睛裡有東西。
是那種你終於找到主、終於不用再自己扛著的時候，會有的那種東西。
它說：
「謝主。」
卡特說：
「起來。」
這一次，馬爾杜克站起來了。
它站起來之後，轉過身，看著那些魔神。
它說：
「主收了。」
「你們呢？」
那些魔神，看著它，看著卡特，看著那團在卡特手裡燒著的火。
然後，它們一個一個地，跪下了。
不是馬爾杜克那樣跪。
是另一種跪。
是那種你把自己交出去的時候，才會有的那種跪。
它們跪下去之後，伸出手。
伸進自己的胸口。
掏出自己的火。
捧著那團火，遞向卡特。
卡特站在那兒，看著那些火。
一團，十團，一百團，一千團。
那些火，紅的，黃的，白的。
那些火，從那些魔神手裡燒著，燒成一片。
那些火，把整片荒地都照亮了。
把那棵歪脖子樹都照亮了。
把天邊最後那點夕陽都蓋過去了。
他看著那些火，站著。
站著站著，他忽然笑了。
那種笑，是那種你沒想到會有今天、可今天真的來了的時候，會有的那種笑。
他說：
「都來？」
那些魔神，沒說話。
可它們手裡的火，都在燒。
都在等著他收。
卡特看著那些火，看著那些魔神，看著那些一排一排、一片一片、多到數不清的東西。
然後，他伸出手。
那些火，從他手裡燒出去。
燒向那些魔神手裡的火。
那些火，碰到他的火，就燒在一起。
燒在一起之後，往回燒。
燒回他手裡。
一團，十團，一百團，一千團。
那些火，全燒回來了。
全燒在他手上。
全燒在他身上。
全燒在他心裡。
那些魔神，跪在那兒，看著那些火從自己手裡燒出去，燒回卡特手裡。
它們知道，從這一刻起，它們的命，不是自己的了。
是卡特的。
卡特讓它們活，它們就活。
卡特讓它們死，它們就死。
它們跪著，等著。
等卡特說話。
卡特站在那兒，感覺著那些火。
那些火，在他心裡燒著。
紅的，黃的，白的。
暖暖的，亮亮的。
那些火，在說：
「我們是你的人了。」
他看著那些火，看著那些跪著的魔神。
然後他說：
「起來。」
那些魔神，站起來。
一排一排，一片一片，多到數不清。
它們站起來之後，看著卡特。
等著他說話。
卡特想了想。
然後他說：
「你們，從今天起，聽我的。」
那些魔神，沒說話。
可它們在聽。
卡特說：
「我讓你們守地獄，你們就守地獄。」
「我讓你們不去人間，你們就不去人間。」
「我讓你們不吃人，你們就不吃人。」
他看著那些魔神，說：
「能做到嗎？」
那些魔神，沒說話。
可它們點了點頭。
一個一個，一片一片，一排一排。
那些長著角的腦袋，那些長著獠牙的腦袋，那些眼睛豎著的腦袋，那些嘴咧到耳朵根的腦袋——都在點。
卡特看著那些點著的腦袋，點了點頭。
他說：
「行。」
「那就這麼著。」
他轉過身，看著馬爾杜克。
馬爾杜克站在那兒，看著他。
卡特說：
「你，帶著它們。」
馬爾杜克愣了一下。
卡特說：
「你是第一個。」
「你帶著它們，守地獄。」
「有事，找我。」
馬爾杜克站在那兒，聽著那些話。
聽著聽著，它的眼睛裡有東西。
是那種你沒想到會被選中、可被選中了就得扛著的那種東西。
它說：
「是。」
卡特點點頭。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魔神。
他說：
「都回去。」
那些魔神，看著他。
看著看著，它們開始往後退。
不是那種沒命地退。
是那種你有了主、聽主的話、主讓你退你就退的那種退。
它們退進那片荒地深處。
退進那些影子裡面。
退進它們來的那個地方。
一排一排，一片一片，一個一個。
最後，只剩下馬爾杜克。
它站在那兒，看著卡特。
卡特說：
「還有事？」
馬爾杜克說：
「主——」
卡特說：
「嗯？」
馬爾杜克說：
「莉莉絲那邊——」
卡特說：
「我知道。」
馬爾杜克說：
「她不會服的。」
卡特說：
「我知道。」
馬爾杜克說：
「她還會來。」
卡特說：
「我知道。」
他看著馬爾杜克，眼睛亮亮的。
他說：
「她來的時候，你帶著它們，守著。」
馬爾杜克說：
「守哪兒？」
卡特說：
「守地獄。」
「她來，你們擋著。」
「擋不住，叫我。」
馬爾杜克站在那兒，聽著那些話。
聽著聽著，它點了點頭。
它說：
「是。」
然後，它也退進那片黑暗裡。
退進那些影子裡面。
退進它來的那個地方。
荒地上，只剩下卡特。
只剩下強尼。
只剩下那棵歪脖子樹。
強尼站在旁邊，一直看著。
看著那些魔神跪下去。
看著那些火交出來。
看著卡特收了那些火。
看著馬爾杜克領了命。
他看著卡特，說：
「你——真收它們了？」
卡特說：
「收了。」
強尼說：
「它們——能信嗎？」
卡特想了想。
然後他說：
「不知道。」
「可它們把火交出來了。」
「把命交出來了。」
「這就夠了。」
他看著強尼，說：
「在地獄，這就夠了。」
強尼站在那兒，聽著那些話。
聽著聽著，他忽然想起什麼。
他說：
「卡特——」
卡特說：
「嗯。」
強尼說：
「你現在，是什麼？」
卡特愣了一下。
他說：
「什麼是什麼？」
強尼說：
「那些惡靈騎士，叫你始祖。」
「那些魔神，叫你主。」
「莉莉絲，怕你。」
「墨菲斯托，輸給你。」
他看著卡特，說：
「你到底是什麼？」
卡特站在那兒，聽著那四個字。
你到底是什麼？
他想了想。
然後他說：
「我還是我。」
「卡特·斯萊德。」
「俄亥俄出來的那個。」
「當過老師那個。」
「騎過馬那個。」
「死過那個。」
「活過那個。」
他看著強尼，眼睛亮亮的。
他說：
「我就是我。」
強尼站在那兒，聽著那些話。
聽著聽著，他忽然笑了。
他說：
「行。」
「那我也還是我。」
「強尼·布雷澤。」
「簽過契約那個。」
「燒起來那個。」
「你養那個。」
卡特也笑了。
那種笑，是那種你知道，不管外面叫你什麼，你都知道自己是誰的時候，會有的那種笑。
他說：
「對。」
「你是你。」
「我是我。」
「他們是他們。」
他看著那些魔神消失的地方，說：
「它們叫它們的。」
「咱們活咱們的。」
強尼點點頭。
他說：
「行。」
兩個人，站在那棵歪脖子樹底下。
站在那片夕陽最後的光里。
站著站著，天黑了。
星星出來了。
那些星星，一顆一顆，密密麻麻，掛在天上。
強尼抬起頭，看著那些星星。
他說：
「卡特，那些星星里，有你嗎？」
卡特想了想。
然後他說：
「有。」
「也有你。」
「也有那些後人。」
「也有那些魔神。」
「也有那些——」
他頓了頓，說：
「都在。」
強尼看著那些星星，看著看著，忽然發現——
那些星星，在發光。
不是那種平時淡淡的、遠遠的光。
是那種暖暖的、亮亮的、像火一樣的光。
那些光，連成一片，把整片天都照亮了。
他看著那些發光的星星，笑了。
他說：
「卡特，那是它們嗎？」
卡特說：
「是。」
「那些認了你的。」
「那些跪了的。」
「那些交了火的。」
「那些——」
他頓了頓，說：
「那些叫你主的。」
強尼站在那兒，聽著那兩個字。
叫你主的。
他想起那些跪著的魔神。
那些把火交出來的魔神。
那些一排一排、一片一片、多到數不清的魔神。
他說：
「它們——也叫我主？」
卡特說：
「叫。」
「因為你是我。」
「因為我在你心裡。」
「因為我收的火，都在你身上。」
他看著強尼，眼睛亮亮的。
他說：
「你，就是我。」
「我，就是你。」
「它們認我，就是認你。」
強尼站在那兒，聽著那些話。
聽著聽著，他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動。
是那些火。
那些魔神交出來的火。
那些火，在他心裡燒著。
紅的，黃的，白的。
暖暖的，亮亮的。
那些火，在說：
「主。」
他看著那些火，站著。
站著站著，他忽然笑了。
他說：
「行。」
「我是主。」
卡特也笑了。
那笑，從心裡傳來，暖暖的，像那些火一樣。
卡特說：
「走。」
強尼說：
「去哪兒？」
卡特說：
「回去睡覺。」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強尼點點頭。
他轉過身，往那間小屋走。
走進那片月光。
走進那扇門。
躺回那張床上。
手伸到枕頭底下，摸著那些灰。
那些灰，比以前更暖了。
那點光，比以前更亮了。
那塊乾糧，還剩指甲蓋那麼大一點。
他看著那些東西，笑了。
他說：
「卡特，今天是個好日子。」
卡特說：
「是。」
強尼說：
「以後，天天都是好日子。」
卡特笑了。
那笑，從心裡傳來，暖暖的，像那些火一樣。
強尼笑著，閉上眼睛。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照在枕頭底下那些灰上。
那些灰，在月光底下，輕輕地發光。
那些光里，有那些火。
紅的，黃的，白的。
暖暖的，亮亮的。
那些火里，有那些人。
那些叫他始祖的人。
那些叫他主的人。
那些和他一起燒的人。
那些火，在燒。
一直在燒。
永遠在燒。
因為它們知道——
主在。
始祖在。
家在。
該燒的時候，就得燒。
不該燒的時候，就等著。
等著那個該燒的時候。
【本章完】
三年，不算長，也不算短。夠一棵樹長出三圈年輪，夠一個孩子學會走路說話，夠那些灰、那點光、那塊乾糧，在他心裡紮下更深的根。
那棵歪脖子樹，葉子綠了又黃，黃了又綠，綠了又黃。
那些灰，還在枕頭底下。
那點光，還在他懷裡。
那塊乾糧，還剩指甲蓋那麼大一點——他捨不得吃完。每天就掰一小點兒，放在嘴裡，慢慢嚼。嚼著嚼著，就能想起娜塔莉那張臉，想起她笑著把乾糧遞給卡特的樣子。
卡特在他心裡，也看著那塊乾糧。
有時候卡特會說：
「還留著？」
強尼就說：
「留著。」
卡特說：
「留著幹什麼？」
強尼說：
「留著想你。」
卡特就不說話了。
可他那雙亮亮的眼睛，會在心裡笑。
三年裡，那些裂縫又開過幾次。
每次開了，那些東西就會爬出來。每次爬出來，那些後人就會來。每次來了，他們就一起燒。每次燒完，那些裂縫就會合上。
三界，就這麼守著。
人間，靈界，地獄。
他在人間守著。
卡特在靈界守著。
那些後人在地獄守著。
互相守著。
誰也沒倒。
---
這一天，強尼正在屋裡坐著。
窗外，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燒成紅的、紫的、金的。那棵歪脖子樹，站在那片燒紅的天底下，影子拖得很長。
他坐著坐著，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
不是那種裂縫要開的震動。
是別的。
是那種你坐在屋裡，忽然覺得屋外來了很多人，可那些人不說話、不動、就那麼站著的那種感覺。
他站起來。
走到窗戶前面。
窗外，那片荒地，那棵歪脖子樹，都還在。
可樹底下，站著人。
不，不是人。
是那些東西。
那些他見過的，那些他沒見過的。
那些長著角的，那些長著獠牙的，那些眼睛是豎著的，那些嘴咧到耳朵根的。
那些地獄裡的魔神。
它們站在樹底下，站成一片。
一排，一排，又一排。
多到數不清。
多到那片荒地都站滿了。
多到那棵歪脖子樹，都被它們圍在中間。
它們站著，不動。
就那麼站著。
看著他的窗戶。
強尼站在窗戶裡面，看著它們。
看著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動。
是卡特。
卡特說：
「它們來了。」
強尼說：
「看見了。」
卡特說：
「知道它們來幹什麼嗎？」
強尼說：
「不知道。」
卡特說：
「我也不知道。」
「出去看看。」
強尼點點頭。
他打開門，走出去。
走進那片夕陽里。
走向那棵歪脖子樹。
走向那些魔神。
那些魔神，看著他走過來。
它們沒動。
就那麼看著。
他走到它們面前，停下來。
站在那棵歪脖子樹底下。
站在那些魔神中間。
他看著那些魔神，說：
「你們來幹什麼？」
那些魔神，沒說話。
可它們中間，有一個往前走了一步。
是個老頭兒——至少看起來像老頭兒。頭髮白完了，臉上全是褶子，背也駝了。可他的眼睛，不是老人的眼睛。是那種你一看就知道，這東西活了幾千年的眼睛。
那個老頭兒，站在強尼面前。
看著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它開口了。
那聲音，很老，很啞，像從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傳上來：
「強尼·布雷澤。」
強尼說：
「是我。」
老頭兒說：
「我們來找一個人。」
強尼說：
「誰？」
老頭兒說：
「卡特·斯萊德。」
強尼站在那兒，聽著那個名字。
卡特·斯萊德。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兒，有什麼東西在動。
是卡特。
卡特從他心裡走出來。
走出那些火。
走出那片光。
走出那塊乾糧旁邊。
他站在強尼身邊，站在那些魔神面前。
他看著那個老頭兒，說：
「找我？」
那個老頭兒，看著卡特。
看著那張普通的臉。
看著那雙亮亮的眼睛。
看著那個站在夕陽底下、站在那棵歪脖子樹旁邊、站在那些魔神面前的——人。
它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它跪下了。
那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魔神，跪下了。
跪在卡特面前。
跪在那棵歪脖子樹底下。
跪在那片夕陽里。
它說：
「卡特·斯萊德——」
「地獄眾魔神，前來拜見。」
卡特站在那兒，看著那個跪下的魔神。
看著那些站著的魔神。
看著那些一排一排、一片一片、多到數不清的東西。
他說：
「起來。」
那個魔神，沒動。
卡特又說：
「起來。」
那個魔神，還是沒動。
卡特嘆了口氣。
他說：
「你們來，到底想幹什麼？」
那個跪著的魔神，抬起頭。
那雙老得不能再老的眼睛裡，有東西。
是那種你活了很久、見過很多事、終於見到想見的人的時候，會有的那種東西。
它說：
「我們來——」
它頓了頓，說：
「我們來認主。」
卡特愣了一下。
他說：
「認主？」
那個魔神說：
「是。」
「認你為主。」
卡特站在那兒，聽著那四個字。
認你為主。
他看著那個跪著的魔神，看著那些站著的魔神，看著那些一排一排、一片一片、多到數不清的東西。
他說：
「為什麼？」
那個魔神說：
「因為那些火。」
「因為那些從地獄最深處燒出來的火。」
「因為你把那些火，收回去過。」
「因為你讓莉莉絲，退了。」
它看著卡特，眼睛裡有東西。
是那種你知道，你打不過這個人，你永遠打不過這個人的時候，會有的那種東西。
它說：
「地獄裡，規矩簡單。」
「誰強，誰就是主。」
「你強。」
「你就是主。」
卡特聽著那些話，沒說話。
那個魔神繼續說：
「莉莉絲，躲起來了。」
「墨菲斯托，死了。」
「那些魔神，倒的倒，散的散。」
「剩下的，都在這兒了。」
它指了指身後那些站著的魔神。
那些魔神，一排一排，一片一片，多到數不清。
它說：
「我們來，是求你——」
它頓了頓，說：
「求你，做我們的主。」
卡特站在那兒，聽著那八個字。
求你，做我們的主。
他看著那些魔神。
那些長著角的，那些長著獠牙的，那些眼睛是豎著的，那些嘴咧到耳朵根的。
那些他以前見著就要打的東西。
那些他守了一百五十年、就是為了不讓它們去人間的東西。
那些他燒了一輩子、恨了一輩子、防了一輩子的東西。
現在，它們跪在他面前。
求他做它們的主。
他站在那兒，站著站著，忽然笑了。
那種笑，不是高興的笑。
是那種你活了一百多年、什麼事都見過、沒想到還能見到這種事的時候，會有的那種笑。
他說：
「你們——讓我做你們的主？」
那個魔神說：
「是。」
卡特說：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那個魔神說：
「知道。」
「卡特·斯萊德。」
「第一個燒起來的人。」
「守墓守了一百五十年的人。」
「把聖凡岡薩契約封住的人。」
「讓墨菲斯托輸得乾乾淨淨的人。」
「讓莉莉絲退了一步的人。」
「把那些火收回去的人。」
它看著卡特，說：
「都知道。」
卡特聽著那些話，沒說話。
那個魔神又說：
「我們還知道——」
它頓了頓，說：
「你是那些惡靈騎士的始祖。」
「你是他們跪拜的人。」
「你是他們叫祖宗的人。」
它看著卡特，眼睛裡有東西。
是那種你知道，這個人比你強，比你老，比你厲害，你服了的時候，會有的那種東西。
它說：
「你連那些人都管得了。」
「你連我們都打得過。」
「你——」
它頓了頓，說：
「你就是主。」
卡特站在那兒，聽著那兩個字。
主。
他看著那些跪著的魔神。
看著那些站著的魔神。
看著那些一排一排、一片一片、多到數不清的東西。
他說：
「我做了你們的主，你們聽我的？」
那個魔神說：
「聽。」
卡特說：
「我讓你們不去人間，你們就不去？」
那個魔神說：
「不去。」
卡特說：
「我讓你們不吃人，你們就不吃？」
那個魔神說：
「不吃。」
卡特說：
「我讓你們守規矩，你們就守？」
那個魔神說：
「守。」
卡特站在那兒，看著它。
看著那雙老得不能再老的眼睛。
他說：
「憑什麼信你？」
那個魔神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它說：
「憑這個。」
它伸出手。
那隻手，是黑的，瘦的，全是骨頭。
那隻手，伸進自己的胸口。
掏出一團火。
那團火，是紅的，黃的，白的。
是那些從地獄最深處燒出來的火。
是那些它從卡特那兒借走的火。
它捧著那團火，遞到卡特面前。
它說：
「還你。」
卡特看著那團火。
那是它身體裡的火。
那是它活著的火。
那是它把命交出來的火。
它把那些火，還給他。
就是把自己的命，交給他。
卡特看著那團火，沒說話。
那個魔神說：
「我把火還你。」
「我這條命，就是你的了。」
「你讓我活，我就活。」
「你讓我死，我就死。」
它看著卡特，說：
「這樣，你信嗎？」
卡特站在那兒，看著那團火。
看著那個跪著的魔神。
看著那些一排一排、一片一片、多到數不清的東西。
他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動。
是那些火。
那些火，在說：
「它們是真心的。」
他看著那些火，看著那個魔神，看著那些東西。
然後，他伸出手。
接過那團火。
那團火，在他手心裡燒著。
紅的，黃的，白的。
暖暖的，亮亮的。
他看著那團火，說：
「你叫什麼？」
那個魔神說：
「我叫馬爾杜克。」
卡特說：
「馬爾杜克——」
「你的火，我收下了。」
「你的命，我也收下了。」
他看著馬爾杜克，說：
「從今天起，你是我的人。」
馬爾杜克跪在那兒，聽著那些話。
聽著聽著，它的眼睛裡有東西。
是那種你終於找到主、終於不用再自己扛著的時候，會有的那種東西。
它說：
「謝主。」
卡特說：
「起來。」
這一次，馬爾杜克站起來了。
它站起來之後，轉過身，看著那些魔神。
它說：
「主收了。」
「你們呢？」
那些魔神，看著它，看著卡特，看著那團在卡特手裡燒著的火。
然後，它們一個一個地，跪下了。
不是馬爾杜克那樣跪。
是另一種跪。
是那種你把自己交出去的時候，才會有的那種跪。
它們跪下去之後，伸出手。
伸進自己的胸口。
掏出自己的火。
捧著那團火，遞向卡特。
卡特站在那兒，看著那些火。
一團，十團，一百團，一千團。
那些火，紅的，黃的，白的。
那些火，從那些魔神手裡燒著，燒成一片。
那些火，把整片荒地都照亮了。
把那棵歪脖子樹都照亮了。
把天邊最後那點夕陽都蓋過去了。
他看著那些火，站著。
站著站著，他忽然笑了。
那種笑，是那種你沒想到會有今天、可今天真的來了的時候，會有的那種笑。
他說：
「都來？」
那些魔神，沒說話。
可它們手裡的火，都在燒。
都在等著他收。
卡特看著那些火，看著那些魔神，看著那些一排一排、一片一片、多到數不清的東西。
然後，他伸出手。
那些火，從他手裡燒出去。
燒向那些魔神手裡的火。
那些火，碰到他的火，就燒在一起。
燒在一起之後，往回燒。
燒回他手裡。
一團，十團，一百團，一千團。
那些火，全燒回來了。
全燒在他手上。
全燒在他身上。
全燒在他心裡。
那些魔神，跪在那兒，看著那些火從自己手裡燒出去，燒回卡特手裡。
它們知道，從這一刻起，它們的命，不是自己的了。
是卡特的。
卡特讓它們活，它們就活。
卡特讓它們死，它們就死。
它們跪著，等著。
等卡特說話。
卡特站在那兒，感覺著那些火。
那些火，在他心裡燒著。
紅的，黃的，白的。
暖暖的，亮亮的。
那些火，在說：
「我們是你的人了。」
他看著那些火，看著那些跪著的魔神。
然後他說：
「起來。」
那些魔神，站起來。
一排一排，一片一片，多到數不清。
它們站起來之後，看著卡特。
等著他說話。
卡特想了想。
然後他說：
「你們，從今天起，聽我的。」
那些魔神，沒說話。
可它們在聽。
卡特說：
「我讓你們守地獄，你們就守地獄。」
「我讓你們不去人間，你們就不去人間。」
「我讓你們不吃人，你們就不吃人。」
他看著那些魔神，說：
「能做到嗎？」
那些魔神，沒說話。
可它們點了點頭。
一個一個，一片一片，一排一排。
那些長著角的腦袋，那些長著獠牙的腦袋，那些眼睛豎著的腦袋，那些嘴咧到耳朵根的腦袋——都在點。
卡特看著那些點著的腦袋，點了點頭。
他說：
「行。」
「那就這麼著。」
他轉過身，看著馬爾杜克。
馬爾杜克站在那兒，看著他。
卡特說：
「你，帶著它們。」
馬爾杜克愣了一下。
卡特說：
「你是第一個。」
「你帶著它們，守地獄。」
「有事，找我。」
馬爾杜克站在那兒，聽著那些話。
聽著聽著，它的眼睛裡有東西。
是那種你沒想到會被選中、可被選中了就得扛著的那種東西。
它說：
「是。」
卡特點點頭。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魔神。
他說：
「都回去。」
那些魔神，看著他。
看著看著，它們開始往後退。
不是那種沒命地退。
是那種你有了主、聽主的話、主讓你退你就退的那種退。
它們退進那片荒地深處。
退進那些影子裡面。
退進它們來的那個地方。
一排一排，一片一片，一個一個。
最後，只剩下馬爾杜克。
它站在那兒，看著卡特。
卡特說：
「還有事？」
馬爾杜克說：
「主——」
卡特說：
「嗯？」
馬爾杜克說：
「莉莉絲那邊——」
卡特說：
「我知道。」
馬爾杜克說：
「她不會服的。」
卡特說：
「我知道。」
馬爾杜克說：
「她還會來。」
卡特說：
「我知道。」
他看著馬爾杜克，眼睛亮亮的。
他說：
「她來的時候，你帶著它們，守著。」
馬爾杜克說：
「守哪兒？」
卡特說：
「守地獄。」
「她來，你們擋著。」
「擋不住，叫我。」
馬爾杜克站在那兒，聽著那些話。
聽著聽著，它點了點頭。
它說：
「是。」
然後，它也退進那片黑暗裡。
退進那些影子裡面。
退進它來的那個地方。
荒地上，只剩下卡特。
只剩下強尼。
只剩下那棵歪脖子樹。
強尼站在旁邊，一直看著。
看著那些魔神跪下去。
看著那些火交出來。
看著卡特收了那些火。
看著馬爾杜克領了命。
他看著卡特，說：
「你——真收它們了？」
卡特說：
「收了。」
強尼說：
「它們——能信嗎？」
卡特想了想。
然後他說：
「不知道。」
「可它們把火交出來了。」
「把命交出來了。」
「這就夠了。」
他看著強尼，說：
「在地獄，這就夠了。」
強尼站在那兒，聽著那些話。
聽著聽著，他忽然想起什麼。
他說：
「卡特——」
卡特說：
「嗯。」
強尼說：
「你現在，是什麼？」
卡特愣了一下。
他說：
「什麼是什麼？」
強尼說：
「那些惡靈騎士，叫你始祖。」
「那些魔神，叫你主。」
「莉莉絲，怕你。」
「墨菲斯托，輸給你。」
他看著卡特，說：
「你到底是什麼？」
卡特站在那兒，聽著那四個字。
你到底是什麼？
他想了想。
然後他說：
「我還是我。」
「卡特·斯萊德。」
「俄亥俄出來的那個。」
「當過老師那個。」
「騎過馬那個。」
「死過那個。」
「活過那個。」
他看著強尼，眼睛亮亮的。
他說：
「我就是我。」
強尼站在那兒，聽著那些話。
聽著聽著，他忽然笑了。
他說：
「行。」
「那我也還是我。」
「強尼·布雷澤。」
「簽過契約那個。」
「燒起來那個。」
「你養那個。」
卡特也笑了。
那種笑，是那種你知道，不管外面叫你什麼，你都知道自己是誰的時候，會有的那種笑。
他說：
「對。」
「你是你。」
「我是我。」
「他們是他們。」
他看著那些魔神消失的地方，說：
「它們叫它們的。」
「咱們活咱們的。」
強尼點點頭。
他說：
「行。」
兩個人，站在那棵歪脖子樹底下。
站在那片夕陽最後的光里。
站著站著，天黑了。
星星出來了。
那些星星，一顆一顆，密密麻麻，掛在天上。
強尼抬起頭，看著那些星星。
他說：
「卡特，那些星星里，有你嗎？」
卡特想了想。
然後他說：
「有。」
「也有你。」
「也有那些後人。」
「也有那些魔神。」
「也有那些——」
他頓了頓，說：
「都在。」
強尼看著那些星星，看著看著，忽然發現——
那些星星，在發光。
不是那種平時淡淡的、遠遠的光。
是那種暖暖的、亮亮的、像火一樣的光。
那些光，連成一片，把整片天都照亮了。
他看著那些發光的星星，笑了。
他說：
「卡特，那是它們嗎？」
卡特說：
「是。」
「那些認了你的。」
「那些跪了的。」
「那些交了火的。」
「那些——」
他頓了頓，說：
「那些叫你主的。」
強尼站在那兒，聽著那兩個字。
叫你主的。
他想起那些跪著的魔神。
那些把火交出來的魔神。
那些一排一排、一片一片、多到數不清的魔神。
他說：
「它們——也叫我主？」
卡特說：
「叫。」
「因為你是我。」
「因為我在你心裡。」
「因為我收的火，都在你身上。」
他看著強尼，眼睛亮亮的。
他說：
「你，就是我。」
「我，就是你。」
「它們認我，就是認你。」
強尼站在那兒，聽著那些話。
聽著聽著，他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動。
是那些火。
那些魔神交出來的火。
那些火，在他心裡燒著。
紅的，黃的，白的。
暖暖的，亮亮的。
那些火，在說：
「主。」
他看著那些火，站著。
站著站著，他忽然笑了。
他說：
「行。」
「我是主。」
卡特也笑了。
那笑，從心裡傳來，暖暖的，像那些火一樣。
卡特說：
「走。」
強尼說：
「去哪兒？」
卡特說：
「回去睡覺。」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強尼點點頭。
他轉過身，往那間小屋走。
走進那片月光。
走進那扇門。
躺回那張床上。
手伸到枕頭底下，摸著那些灰。
那些灰，比以前更暖了。
那點光，比以前更亮了。
那塊乾糧，還剩指甲蓋那麼大一點。
他看著那些東西，笑了。
他說：
「卡特，今天是個好日子。」
卡特說：
「是。」
強尼說：
「以後，天天都是好日子。」
卡特笑了。
那笑，從心裡傳來，暖暖的，像那些火一樣。
強尼笑著，閉上眼睛。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照在枕頭底下那些灰上。
那些灰，在月光底下，輕輕地發光。
那些光里，有那些火。
紅的，黃的，白的。
暖暖的，亮亮的。
那些火里，有那些人。
那些叫他始祖的人。
那些叫他主的人。
那些和他一起燒的人。
那些火，在燒。
一直在燒。
永遠在燒。
因為它們知道——
主在。
始祖在。
家在。
該燒的時候，就得燒。
不該燒的時候，就等著。
等著那個該燒的時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