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初代惡靈騎士：第76章：英靈現世，再助傳人
強尼睡得很沉。
夢裡什麼都沒有。沒有荒野，沒有惡魔，沒有卡特。只有黑，沉沉的、厚厚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黑。
他沉在那片黑里，往下墜。
一直墜，一直墜，墜得不知道過了多久。
然後，他聽見了什麼。
不是聲音。
是別的。
是那種你睡著的時候，有人推了你一下的感覺。
他猛地睜開眼。
屋裡，還是黑的。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上，白白的。那棵歪脖子樹，站在窗外，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一動的。
他躺著，沒動。
可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在屋裡。
不是卡特。
是別的。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牆角。
那兒，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是那種影影綽綽的、黑得像從墨里撈出來的東西。和黑心魔一樣黑，可不一樣的是，它沒有形狀。一會兒像人，一會兒像煙，一會兒像什麼都沒有。
強尼看著它，沒動。
它看著強尼，也沒動。
就這麼看著。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它開口了。
那聲音，不是從嘴裡發出來的。因為它沒有嘴。那聲音，是從它身體裡發出來的，像很多人在說話，可那些人的聲音疊在一起，聽不清，只聽見嗡嗡嗡的。
可強尼聽懂了。
那聲音說：
「強尼·布雷澤。」
強尼說：
「是我。」
那聲音說：
「你身上，有卡特的東西。」
強尼沒說話。
那聲音說：
「給我。」
強尼說：
「不給。」
那聲音，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它動了。
不是走過來。
是飄過來。
飄得很快，快得像一陣風。
一眨眼，它就飄到強尼床前。
飄到離他只有一尺的地方。
強尼這才看清，它不是沒有形狀。是它的形狀，一直在變。一會兒是人的臉，一會兒是野獸的臉，一會兒是骷髏的臉。那些臉，一張接一張地出現，一張接一張地消失，快得讓人看不清。
可那些臉，他認得。
那些臉，是他這輩子見過的人。
是他父親。是他小時候的鄰居。是他救過的人。是他沒救到的人。是那些死在他面前的人。
那些臉，都在它身上。
都在看著它。
都在沖他喊：
「給我——」
「給我——」
「給我——」
那聲音，從那些臉里傳出來，疊在一起，嗡嗡嗡的，震得他耳朵疼。
強尼躺在床上，看著那些臉。
那些臉，越來越近。
近到能碰到他的臉。
他閉上眼睛。
就在那些臉要貼上來的那一刻——
一隻手，從他胸口伸出來。
那隻手，是白的。
白得像月光堆起來的。
那隻手，抓住那個東西，使勁一推。
那個東西，被推得往後退了好幾步。
強尼睜開眼。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兒，那些灰、那點光、那塊乾糧——它們在發光。亮得刺眼。亮得整個屋子都照白了。
那些光，從他胸口飄出來。
飄到他面前。
聚成一個人形。
那個人形，越來越清楚。
是卡特。
卡特站在他床前，站在那些光里，站在那些臉面前。
他看著那個東西，說：
「我說過，他的東西，你拿不走。」
那個東西，看著卡特，沒動。
可它身上的那些臉，都在動。都在扭。都在叫。都在沖卡特喊：
「卡特——」
「卡特——」
「卡特——」
卡特聽著那些叫聲，沒說話。
他看著那些臉，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看著他父親的臉。看著他小時候的鄰居的臉。看著他救過的人的臉。看著他沒救到的人的臉。看著那些死在他面前的人的臉。
他看著那些臉，說：
「你們，不該在這兒。」
那些臉，還在叫。
卡特說：
「該去哪兒，去哪兒。」
那些臉，還在叫。
卡特嘆了口氣。
然後，他伸出手。
那隻手，按在那個東西身上。
按在那些臉中間。
那些光，從他手裡流出來。
流進那個東西里。
流進那些臉里。
那些臉，被那些光照著，不叫了。
它們慢慢安靜下來。
慢慢變淡。
慢慢消失。
一個，一個，一個。
最後，那個東西身上，什麼都沒有了。
只剩下一團黑。
那團黑，看著卡特，看著他手裡的光。
然後，它也散了。
散成煙，散成霧，散成什麼都沒有。
屋裡，又只剩下月光。
又只剩下那棵歪脖子樹的影子。
又只剩下強尼和卡特。
強尼躺在床上，看著卡特。
卡特站在床前，看著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強尼說：
「那是什麼？」
卡特說：
「怨念。」
強尼說：
「怨念？」
卡特說：
「那些死了的人，心裡放不下的事。」
「放不下的人。」
「放不下的東西。」
「他們死了，那些東西沒死。」
「攢在一起，就成了它。」
強尼坐起來，看著卡特。
他說：
「它身上那些臉——」
卡特點點頭。
強尼說：
「有我父親。」
卡特又點點頭。
強尼說：
「還有那些我救過的人，我沒救到的人，那些死在我面前的人——」
卡特說：
「都是你欠的。」
強尼愣住了。
卡特說：
「你救了人，人家欠你。」
「你沒救到，你欠人家。」
「那些欠，都在你身上。」
「活著的時候，你不知道。」
「死了，就知道了。」
強尼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兒，那些灰、那點光、那塊乾糧，還在發光。
亮亮的，暖暖的。
可他知道，除了那些，還有別的。
那些他欠的，都在。
都在等著。
等著他哪天死了，變成它身上的一張臉。
他抬起頭，看著卡特。
他說：
「你也有嗎？」
卡特說：
「有。」
強尼說：
「在哪兒？」
卡特指了指自己。
他說：
「在我自己身上。」
強尼說：
「那你怎麼——」
卡特說：
「我守了一百五十年。」
「守墓，就是守那些。」
「守著它們，不讓它們跑出來。」
「守著它們，不讓它們害人。」
「守著守著，它們就老實了。」
他看著強尼，說：
「你也得守。」
強尼說：
「守什麼？」
卡特說：
「守你欠的那些。」
「守著它們，不讓它們變成它。」
「守著它們，不讓它們找你。」
「守著守著，它們就老實了。」
強尼坐在床上，聽著那些話。
聽著聽著，他忽然想起什麼。
他說：
「剛才那個，是它派來的？」
卡特說：
「是。」
強尼說：
「莉莉絲？」
卡特點點頭。
強尼說：
「她想幹什麼？」
卡特說：
「試探。」
「看看你有多強。」
「看看我能來多久。」
「看看你身上的那些，能不能變成它身上的那些。」
他頓了頓，說：
「下次來的，就不是這個了。」
強尼說：
「是什麼？」
卡特說：
「是她自己。」
強尼坐在那兒，沒說話。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得他半邊臉白白的，半邊臉黑黑的。
卡特看著他，說：
「怕？」
強尼想了想。
然後他說：
「怕。」
卡特點點頭。
他說：
「怕就對了。」
「不怕，是傻子。」
「怕，還往前走，是人。」
強尼抬起頭，看著卡特。
他說：
「你能來嗎？」
卡特說：
「能。」
強尼說：
「每次都能？」
卡特想了想。
然後他說：
「不一定。」
強尼說：
「為什麼？」
卡特說：
「我那邊，也有事。」
「地獄亂了，新主人上來了，她盯著我呢。」
「她派這些來，也是想看看，我能出來幾次。」
「出來多了，她就知道怎麼堵我。」
他看著強尼，說：
「我不能讓她堵住。」
「堵住了，你就真一個人了。」
強尼聽著，點點頭。
他說：
「那怎麼辦？」
卡特說：
「你帶著我呢。」
他指了指強尼的胸口。
「那些灰，那點光，那塊乾糧——」
「它們在你身上，長了根了。」
「我不是一直能來。」
「可它們一直在。」
「它們就是我。」
他看著強尼，說：
「下次她來的時候，你記著。」
強尼說：
「記著什麼？」
卡特說：
「記著你不是一個人。」
「記著那些灰。」
「記著那點光。」
「記著那塊乾糧。」
「記著那些騎馬的人。」
「記著那些你救過的人、你沒救到的人、你欠過的人。」
「他們都在你身上。」
「都在你心裡。」
「都在你走的這條路上。」
他看著強尼，眼睛亮亮的。
他說：
「你記著這些，就能撐住。」
強尼看著卡特，看著他那雙亮亮的眼睛。
看著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動。
不是怕。
是別的。
是那種你知道，不管遇到什麼，都有人信你能行的感覺。
是那種你知道，你不是一個人扛的感覺。
他點點頭。
他說：
「我記著。」
卡特看著他，笑了。
那種笑，和之前不一樣。不是那種安慰的笑，是那種你放心了的笑。
卡特說：
「行。」
然後，他轉過身。
往窗戶那邊走。
強尼在後面喊：
「卡特！」
卡特停下腳步，回過頭。
強尼說：
「你——你那邊，能撐住嗎？」
卡特看著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他說：
「你記著我，我就能撐住。」
強尼站在那兒，看著卡特。
卡特站在窗戶前面，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得他整個人都亮亮的。
他看著強尼，點了點頭。
然後，他走進那片月光里。
走進那片光里。
走進那個他來的地方。
窗戶外面，那棵歪脖子樹，在風裡晃著。
葉子嘩啦嘩啦響。
強尼站在屋裡，看著那棵樹。
看著看著，他忽然發現——
那棵樹，多了一片葉子。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他說：
「卡特，我看見你了。」
那片葉子，在風裡晃了晃。
像在點頭。
強尼站在窗戶前面，看著那棵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躺回床上。
手伸到枕頭底下，摸著那些灰。
那些灰，暖暖的。
那點光，亮亮的。
他閉上眼睛。
睡著之前，他忽然想起卡特最後說的那句話：
「你記著我，我就能撐住。」
他想著那句話，笑了。
他說：
「我記著呢。」
然後，他睡著了。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照在枕頭底下那些灰上。
那些灰，在月光底下，輕輕地發光。
像在守著。
像在等著。
像在說：
「我知道。」
「你記著呢。」
---
與此同時——在另一個地方。
卡特站在那片光里。
母親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她看著他，說：
「又去了？」
卡特點點頭。
母親說：
「那邊怎麼樣？」
卡特說：
「她開始動手了。」
母親說：
「莉莉絲？」
卡特點點頭。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
「你能去幾次？」
卡特想了想。
他說：
「不知道。」
母親說：
「去多了，她會找到路。」
卡特說：
「我知道。」
母親說：
「找到路，她就跟著來了。」
卡特說：
「我知道。」
母親看著他，沒說話。
卡特也看著那片光，沒說話。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母親說：
「那你還去？」
卡特說：
「他想我了。」
母親說：
「他每次想你，你都去？」
卡特說：
「不是每次。」
母親說：
「那什麼時候去？」
卡特想了想。
然後他說：
「他撐不住的時候。」
母親看著他，沒說話。
卡特說：
「他撐得住的時候，我不去。」
「他撐不住的時候，我去。」
「他撐住了，我就不去了。」
「他撐不住了，我就去。」
他看著母親，說：
「就這麼著。」
母親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種笑，和當年她看他打拳的時候一樣。是那種你知道，你兒子長大了，可他還是你兒子的時候的笑。
她說：
「行。」
她說：
「就這麼著。」
卡特站在那片光里，看著母親。
看著看著，他也笑了。
然後，他轉過身。
看著那根線。
那根連著強尼的線。
那根線，還在發光。
亮亮的，暖暖的。
他看著那根線，說：
「撐住了。」
那根線，亮了一下。
像在說：
「我知道。」
卡特看著那根線，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
走進那片光里。
走進那個他該去的地方。
走進那個新的開始。
那根線，還連著他。
連著下面，連著人間，連著強尼。
連著那些灰，那些光，那塊乾糧。
連著那些他守了一百五十年的東西。
那根線，很細。
細得幾乎看不見。
可它在那兒。
一直在那兒。
永遠在那兒。
【本章完】
夢裡什麼都沒有。沒有荒野，沒有惡魔，沒有卡特。只有黑，沉沉的、厚厚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黑。
他沉在那片黑里，往下墜。
一直墜，一直墜，墜得不知道過了多久。
然後，他聽見了什麼。
不是聲音。
是別的。
是那種你睡著的時候，有人推了你一下的感覺。
他猛地睜開眼。
屋裡，還是黑的。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上，白白的。那棵歪脖子樹，站在窗外，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一動的。
他躺著，沒動。
可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在屋裡。
不是卡特。
是別的。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牆角。
那兒，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是那種影影綽綽的、黑得像從墨里撈出來的東西。和黑心魔一樣黑，可不一樣的是，它沒有形狀。一會兒像人，一會兒像煙，一會兒像什麼都沒有。
強尼看著它，沒動。
它看著強尼，也沒動。
就這麼看著。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它開口了。
那聲音，不是從嘴裡發出來的。因為它沒有嘴。那聲音，是從它身體裡發出來的，像很多人在說話，可那些人的聲音疊在一起，聽不清，只聽見嗡嗡嗡的。
可強尼聽懂了。
那聲音說：
「強尼·布雷澤。」
強尼說：
「是我。」
那聲音說：
「你身上，有卡特的東西。」
強尼沒說話。
那聲音說：
「給我。」
強尼說：
「不給。」
那聲音，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它動了。
不是走過來。
是飄過來。
飄得很快，快得像一陣風。
一眨眼，它就飄到強尼床前。
飄到離他只有一尺的地方。
強尼這才看清，它不是沒有形狀。是它的形狀，一直在變。一會兒是人的臉，一會兒是野獸的臉，一會兒是骷髏的臉。那些臉，一張接一張地出現，一張接一張地消失，快得讓人看不清。
可那些臉，他認得。
那些臉，是他這輩子見過的人。
是他父親。是他小時候的鄰居。是他救過的人。是他沒救到的人。是那些死在他面前的人。
那些臉，都在它身上。
都在看著它。
都在沖他喊：
「給我——」
「給我——」
「給我——」
那聲音，從那些臉里傳出來，疊在一起，嗡嗡嗡的，震得他耳朵疼。
強尼躺在床上，看著那些臉。
那些臉，越來越近。
近到能碰到他的臉。
他閉上眼睛。
就在那些臉要貼上來的那一刻——
一隻手，從他胸口伸出來。
那隻手，是白的。
白得像月光堆起來的。
那隻手，抓住那個東西，使勁一推。
那個東西，被推得往後退了好幾步。
強尼睜開眼。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兒，那些灰、那點光、那塊乾糧——它們在發光。亮得刺眼。亮得整個屋子都照白了。
那些光，從他胸口飄出來。
飄到他面前。
聚成一個人形。
那個人形，越來越清楚。
是卡特。
卡特站在他床前，站在那些光里，站在那些臉面前。
他看著那個東西，說：
「我說過，他的東西，你拿不走。」
那個東西，看著卡特，沒動。
可它身上的那些臉，都在動。都在扭。都在叫。都在沖卡特喊：
「卡特——」
「卡特——」
「卡特——」
卡特聽著那些叫聲，沒說話。
他看著那些臉，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看著他父親的臉。看著他小時候的鄰居的臉。看著他救過的人的臉。看著他沒救到的人的臉。看著那些死在他面前的人的臉。
他看著那些臉，說：
「你們，不該在這兒。」
那些臉，還在叫。
卡特說：
「該去哪兒，去哪兒。」
那些臉，還在叫。
卡特嘆了口氣。
然後，他伸出手。
那隻手，按在那個東西身上。
按在那些臉中間。
那些光，從他手裡流出來。
流進那個東西里。
流進那些臉里。
那些臉，被那些光照著，不叫了。
它們慢慢安靜下來。
慢慢變淡。
慢慢消失。
一個，一個，一個。
最後，那個東西身上，什麼都沒有了。
只剩下一團黑。
那團黑，看著卡特，看著他手裡的光。
然後，它也散了。
散成煙，散成霧，散成什麼都沒有。
屋裡，又只剩下月光。
又只剩下那棵歪脖子樹的影子。
又只剩下強尼和卡特。
強尼躺在床上，看著卡特。
卡特站在床前，看著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強尼說：
「那是什麼？」
卡特說：
「怨念。」
強尼說：
「怨念？」
卡特說：
「那些死了的人，心裡放不下的事。」
「放不下的人。」
「放不下的東西。」
「他們死了，那些東西沒死。」
「攢在一起，就成了它。」
強尼坐起來，看著卡特。
他說：
「它身上那些臉——」
卡特點點頭。
強尼說：
「有我父親。」
卡特又點點頭。
強尼說：
「還有那些我救過的人，我沒救到的人，那些死在我面前的人——」
卡特說：
「都是你欠的。」
強尼愣住了。
卡特說：
「你救了人，人家欠你。」
「你沒救到，你欠人家。」
「那些欠，都在你身上。」
「活著的時候，你不知道。」
「死了，就知道了。」
強尼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兒，那些灰、那點光、那塊乾糧，還在發光。
亮亮的，暖暖的。
可他知道，除了那些，還有別的。
那些他欠的，都在。
都在等著。
等著他哪天死了，變成它身上的一張臉。
他抬起頭，看著卡特。
他說：
「你也有嗎？」
卡特說：
「有。」
強尼說：
「在哪兒？」
卡特指了指自己。
他說：
「在我自己身上。」
強尼說：
「那你怎麼——」
卡特說：
「我守了一百五十年。」
「守墓，就是守那些。」
「守著它們，不讓它們跑出來。」
「守著它們，不讓它們害人。」
「守著守著，它們就老實了。」
他看著強尼，說：
「你也得守。」
強尼說：
「守什麼？」
卡特說：
「守你欠的那些。」
「守著它們，不讓它們變成它。」
「守著它們，不讓它們找你。」
「守著守著，它們就老實了。」
強尼坐在床上，聽著那些話。
聽著聽著，他忽然想起什麼。
他說：
「剛才那個，是它派來的？」
卡特說：
「是。」
強尼說：
「莉莉絲？」
卡特點點頭。
強尼說：
「她想幹什麼？」
卡特說：
「試探。」
「看看你有多強。」
「看看我能來多久。」
「看看你身上的那些，能不能變成它身上的那些。」
他頓了頓，說：
「下次來的，就不是這個了。」
強尼說：
「是什麼？」
卡特說：
「是她自己。」
強尼坐在那兒，沒說話。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得他半邊臉白白的，半邊臉黑黑的。
卡特看著他，說：
「怕？」
強尼想了想。
然後他說：
「怕。」
卡特點點頭。
他說：
「怕就對了。」
「不怕，是傻子。」
「怕，還往前走，是人。」
強尼抬起頭，看著卡特。
他說：
「你能來嗎？」
卡特說：
「能。」
強尼說：
「每次都能？」
卡特想了想。
然後他說：
「不一定。」
強尼說：
「為什麼？」
卡特說：
「我那邊，也有事。」
「地獄亂了，新主人上來了，她盯著我呢。」
「她派這些來，也是想看看，我能出來幾次。」
「出來多了，她就知道怎麼堵我。」
他看著強尼，說：
「我不能讓她堵住。」
「堵住了，你就真一個人了。」
強尼聽著，點點頭。
他說：
「那怎麼辦？」
卡特說：
「你帶著我呢。」
他指了指強尼的胸口。
「那些灰，那點光，那塊乾糧——」
「它們在你身上，長了根了。」
「我不是一直能來。」
「可它們一直在。」
「它們就是我。」
他看著強尼，說：
「下次她來的時候，你記著。」
強尼說：
「記著什麼？」
卡特說：
「記著你不是一個人。」
「記著那些灰。」
「記著那點光。」
「記著那塊乾糧。」
「記著那些騎馬的人。」
「記著那些你救過的人、你沒救到的人、你欠過的人。」
「他們都在你身上。」
「都在你心裡。」
「都在你走的這條路上。」
他看著強尼，眼睛亮亮的。
他說：
「你記著這些，就能撐住。」
強尼看著卡特，看著他那雙亮亮的眼睛。
看著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動。
不是怕。
是別的。
是那種你知道，不管遇到什麼，都有人信你能行的感覺。
是那種你知道，你不是一個人扛的感覺。
他點點頭。
他說：
「我記著。」
卡特看著他，笑了。
那種笑，和之前不一樣。不是那種安慰的笑，是那種你放心了的笑。
卡特說：
「行。」
然後，他轉過身。
往窗戶那邊走。
強尼在後面喊：
「卡特！」
卡特停下腳步，回過頭。
強尼說：
「你——你那邊，能撐住嗎？」
卡特看著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他說：
「你記著我，我就能撐住。」
強尼站在那兒，看著卡特。
卡特站在窗戶前面，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得他整個人都亮亮的。
他看著強尼，點了點頭。
然後，他走進那片月光里。
走進那片光里。
走進那個他來的地方。
窗戶外面，那棵歪脖子樹，在風裡晃著。
葉子嘩啦嘩啦響。
強尼站在屋裡，看著那棵樹。
看著看著，他忽然發現——
那棵樹，多了一片葉子。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他說：
「卡特，我看見你了。」
那片葉子，在風裡晃了晃。
像在點頭。
強尼站在窗戶前面，看著那棵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躺回床上。
手伸到枕頭底下，摸著那些灰。
那些灰，暖暖的。
那點光，亮亮的。
他閉上眼睛。
睡著之前，他忽然想起卡特最後說的那句話：
「你記著我，我就能撐住。」
他想著那句話，笑了。
他說：
「我記著呢。」
然後，他睡著了。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照在枕頭底下那些灰上。
那些灰，在月光底下，輕輕地發光。
像在守著。
像在等著。
像在說：
「我知道。」
「你記著呢。」
---
與此同時——在另一個地方。
卡特站在那片光里。
母親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她看著他，說：
「又去了？」
卡特點點頭。
母親說：
「那邊怎麼樣？」
卡特說：
「她開始動手了。」
母親說：
「莉莉絲？」
卡特點點頭。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
「你能去幾次？」
卡特想了想。
他說：
「不知道。」
母親說：
「去多了，她會找到路。」
卡特說：
「我知道。」
母親說：
「找到路，她就跟著來了。」
卡特說：
「我知道。」
母親看著他，沒說話。
卡特也看著那片光，沒說話。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母親說：
「那你還去？」
卡特說：
「他想我了。」
母親說：
「他每次想你，你都去？」
卡特說：
「不是每次。」
母親說：
「那什麼時候去？」
卡特想了想。
然後他說：
「他撐不住的時候。」
母親看著他，沒說話。
卡特說：
「他撐得住的時候，我不去。」
「他撐不住的時候，我去。」
「他撐住了，我就不去了。」
「他撐不住了，我就去。」
他看著母親，說：
「就這麼著。」
母親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種笑，和當年她看他打拳的時候一樣。是那種你知道，你兒子長大了，可他還是你兒子的時候的笑。
她說：
「行。」
她說：
「就這麼著。」
卡特站在那片光里，看著母親。
看著看著，他也笑了。
然後，他轉過身。
看著那根線。
那根連著強尼的線。
那根線，還在發光。
亮亮的，暖暖的。
他看著那根線，說：
「撐住了。」
那根線，亮了一下。
像在說：
「我知道。」
卡特看著那根線，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
走進那片光里。
走進那個他該去的地方。
走進那個新的開始。
那根線，還連著他。
連著下面，連著人間，連著強尼。
連著那些灰，那些光，那塊乾糧。
連著那些他守了一百五十年的東西。
那根線，很細。
細得幾乎看不見。
可它在那兒。
一直在那兒。
永遠在那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