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初代惡靈騎士：第74章：地獄內亂，魔神爭霸
那根線連著卡特。
連著那片光，那個地方，那個他該去的深處。
可它也連著下面。
連著人間，連著強尼，連著那座城，那棵歪脖子樹。
連著那些他待了一百五十年的地方。
連著那些他打過、殺過、恨過、背叛過的東西。
連著地獄。
卡特走在光里，走著走著，忽然停下腳步。
那根線，動了一下。
不是那種輕輕地動。
是那種猛地一扯，像有什麼東西拽住了它，使勁往下拉。
他低下頭，看著那根線。
線的那一頭，有什麼東西在變。
不是強尼。
是更下面。
是比人間更下面。
是地獄。
母親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她看著那根線，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
「開始了。」
卡特說：
「什麼開始了？」
母親說：
「你走之後的事。」
卡特看著那根線，沒說話。
他能感覺到。感覺到那根線那一頭傳來的東西。那些震動，那些混亂，那些撕咬，那些慘叫。那些地獄裡才會有的東西。
那些東西，比他在的時候更亂。
比任何時候都亂。
因為——他不在。
因為他走了。
因為他把那份契約封住了。
因為他把那些東西擋在外面了。
因為他讓墨菲斯托——輸了。
---
地獄。
不是卡特當年去過的那個地獄。
是更亂的。
是那種你根本認不出來的。
天是紅的。不是那種暗紅，是那種燒焦了的紅。地是裂的。不是那種一條一條的裂，是那種整塊整塊往下掉的裂。空氣里全是煙，全是灰，全是燒焦的肉的味道。
那些惡魔，在跑。
不是追著別人跑。
是自己跑。
跑得快的，往深處躲。跑得慢的，被追上，被撕碎，被吃掉。
那些吃他們的，不是別人。
是他們自己人。
是那些曾經跪在墨菲斯托腳下、喊他「主人」的東西。
現在，他們不喊了。
因為他們沒有主人了。
墨菲斯托——那個地獄之主，那個和卡特做交易的惡魔，那個把卡特變成惡靈騎士的東西——他坐在他的王座上。
那王座，是用骨頭壘的。人的骨頭，惡魔的骨頭，各種東西的骨頭。壘成一座山那麼高，壘成一座城那麼大。他坐在最頂上，看著下面。
下面，是他的地獄。
可那個地獄，已經不聽他的了。
那些曾經跪在他腳下的魔神，那些曾經怕他怕得發抖的領主，那些曾經連他的名字都不敢提的東西——他們現在站起來了。
他們站在他的王座下面，仰著頭，看著他。
他們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地獄那種紅，是餓紅了的紅。是那種你被關了一百年、兩百年、一千年，終於等到門開了的那種紅。
他們等到了。
因為卡特。
因為卡特封住了聖凡岡薩。
因為卡特讓墨菲斯托的計劃全砸了。
因為卡特死了——死得乾乾淨淨，死得讓墨菲斯托什麼都撈不著。
墨菲斯托坐在王座上，看著那些魔神。
他笑了。
那種笑，不是真的笑。是那種你明知道要輸，還得撐著的笑。是那種你明知道底下那些東西要吃你，還得裝作不在乎的笑。
他說：
「怎麼，都來了？」
底下那些魔神，沒說話。
可他們往前走了一步。
墨菲斯托說：
「等這一天，等很久了吧？」
又一個魔神往前走了一步。
墨菲斯托站起來。
站在那個骨頭壘成的王座上，站在那些魔神面前。
他說：
「卡特·斯萊德——」
他咬著那個名字，咬得像在嚼骨頭。
「他死了。他把契約封了。他讓我輸了。」
他頓了頓，笑了。
那笑，比哭還難聽。
他說：
「可你們以為，我輸了，你們就能贏？」
那些魔神，看著他。
墨菲斯托說：
「我在地獄待了多久？比你們加起來都久。我見過多少事？比你們吃過的靈魂都多。我輸過多少次？比你們數得過來的都多。」
「可我還在這兒。」
「我還坐在這個王座上。」
「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那些魔神，沒說話。
可他們又往前走了一步。
墨菲斯托看著他們，說：
「因為每次我輸，我就吃。」
「吃那些讓我輸的東西。」
「吃那些趁我輸的時候跳出來咬我的東西。」
「吃得越多，我越強。」
「吃得越多，我越坐得穩。」
他低下頭，看著那些魔神。
那些魔神，已經走到王座底下了。
他們抬起頭，看著他。
眼睛裡，全是餓。
墨菲斯托說：
「來吧。」
「看看今天，是你們吃我，還是我吃你們。」
然後，那些魔神動了。
不是走，是撲。
是那種你等了一千年、終於等到機會的撲。
是那種你什麼都可以不要、就要咬那一口的撲。
第一個撲上去的，叫撒旦尼什。
他是地獄裡最老的魔神之一，比墨菲斯托晚來，可活得比誰都長。他長著三個腦袋，每個腦袋都不一樣——一個像狼，一個像蛇，一個像人。他撲上去的時候，三個腦袋一起咬。
墨菲斯托沒躲。
他伸出手，抓住那個像狼的腦袋，使勁一擰。
咔嚓。
那個腦袋斷了。
撒旦尼什慘叫一聲，可另外兩個腦袋繼續咬。那個像蛇的腦袋，咬在墨菲斯托的胳膊上。那個像人的腦袋，咬在墨菲斯托的脖子上。
墨菲斯托也慘叫了。
可他在笑。
他一邊慘叫，一邊笑。一邊笑，一邊咬回去。
他咬在那個像蛇的腦袋上。咬下來一塊肉。嚼著。咽下去。
然後他又咬在那個像人的腦袋上。又咬下來一塊肉。嚼著。咽下去。
撒旦尼什在叫。在掙。在拼。
可他掙不開。
墨菲斯托抱著他，像抱著一塊肉。
一口，一口，一口。
吃著。
吃著吃著，撒旦尼什不動了。
他的三個腦袋，都斷了。
他的身體，被墨菲斯托撕成一塊一塊的。
墨菲斯托站在那兒，站在那些碎塊中間，滿嘴是血。
他看著底下那些魔神，說：
「下一個。」
那些魔神，愣了一秒。
然後，第二個撲上去。
第三個撲上去。
第四個撲上去。
他們一起撲上去。
撲在墨菲斯託身上。
咬他。撕他。扯他。
墨菲斯托也在咬。也在撕。也在扯。
他咬掉一個魔神的胳膊，那個魔神的另一個胳膊還在咬他。他撕掉一個魔神的腿，那個魔神用剩下的腿踢他。他扯掉一個魔神的腦袋，那個魔神的身體還掛在他身上。
整個王座，都是血。
都是肉。
都是慘叫。
都是那種你聽了會做一輩子噩夢的聲音。
那些魔神，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
墨菲斯托，也快倒了。
他站在那些屍體中間，渾身是傷。有的地方露出骨頭，有的地方空了，有的地方還在流血。他站著，喘著，看著底下。
底下，還有魔神。
還有很多。
那些魔神，看著他，沒動。
墨菲斯托說：
「來啊。」
那些魔神，沒動。
墨菲斯托說：
「怕了？」
那些魔神，還是沒動。
墨菲斯托笑了。
他笑得很得意。
可就在他笑的時候，一隻手從他背後伸出來。
那隻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墨菲斯托低下頭，看著那隻手。
那隻手，是黑的。黑得發亮，像燒焦的木頭。那隻手，很細，很長，有五根手指，每根手指上都有尖尖的指甲。
墨菲斯托說：
「你——」
那個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我。」
墨菲斯托想回頭，可回不了。那隻手掐得太緊，緊得他骨頭都響。
那個聲音說：
「墨菲斯托，你坐了多久了？」
墨菲斯托沒說話。
那個聲音說：
「夠久了。」
那隻手，使勁一擰。
咔嚓。
墨菲斯托的腦袋，轉到了背後。
他看見了那個掐他的人。
那是個女人。
至少看起來像女人。長頭髮，白臉，紅嘴唇，穿著黑裙子。可她的眼睛，是蛇的眼睛。豎著的，黃的，冷冷的。
她叫莉莉絲。
地獄裡最老的東西之一。比墨菲斯托來得還早。她一直躲在最深處，從不出來，從不打架，從不爭。誰都以為她死了。
可她沒死。
她在等。
等墨菲斯托累的時候。
等他打完的時候。
等他以為贏了的時候。
現在，她等到了。
墨菲斯托看著她的眼睛，想說什麼。
可說不出來。
因為他的脖子，斷了。
莉莉絲鬆開手，讓他的身體倒下去。
倒在那堆屍體上。
倒在那些碎塊中間。
她站在那兒，看著那些魔神。
那些魔神，看著她。
沒人動。
沒人說話。
莉莉絲笑了。
那笑，和墨菲斯托的笑不一樣。不是撐著的笑，不是硬裝的笑。是真的笑。是那種你等了一萬年、終於等到了的笑。
她說：
「現在，我是主人了。」
那些魔神，還是沒動。
可他們慢慢地，跪下了。
一個，一個，一個。
跪在那個黑裙子的女人面前。
跪在那個蛇眼睛的女人面前。
跪在那個新地獄之主面前。
莉莉絲站在那些跪著的魔神中間，站在那堆屍體上面，站在那片紅的、燒焦的、裂開的地獄裡。
她抬起頭，看著上面。
看著人間。
看著那個卡特待了一百五十年的地方。
看著那個強尼站著的地方。
她說：
「卡特·斯萊德。」
她咬著那個名字，和墨菲斯托咬得不一樣。不是恨，是別的。是那種你聽說了一個人、一直想見見、一直沒見著的那種咬。
她說：
「你讓我等了一百年。」
「你讓我看著墨菲斯托輸。」
「你讓我等到今天。」
她笑了。
她說：
「謝謝你。」
然後，她低下頭。
看著那些跪著的魔神。
她說：
「去，把那個叫強尼的，帶來。」
那些魔神，抬起頭，看著她。
她說：
「卡特死了，可他把東西留給了那個人。」
「那份契約，還在他手上。」
「那些灰，還在他懷裡。」
「那根線，還連著他。」
她頓了頓，說：
「把那根線，掐斷。」
「把那個人，帶來。」
「把那份契約，給我。」
那些魔神，站起來。
轉過身。
往人間走。
---
那根線，連著卡特。
連著那片光，那個地方。
也連著強尼。
連著那座城，那間小屋，那個枕頭底下的灰。
卡特站在光里，看著那根線。
那根線，在抖。
不是輕輕地抖。
是那種有什麼東西在拽它、在扯它、在咬它的抖。
他知道，那是地獄。
知道那邊出事了。
知道那些東西，來找強尼了。
母親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的臉。
她說：
「你想去？」
卡特想了想。
他說：
「不是想去。」
他說：
「是得去。」
母親說：
「你才剛回來。」
卡特說：
「我知道。」
母親說：
「那邊的事，和你沒關係了。」
卡特說：
「我知道。」
母親說：
「強尼，他能行。」
卡特說：
「我知道。」
他看著那根線，看著它抖，看著它被拽，看著它被咬。
他說：
「可他想我了。」
母親沒說話。
卡特說：
「他剛才說，他想我了。」
母親還是沒說話。
卡特說：
「我得讓他知道，我知道。」
他看著母親。
母親看著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母親笑了。
她說：
「去吧。」
她說：
「早點回來。」
卡特點點頭。
他轉過身，看著那根線。
那根線，連著下面，連著人間，連著強尼。
他伸出手，抓住那根線。
然後，他往下一跳。
跳進那根線里。
跳進那個黑暗裡。
跳進那個他待了一百五十年的地方。
跳進那個人間。
跳進那座城。
跳進那間小屋。
跳進強尼的夢裡。
---
強尼在睡覺。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片荒野里。天是黑的，地是裂的，風是燙的。遠處有什麼東西在叫，叫得很慘。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來的這兒。
他只知道，他害怕。
怕得腿都抖。
就在他抖的時候，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
他猛地回頭。
身後，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白色的斗篷，戴著白色的面具。他騎著一匹白馬，那匹馬渾身雪白，鬃毛在風裡飄著。
強尼看著那個人，愣住了。
那個人，把面具摘下來。
面具底下，是卡特的臉。
卡特看著他，笑了。
卡特說：
「你想我了？」
強尼站在那兒，看著那張臉。
看著看著，他哭了。
他說：
「卡特——」
卡特說：
「我在。」
強尼說：
「我以為你走了。」
卡特說：
「我沒走。」
卡特指了指強尼的胸口。
那兒，有那些灰，有那點光，有那塊乾糧。
卡特說：
「我擱這兒呢。」
強尼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再抬起頭的時候，卡特不見了。
只有那匹白馬，站在那兒。
那匹馬，看著他，打了個響鼻。
然後，它也消失了。
強尼站在那片荒野里，站著站著，醒了。
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白白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枕頭底下。
那些灰，還在。
暖暖的。
那點光，還在。
亮亮的。
他看著那些灰，那些光，笑了。
他說：
「卡特，我知道你在。」
那些灰，輕輕動了一下。
像在說：
「我一直都在。」
強尼笑著，閉上眼睛。
睡著之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剛才夢裡，卡特說「我在」的時候，眼睛往上看了一眼。
往那個方向看。
往地獄的方向看。
---
地獄裡，莉莉絲站在那些屍體中間。
她抬起頭，看著上面。
她看見了那根線。
那根連著卡特、連著強尼、連著人間的線。
那根線，在發光。
不是那種暗的光，是那種亮的、暖的、讓人不舒服的光。
她看著那根線，皺起眉。
她說：
「卡特·斯萊德——」
她咬著那個名字。
不是謝了。
是別的。
是那種你剛要動手，就被人盯上了的感覺。
那根線，亮了一下。
像在回答她。
像在說：
「我在這兒。」
「你敢動他試試。」
莉莉絲看著那根線，站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她說：
「有意思。」
她轉過身，看著那些往人間走的魔神。
她說：
「回來。」
那些魔神，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她說：
「先不去了。」
那些魔神，愣住了。
莉莉絲說：
「那個人，有東西守著。」
「那個東西，我動不了。」
她頓了頓，說：
「至少現在動不了。」
她抬起頭，又看了一眼那根線。
那根線，還在發光。
還在亮著。
還在說：
「我在這兒。」
莉莉絲看著那根線，笑了。
她說：
「卡特·斯萊德——」
「你死了，還不消停。」
那根線，亮了一下。
像在說：
「對。」
莉莉絲笑得更厲害了。
她說：
「行。」
「那就再等等。」
「反正我等了一萬年，不差這幾天。」
她轉過身，往王座那邊走。
往那堆骨頭壘成的山走。
往那個墨菲斯托坐了一萬年的地方走。
那些魔神，跟在她後面。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走進那片紅的、燒焦的、裂開的地獄深處。
那根線，還在發光。
還在亮著。
還在守著。
守著那個它連著的、它放不下、它得看著的人。
【本章完】
連著那片光，那個地方，那個他該去的深處。
可它也連著下面。
連著人間，連著強尼，連著那座城，那棵歪脖子樹。
連著那些他待了一百五十年的地方。
連著那些他打過、殺過、恨過、背叛過的東西。
連著地獄。
卡特走在光里，走著走著，忽然停下腳步。
那根線，動了一下。
不是那種輕輕地動。
是那種猛地一扯，像有什麼東西拽住了它，使勁往下拉。
他低下頭，看著那根線。
線的那一頭，有什麼東西在變。
不是強尼。
是更下面。
是比人間更下面。
是地獄。
母親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她看著那根線，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
「開始了。」
卡特說：
「什麼開始了？」
母親說：
「你走之後的事。」
卡特看著那根線，沒說話。
他能感覺到。感覺到那根線那一頭傳來的東西。那些震動，那些混亂，那些撕咬，那些慘叫。那些地獄裡才會有的東西。
那些東西，比他在的時候更亂。
比任何時候都亂。
因為——他不在。
因為他走了。
因為他把那份契約封住了。
因為他把那些東西擋在外面了。
因為他讓墨菲斯托——輸了。
---
地獄。
不是卡特當年去過的那個地獄。
是更亂的。
是那種你根本認不出來的。
天是紅的。不是那種暗紅，是那種燒焦了的紅。地是裂的。不是那種一條一條的裂，是那種整塊整塊往下掉的裂。空氣里全是煙，全是灰，全是燒焦的肉的味道。
那些惡魔，在跑。
不是追著別人跑。
是自己跑。
跑得快的，往深處躲。跑得慢的，被追上，被撕碎，被吃掉。
那些吃他們的，不是別人。
是他們自己人。
是那些曾經跪在墨菲斯托腳下、喊他「主人」的東西。
現在，他們不喊了。
因為他們沒有主人了。
墨菲斯托——那個地獄之主，那個和卡特做交易的惡魔，那個把卡特變成惡靈騎士的東西——他坐在他的王座上。
那王座，是用骨頭壘的。人的骨頭，惡魔的骨頭，各種東西的骨頭。壘成一座山那麼高，壘成一座城那麼大。他坐在最頂上，看著下面。
下面，是他的地獄。
可那個地獄，已經不聽他的了。
那些曾經跪在他腳下的魔神，那些曾經怕他怕得發抖的領主，那些曾經連他的名字都不敢提的東西——他們現在站起來了。
他們站在他的王座下面，仰著頭，看著他。
他們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地獄那種紅，是餓紅了的紅。是那種你被關了一百年、兩百年、一千年，終於等到門開了的那種紅。
他們等到了。
因為卡特。
因為卡特封住了聖凡岡薩。
因為卡特讓墨菲斯托的計劃全砸了。
因為卡特死了——死得乾乾淨淨，死得讓墨菲斯托什麼都撈不著。
墨菲斯托坐在王座上，看著那些魔神。
他笑了。
那種笑，不是真的笑。是那種你明知道要輸，還得撐著的笑。是那種你明知道底下那些東西要吃你，還得裝作不在乎的笑。
他說：
「怎麼，都來了？」
底下那些魔神，沒說話。
可他們往前走了一步。
墨菲斯托說：
「等這一天，等很久了吧？」
又一個魔神往前走了一步。
墨菲斯托站起來。
站在那個骨頭壘成的王座上，站在那些魔神面前。
他說：
「卡特·斯萊德——」
他咬著那個名字，咬得像在嚼骨頭。
「他死了。他把契約封了。他讓我輸了。」
他頓了頓，笑了。
那笑，比哭還難聽。
他說：
「可你們以為，我輸了，你們就能贏？」
那些魔神，看著他。
墨菲斯托說：
「我在地獄待了多久？比你們加起來都久。我見過多少事？比你們吃過的靈魂都多。我輸過多少次？比你們數得過來的都多。」
「可我還在這兒。」
「我還坐在這個王座上。」
「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那些魔神，沒說話。
可他們又往前走了一步。
墨菲斯托看著他們，說：
「因為每次我輸，我就吃。」
「吃那些讓我輸的東西。」
「吃那些趁我輸的時候跳出來咬我的東西。」
「吃得越多，我越強。」
「吃得越多，我越坐得穩。」
他低下頭，看著那些魔神。
那些魔神，已經走到王座底下了。
他們抬起頭，看著他。
眼睛裡，全是餓。
墨菲斯托說：
「來吧。」
「看看今天，是你們吃我，還是我吃你們。」
然後，那些魔神動了。
不是走，是撲。
是那種你等了一千年、終於等到機會的撲。
是那種你什麼都可以不要、就要咬那一口的撲。
第一個撲上去的，叫撒旦尼什。
他是地獄裡最老的魔神之一，比墨菲斯托晚來，可活得比誰都長。他長著三個腦袋，每個腦袋都不一樣——一個像狼，一個像蛇，一個像人。他撲上去的時候，三個腦袋一起咬。
墨菲斯托沒躲。
他伸出手，抓住那個像狼的腦袋，使勁一擰。
咔嚓。
那個腦袋斷了。
撒旦尼什慘叫一聲，可另外兩個腦袋繼續咬。那個像蛇的腦袋，咬在墨菲斯托的胳膊上。那個像人的腦袋，咬在墨菲斯托的脖子上。
墨菲斯托也慘叫了。
可他在笑。
他一邊慘叫，一邊笑。一邊笑，一邊咬回去。
他咬在那個像蛇的腦袋上。咬下來一塊肉。嚼著。咽下去。
然後他又咬在那個像人的腦袋上。又咬下來一塊肉。嚼著。咽下去。
撒旦尼什在叫。在掙。在拼。
可他掙不開。
墨菲斯托抱著他，像抱著一塊肉。
一口，一口，一口。
吃著。
吃著吃著，撒旦尼什不動了。
他的三個腦袋，都斷了。
他的身體，被墨菲斯托撕成一塊一塊的。
墨菲斯托站在那兒，站在那些碎塊中間，滿嘴是血。
他看著底下那些魔神，說：
「下一個。」
那些魔神，愣了一秒。
然後，第二個撲上去。
第三個撲上去。
第四個撲上去。
他們一起撲上去。
撲在墨菲斯託身上。
咬他。撕他。扯他。
墨菲斯托也在咬。也在撕。也在扯。
他咬掉一個魔神的胳膊，那個魔神的另一個胳膊還在咬他。他撕掉一個魔神的腿，那個魔神用剩下的腿踢他。他扯掉一個魔神的腦袋，那個魔神的身體還掛在他身上。
整個王座，都是血。
都是肉。
都是慘叫。
都是那種你聽了會做一輩子噩夢的聲音。
那些魔神，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
墨菲斯托，也快倒了。
他站在那些屍體中間，渾身是傷。有的地方露出骨頭，有的地方空了，有的地方還在流血。他站著，喘著，看著底下。
底下，還有魔神。
還有很多。
那些魔神，看著他，沒動。
墨菲斯托說：
「來啊。」
那些魔神，沒動。
墨菲斯托說：
「怕了？」
那些魔神，還是沒動。
墨菲斯托笑了。
他笑得很得意。
可就在他笑的時候，一隻手從他背後伸出來。
那隻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墨菲斯托低下頭，看著那隻手。
那隻手，是黑的。黑得發亮，像燒焦的木頭。那隻手，很細，很長，有五根手指，每根手指上都有尖尖的指甲。
墨菲斯托說：
「你——」
那個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我。」
墨菲斯托想回頭，可回不了。那隻手掐得太緊，緊得他骨頭都響。
那個聲音說：
「墨菲斯托，你坐了多久了？」
墨菲斯托沒說話。
那個聲音說：
「夠久了。」
那隻手，使勁一擰。
咔嚓。
墨菲斯托的腦袋，轉到了背後。
他看見了那個掐他的人。
那是個女人。
至少看起來像女人。長頭髮，白臉，紅嘴唇，穿著黑裙子。可她的眼睛，是蛇的眼睛。豎著的，黃的，冷冷的。
她叫莉莉絲。
地獄裡最老的東西之一。比墨菲斯托來得還早。她一直躲在最深處，從不出來，從不打架，從不爭。誰都以為她死了。
可她沒死。
她在等。
等墨菲斯托累的時候。
等他打完的時候。
等他以為贏了的時候。
現在，她等到了。
墨菲斯托看著她的眼睛，想說什麼。
可說不出來。
因為他的脖子，斷了。
莉莉絲鬆開手，讓他的身體倒下去。
倒在那堆屍體上。
倒在那些碎塊中間。
她站在那兒，看著那些魔神。
那些魔神，看著她。
沒人動。
沒人說話。
莉莉絲笑了。
那笑，和墨菲斯托的笑不一樣。不是撐著的笑，不是硬裝的笑。是真的笑。是那種你等了一萬年、終於等到了的笑。
她說：
「現在，我是主人了。」
那些魔神，還是沒動。
可他們慢慢地，跪下了。
一個，一個，一個。
跪在那個黑裙子的女人面前。
跪在那個蛇眼睛的女人面前。
跪在那個新地獄之主面前。
莉莉絲站在那些跪著的魔神中間，站在那堆屍體上面，站在那片紅的、燒焦的、裂開的地獄裡。
她抬起頭，看著上面。
看著人間。
看著那個卡特待了一百五十年的地方。
看著那個強尼站著的地方。
她說：
「卡特·斯萊德。」
她咬著那個名字，和墨菲斯托咬得不一樣。不是恨，是別的。是那種你聽說了一個人、一直想見見、一直沒見著的那種咬。
她說：
「你讓我等了一百年。」
「你讓我看著墨菲斯托輸。」
「你讓我等到今天。」
她笑了。
她說：
「謝謝你。」
然後，她低下頭。
看著那些跪著的魔神。
她說：
「去，把那個叫強尼的，帶來。」
那些魔神，抬起頭，看著她。
她說：
「卡特死了，可他把東西留給了那個人。」
「那份契約，還在他手上。」
「那些灰，還在他懷裡。」
「那根線，還連著他。」
她頓了頓，說：
「把那根線，掐斷。」
「把那個人，帶來。」
「把那份契約，給我。」
那些魔神，站起來。
轉過身。
往人間走。
---
那根線，連著卡特。
連著那片光，那個地方。
也連著強尼。
連著那座城，那間小屋，那個枕頭底下的灰。
卡特站在光里，看著那根線。
那根線，在抖。
不是輕輕地抖。
是那種有什麼東西在拽它、在扯它、在咬它的抖。
他知道，那是地獄。
知道那邊出事了。
知道那些東西，來找強尼了。
母親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的臉。
她說：
「你想去？」
卡特想了想。
他說：
「不是想去。」
他說：
「是得去。」
母親說：
「你才剛回來。」
卡特說：
「我知道。」
母親說：
「那邊的事，和你沒關係了。」
卡特說：
「我知道。」
母親說：
「強尼，他能行。」
卡特說：
「我知道。」
他看著那根線，看著它抖，看著它被拽，看著它被咬。
他說：
「可他想我了。」
母親沒說話。
卡特說：
「他剛才說，他想我了。」
母親還是沒說話。
卡特說：
「我得讓他知道，我知道。」
他看著母親。
母親看著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母親笑了。
她說：
「去吧。」
她說：
「早點回來。」
卡特點點頭。
他轉過身，看著那根線。
那根線，連著下面，連著人間，連著強尼。
他伸出手，抓住那根線。
然後，他往下一跳。
跳進那根線里。
跳進那個黑暗裡。
跳進那個他待了一百五十年的地方。
跳進那個人間。
跳進那座城。
跳進那間小屋。
跳進強尼的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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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尼在睡覺。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片荒野里。天是黑的，地是裂的，風是燙的。遠處有什麼東西在叫，叫得很慘。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來的這兒。
他只知道，他害怕。
怕得腿都抖。
就在他抖的時候，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
他猛地回頭。
身後，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白色的斗篷，戴著白色的面具。他騎著一匹白馬，那匹馬渾身雪白，鬃毛在風裡飄著。
強尼看著那個人，愣住了。
那個人，把面具摘下來。
面具底下，是卡特的臉。
卡特看著他，笑了。
卡特說：
「你想我了？」
強尼站在那兒，看著那張臉。
看著看著，他哭了。
他說：
「卡特——」
卡特說：
「我在。」
強尼說：
「我以為你走了。」
卡特說：
「我沒走。」
卡特指了指強尼的胸口。
那兒，有那些灰，有那點光，有那塊乾糧。
卡特說：
「我擱這兒呢。」
強尼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再抬起頭的時候，卡特不見了。
只有那匹白馬，站在那兒。
那匹馬，看著他，打了個響鼻。
然後，它也消失了。
強尼站在那片荒野里，站著站著，醒了。
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白白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枕頭底下。
那些灰，還在。
暖暖的。
那點光，還在。
亮亮的。
他看著那些灰，那些光，笑了。
他說：
「卡特，我知道你在。」
那些灰，輕輕動了一下。
像在說：
「我一直都在。」
強尼笑著，閉上眼睛。
睡著之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剛才夢裡，卡特說「我在」的時候，眼睛往上看了一眼。
往那個方向看。
往地獄的方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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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裡，莉莉絲站在那些屍體中間。
她抬起頭，看著上面。
她看見了那根線。
那根連著卡特、連著強尼、連著人間的線。
那根線，在發光。
不是那種暗的光，是那種亮的、暖的、讓人不舒服的光。
她看著那根線，皺起眉。
她說：
「卡特·斯萊德——」
她咬著那個名字。
不是謝了。
是別的。
是那種你剛要動手，就被人盯上了的感覺。
那根線，亮了一下。
像在回答她。
像在說：
「我在這兒。」
「你敢動他試試。」
莉莉絲看著那根線，站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她說：
「有意思。」
她轉過身，看著那些往人間走的魔神。
她說：
「回來。」
那些魔神，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她說：
「先不去了。」
那些魔神，愣住了。
莉莉絲說：
「那個人，有東西守著。」
「那個東西，我動不了。」
她頓了頓，說：
「至少現在動不了。」
她抬起頭，又看了一眼那根線。
那根線，還在發光。
還在亮著。
還在說：
「我在這兒。」
莉莉絲看著那根線，笑了。
她說：
「卡特·斯萊德——」
「你死了，還不消停。」
那根線，亮了一下。
像在說：
「對。」
莉莉絲笑得更厲害了。
她說：
「行。」
「那就再等等。」
「反正我等了一萬年，不差這幾天。」
她轉過身，往王座那邊走。
往那堆骨頭壘成的山走。
往那個墨菲斯托坐了一萬年的地方走。
那些魔神，跟在她後面。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走進那片紅的、燒焦的、裂開的地獄深處。
那根線，還在發光。
還在亮著。
還在守著。
守著那個它連著的、它放不下、它得看著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