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洋人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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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村比想像中更近。

  穿過那片槐樹林,破敗的屋舍就蹲在黑地里,像一群佝僂著的老人。沒有燈,沒有人聲,連蟲鳴都聽不見。

  月光照在塌了半邊的土牆上,照出些歪歪扭扭的影子。

  秋生縮著脖子,往四周看了又看,壓低聲音道:「這地方……怎麼連鬼都沒有?」

  文才扯了扯他的袖子:「別瞎說。」

  林正英沒理他們,只往四處打量。他走在前頭,每一步都踩得穩當,可握著桃木劍的手,指節泛著白。

  徐福貴跟在他身側,目光掃過每一間破屋。

  任老爺子說的地窖入口,在哪兒?

  他正想著,忽然看見前頭一間破屋的門。

  那屋子比周圍的大些,雖然也塌了一半,可門還在。兩扇木板,漆都掉光了,卻關得嚴嚴實實。

  他抬腳往那邊走。

  林正英跟上來,秋生和文才趕緊跟著。

  走到門口,徐福貴停住。

  側耳聽。

  門裡頭,沒有聲音。

  可有一股味兒從門縫裡鑽出來——藥水味兒,還有一股子說不出的腥。

  他伸手推門。

  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裡頭黑漆漆的。

  林正英從懷裡摸出火摺子,吹了吹,亮起一點光。那光照出屋裡的情形——滿地爛稻草,幾隻破木箱,牆角堆著些生鏽的農具。

  可屋子正中,地上有一個大洞。

  黑漆漆的,往下陷。

  徐福貴走過去,蹲下看。那是地窖的入口,一道斜坡斜斜往下,兩邊砌著青磚,長滿了青苔。斜坡盡頭,隱隱約約透出一點光。

  「有光。」他低聲道。

  林正英也看見了,臉色凝重起來。

  秋生哆嗦道:「有……有人?」

  徐福貴沒答話,只把手按在槍柄上,一步一步往下走。

  林正英跟在後頭,火摺子的光照著腳下。秋生和文才哆嗦著,也跟了下來。

  斜坡走到底,是一條走廊。

  走廊兩邊是磚牆,牆上每隔幾步就掛著一盞油燈。那燈還亮著,火苗子穩穩的,把走廊照得亮堂堂的。

  可沒有人。

  徐福貴放慢腳步,一點一點往前挪。

  走廊很長,走了一射之地,兩邊開始出現房間。房間沒有門,只有一個個門洞,黑洞洞的。

  他往裡看了一眼。

  裡頭擺著鐵架子,架子上擱著些玻璃瓶子,大小不一,有的裡頭泡著東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麼。

  靠牆的地方,立著幾張鐵桌子,桌上擺著些叫不出名字的器械——鐵管子、玻璃罩子、還有幾個像鑷子一樣的物件。

  沒有人。

  繼續往前走。

  又一個房間,比方才那個大些。靠牆立著幾個鐵架子,上頭擱滿了瓶子。瓶子上貼著標籤,寫的都是洋文,彎彎扭扭的,一個也不認得。

  地上扔著些東西——破布、紙團、幾個摔碎了的瓶子。玻璃碴子濺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文才低頭看了一眼,忽然倒吸一口涼氣。

  「師……師父……」

  林正英回頭。

  文才指著地上,聲音都變了調:「那……那是什麼?」

  地上有一灘東西,黑紅色的,已經幹了,可形狀還看得出來——是一個人形。

  不是人,是人的形狀,像是誰在地上用血畫出來的。可那形狀扭曲得厲害,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像是掙扎過,又像是被什麼拉扯過。

  徐福貴蹲下,伸手在那灘東西邊上摸了一下。

  乾的。

  可湊近了聞,那股腥味兒還在。

  「血。」他說。

  林正英臉色沉下來。

  秋生往文才身邊靠了靠,兩人擠在一塊兒,大氣不敢出。

  徐福貴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走廊盡頭,出現一扇門。

  鐵門。

  黑漆漆的,關得嚴嚴實實。門上有一個小窗,用鐵條封著,可那小窗裡頭,透出光來。

  徐福貴走到門前,從小窗往裡看。

  裡頭是一個大房間,比外頭那些都大。亮著燈,亮得刺眼。房間裡擺滿了東西——鐵架子、玻璃柜子、長條桌子,還有幾張像是床一樣的鐵台子,上頭鋪著白布。

  白布上有血。

  一灘一灘的,有的幹了,有的還沒幹透。

  靠牆的地方,立著幾個鐵箱子,和人差不多高,關得緊緊的。箱子上有玻璃窗,可玻璃上糊著一層東西,看不清裡頭。

  沒有人。

  可地上有腳印。

  不是一個人的腳印,是很多人的。亂糟糟的,踩得到處都是。有的腳印往門口走,有的往裡頭走,有的在原地打轉。

  徐福貴盯著那些腳印看了半晌,忽然道:

  「走得急。」

  林正英湊過來,也看那些腳印。

  「像是……逃了?」

  徐福貴點點頭。

  「可往哪兒逃?」

  他推了推那扇鐵門。

  門沒鎖。

  輕輕一推,就開了。

  鐵門發出吱呀一聲響,那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刺得人耳膜發酸。

  徐福貴邁步走進去。

  林正英跟在後頭,秋生和文才哆嗦著,也跟了進來。

  房間裡那股味兒更重了。藥水味兒、血腥味兒、還有一股子說不出的臭,混在一起,嗆得人想吐。

  秋生捂著鼻子,瓮聲瓮氣道:「這……這是什麼味兒……」

  文才沒說話,只往四周看。他看見那些鐵架子上擱著的瓶瓶罐罐,有的裡頭泡著東西——

  像是什麼器官,有手,有腳,還有一顆心。

  那顆心泡在藥水裡,顏色發白,可形狀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徐福貴走到一張鐵桌子前頭。

  桌上擺著幾個玻璃器皿,有燒杯,有量筒,還有幾個細細的玻璃管子。旁邊擱著幾個鐵盤子,盤子裡頭有些黑乎乎的東西,幹了,認不出是什麼。

  他拿起一個燒杯,對著光看了看。

  杯底有一層沉澱,暗紅色的。

  血。

  他又放下,走到那幾個鐵箱子前頭。

  箱子有五個,並排靠著牆。每個箱子上都有一扇玻璃窗,可玻璃上糊著一層東西,從外頭看不見裡頭。

  他湊近了看。

  那層東西是乾的,黃褐色的,像是從裡頭噴出來的。他伸手蹭了蹭,蹭掉一點,湊著光往裡看。

  裡頭空空的。

  什麼也沒有。

  可箱子的底部,有一灘黑色的東西。

  他蹲下,湊著光仔細看。

  那灘東西,像是一個人躺過的痕跡。

  有人被關在這裡頭。

  關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下一個箱子前頭,也蹭掉玻璃上的東西往裡看。

  也是空的。

  可底部也有一灘黑色的痕跡。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都是空的。

  可每一個箱子裡頭,都有那灘人形的痕跡。

  徐福貴站在那裡,看著那五個空箱子,沉默了很久。

  林正英走到他身邊,也看著那些箱子。

  「人。」林正英低聲道,「他們關的是人。」

  徐福貴點點頭。

  秋生在身後顫聲道:「那……那些人呢?」

  沒有人答話。

  房間裡靜得可怕。


  忽然,文才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

  「師……師父……這……這兒有東西……」

  徐福貴和林正英同時回頭。

  文才站在牆角,指著一個鐵架子。那架子最下頭,堆著一堆東西——破布、爛紙、還有幾個木頭匣子。

  徐福貴走過去,蹲下,把那堆東西扒拉開。

  木頭匣子有巴掌大小,沒上鎖。他打開一個,裡頭是一沓紙,上頭寫滿了洋文。

  他看不懂。

  他又打開一個。

  這一個裡頭不是紙,是一本簿子,牛皮封面,邊角磨得發亮。翻開,裡頭也是洋文,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還畫著圖。

  圖上是人。

  不是正常人的人,是變了形的人——胳膊上長著鱗片,臉上長著獠牙,背上長著像是翅膀一樣的東西。

  邊上還畫著一些器械,針管、鐵箱子、還有幾張像是床一樣的台子。

  林正英湊過來看,臉色越來越沉。

  「這是……」他低聲道,「這是他們做的記錄?」

  徐福貴點點頭,把那本簿子合上,揣進懷裡。

  他又翻了翻剩下的東西,找出幾本同樣的簿子,也都揣進懷裡。

  站起來,往四周看了看。

  那些瓶瓶罐罐,那些鐵架子,那些空箱子,還有地上那灘灘血跡。

  都還在。

  可人,一個也沒有。

  洋人跑了。

  林正英走到他身邊,低聲道:「看來是走得急,這些東西都沒顧上帶走。」

  徐福貴點點頭,沒說話。

  他閉上眼。

  靈覺從泥丸宮裡探出去,絲絲縷縷,像無數根看不見的絲線,往四面八方蔓延。

  養生境的靈覺,比在滄縣時又凝實了些。這些日子經歷的事多,雖沒怎麼刻意修習,可那珠子推演功法時,連帶著他的靈覺也沾了些好處。

  絲線穿過牆壁,穿過那些鐵架子,穿過地上那灘灘血跡,往更深的地方探去。

  地上。牆上。天花板上。

  什麼都沒有。

  只有那些冰冷的器械,那些泡著器官的瓶子,那些空蕩蕩的鐵箱子。

  他皺了皺眉,把靈覺往下探。

  地底下。

  一尺。兩尺。三尺。

  忽然——

  砰。

  像撞上了一堵牆。

  那牆是軟的,黏的,像是什麼活物的皮肉。他的靈覺觸上去,那東西猛地一縮,把他的靈覺彈了回來。

  徐福貴睜開眼。

  林正英見他神色有異,問:「怎麼?」

  徐福貴沒答話,又閉上眼,把靈覺再次探出去。

  這一次,他換了方向,從另一個角度往下探。

  還是那堵牆。

  軟的,黏的,有彈性的。

  他的靈覺剛一觸上去,那東西又縮了一下,像是活的,像是會躲。

  可它只是躲,沒有反擊。

  徐福貴收回靈覺,睜開眼,看著腳下的地面。

  就是這兒。

  就在這間屋子底下。

  他蹲下,伸手敲了敲地上的磚。

  磚是青磚,鋪得整整齊齊,敲上去聲音實實的,不像下面是空的。

  可他的靈覺不會騙他。

  下面有東西。

  林正英也蹲下,看著他:「下面有東西?」

  徐福貴點點頭:「有。我的……我的法子探到了。就在這底下,有什麼東西擋著,探不進去。」

  秋生在後頭小聲問:「那……那是什麼?」

  徐福貴沒答話,只站起來,往四周看。

  這間屋子是實驗室最裡頭的一間,擺的東西最多,也最亂。那些鐵架子、玻璃櫃、長條桌子,都擠在一塊兒。靠牆那五個鐵箱子,並排立著,像五口棺材。


  他目光掃過那些東西,最後落在地上。

  地上鋪著磚,整整齊齊的。可有一塊磚,顏色比旁邊的深一些,邊上還有一道細細的縫。

  他走過去,蹲下,伸手按了按那塊磚。

  磚動了。

  他摳住磚縫,用力一掀。

  那塊磚被掀起來,底下不是土,是鐵。

  一塊鐵板。

  鐵板上有一個拉環,鏽跡斑斑的,可還能用。

  徐福貴抓住拉環,往上提。

  鐵板紋絲不動。

  他加了把力氣,搬血巔峰的氣血運到手臂上,那塊鐵板發出吱呀一聲響,慢慢被他提了起來。

  底下,是一個洞。

  黑洞洞的,看不見底。

  一股冷風從洞裡湧出來,帶著更濃的藥水味兒,還有一股子……腥甜。

  徐福貴把鐵板掀到一邊,蹲在洞口往下看。

  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可他能感覺到,那股擋著他靈覺的東西,就在下面。

  林正英舉著火摺子湊過來,往洞裡照了照。火光照下去,隱約能看見下面有光——不是燈的光,是那種熒熒的、發綠的光,一閃一閃的。

  「下面還有一層。」林正英低聲道。

  秋生和文才擠過來看,兩人看了一眼,又縮回去。秋生顫聲道:「這……這洋人挖了多少層啊……」

  徐福貴沒理他,只看著那洞。

  洞口不大,只容一人通過。洞壁是鐵的,鑄得整整齊齊,還有一排鐵梯子,焊在壁上,直直地往下伸。

  他伸手抓住那鐵梯子,試了試。焊得結實,能吃住勁。

  他回頭看了林正英一眼。

  林正英點點頭:「小心。」

  徐福貴沒說話,只把槍從腰裡抽出來,咬在嘴裡,然後抓著鐵梯子,一步一步往下爬。

  鐵梯子涼得刺骨,抓上去像抓著冰。他爬得小心,每一步都踩實了才往下走。

  越往下,那股味兒越濃。

  藥水味兒。血腥味兒。還有那股子腥甜,甜得發膩,像是什麼東西腐爛了之後又泡在糖水裡。

  爬了約莫兩丈深,腳底踩到了實地。

  他鬆開梯子,把槍從嘴裡拿下來,往四周看。

  底下又是一個走廊。

  比上頭那條窄些,也矮些,可更長。兩邊也是磚牆,可牆上沒有油燈,只有那種熒熒的綠光,從走廊盡頭透過來。

  那光一明一暗的,像什麼東西在喘氣。

  徐福貴往後看了一眼。林正英正從梯子上下來,秋生和文才跟在後頭,兩腿打著顫。

  等四人都下來了,徐福貴往前指了指。

  林正英點點頭,握著桃木劍,走在他身側。

  四人順著走廊,一步一步往裡走。

  那綠光越來越近。

  越來越亮。

  走到走廊盡頭,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個圓形的房間,比上頭那間實驗室還大。房間正中,立著一個巨大的玻璃缸,從地上一直頂到天花板。

  玻璃缸里灌滿了綠色的液體,熒熒發光。

  液體裡泡著東西。

  徐福貴走近幾步,看清了那東西,瞳孔猛地一縮。

  是人。

  不,不是人。

  是人的形狀,可渾身上下長滿了鱗片,青黑色的,一片一片,在綠光里泛著幽幽的光。

  臉還是人的臉,可嘴裡長出獠牙,從嘴唇里翻出來,又長又尖。手也是人的手,可指縫間長出了蹼,像青蛙一樣。

  它閉著眼,飄在液體裡,一動不動。

  秋生在後頭,腿一軟,直接坐在地上。

  文才也站不住了,扶著牆,大口喘氣。

  林正英臉色鐵青,盯著那玻璃缸里的東西,半晌說不出話。

  徐福貴繞著玻璃缸走了一圈。


  缸的後面,還有東西。

  幾個鐵箱子,和上頭那五個一模一樣,並排靠著牆。

  可這幾個箱子,玻璃窗上沒有糊東西,能看見裡頭。

  每一個箱子裡,都躺著一個人。

  年輕的女人。

  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可她們的身上,插滿了管子。紅的、白的、透明的,從箱子裡伸出來,接到那個巨大的玻璃缸上。

  管子裡的液體,正一滴一滴往缸里流。

  徐福貴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箱子裡的女人,看著玻璃缸里那個長了鱗片的東西,忽然明白了。

  那些洋人,在做什麼。

  他們在造東西。

  用人。

  用活人。

  林正英走到他身邊,聲音發顫:「這……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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