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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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滄縣,徐府門外長街,對角茶樓二層雅間。

  窗扉微開一線。

  灰衣人倚在窗邊陰影里,手中把玩著一把枯槁如墨莖葉扭曲的怪異黑草。

  他看著徐福貴踉蹌地背著洪震,叩響徐府那兩扇緊閉的朱漆大門,嘴角緩緩咧開弧度。

  「當真是……天煞孤命啊。」

  他低聲呢喃,「每逢絕境,必有至親至愛之人捨身擋劫,以命續運……呵呵,妙,實在是妙。」

  他五指緩緩收攏,握緊了那把黑草。

  堅韌的草莖在他掌心發出細微的「吱嘎」聲,隨即,一股粘稠如墨散發著腐朽甜腥氣味的黑色汁液,從指縫間滲出。

  那汁液並未滴落,反而如同活物般,沿著他蒼白瘦削的手臂皮膚蜿蜒而上,所過之處,青黑色的血管微微凸起、搏動,仿佛在貪婪吮吸。

  「唔……」灰衣人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嘆,眼中掠過一絲妖異的黑芒。

  幾乎同時——

  「嗚——!!!」

  一聲極其微弱卻尖銳得悽厲嚎叫,從雅間地面的青磚縫隙里響起。

  他腳下那道被日光拉長的扭曲影子,竟詭異地劇烈波動了一瞬,邊緣泛起水波般的漣漪,隱隱有數張痛苦猙獰的面孔一閃而逝。

  灰衣人眉頭微蹙,低頭瞥了一眼自己躁動不安的影子,鼻腔里發出一聲冰冷的輕哼:「聒噪。」

  話音落,那影子的波動立刻平息,恢復死寂,只是顏色仿佛又深暗了幾分,濃得化不開。

  他不再理會,目光重新投向徐府門口。

  徐府大門外。

  守門的小廝正倚著門框打盹,被叩門聲驚醒,滿臉不耐地拉開側門一條縫,正要呵斥這大清早擾人清夢的「乞丐」,目光卻猛地定住。

  門外青年衣衫襤褸,渾身血污泥污,臉色慘白如紙,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出血口子,幾乎辨不出本來面貌。

  但他背上用布條緊緊縛著的那人,以及青年那雙即便疲憊欲死卻依舊熟悉的眼睛……

  「少、少爺?!」小廝一個激靈,睡意全消,聲音都變了調。

  他手忙腳亂地徹底拉開大門,又驚又急地上前,想幫忙又不知從何下手:「少爺您這是……這是洪館主?天爺!快!快進來!」

  他試圖從徐福貴背上接過洪震,觸手卻是一片冰涼僵硬,心頭更是駭然。

  「少爺回來了!少爺回來了——!!快來人啊——!!!」

  小廝扯開嗓子,朝著內院淒聲高喊。

  呼喊聲驚動了府內。

  急促的腳步聲從內院由遠及近。

  最先衝出來的,是一道火紅的身影——洪薔薇。

  她顯然一夜未眠,眼圈紅腫,當她的目光越過門檻,看清徐福貴背上那毫無生息的人形時,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僵在原地,血色瞬間從臉上褪去。

  「爹……?」她嘴唇顫抖。

  徐福貴看到了她,也看到了她身後聞聲趕來的徐府管家、驚慌的丫鬟,以及更遠處影影綽綽的人影。

  一直強行繃緊支撐著這具殘破身軀的那根弦,在這一刻,終於到了極限。

  眼前的一切——洪薔薇絕望的臉、奔來的眾人、熟悉的門廊庭院——迅速模糊、旋轉、黯淡下去。

  在洪薔薇撲到身前、手指即將觸碰到洪震冰冷手臂的剎那,徐福貴身體一晃,雙眼一閉,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少爺——!」

  「福貴——!」

  驚呼聲亂作一團。

  沒辦法,要知道,他先是背著洪震從山上下來,走了一夜。

  下山後,又強壓內傷,一拳打死那趙泉。

  後面又背著一人,騎馬走了一上午。

  這才趕了回來。

  拖著受了內傷的身子,能堅持到現在,一般人還真不行。

  要不是他那淬鍊到鑄鐵身巔峰的身子,換其他人,早已經死了了事。

  ....

  徐福貴是在一陣劇烈咳嗽中醒轉的。

  喉嚨里像堵了一把摻雜鐵鏽的砂,火辣辣地疼。


  他猛地側頭,咳出一口帶著濃重腥氣的黑紅色淤血,濺在素白的枕巾上。

  意識逐漸從深沉的黑暗中掙脫,帶著宿醉般的沉重與鈍痛。

  他費力地撐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勉強聚焦。

  映入眼帘的,不是自己房裡熟悉的青帳頂,而是一間陌生屋子的房梁。

  空氣里瀰漫著苦澀藥味,混雜著一種類似檀香又更辛辣的煙氣,還有些微水汽蒸騰帶來的潮濕感。

  他微微偏頭,打量四周。

  這是一間頗為寬敞的廂房,陳設簡單,甚至有些空曠。

  除了自己躺的這張床,對面靠牆還並排擺著兩張床。

  窗戶緊閉,糊著厚實的棉紙,光線晦暗,只在靠近屋頂的氣窗處,透進幾縷微塵浮動的昏黃光柱。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最近的那張床上。

  錦被之下,躺著一個人,面容枯槁灰敗,雙目緊閉,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正是他的父親——徐老爺。

  徐老爺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額頭上覆著一塊白巾,床邊矮几上擺著幾個空藥碗,空氣里那股最苦澀的味道,似乎正是從他那邊散發出來。

  徐福貴心猛地一緊。

  但又想到自己帶的大參,心中稍微穩當了些。

  隨即目光又看向房間中央——那惹眼的木桶。

  深褐色大木桶差不多一個半人高,桶沿邊緣搭著幾條吸飽了藥汁布巾。

  桶內熱氣氤氳,水面浮著一層厚厚的粘稠藥渣,不斷有細小的氣泡從桶底「咕嘟」冒出,破裂時帶出更濃郁的辛辣氣味。

  而桶中,赫然浸泡著一個人!

  那人背靠桶壁,頭顱後仰,搭在桶沿墊高的布枕上。

  亂發披散,遮住了大半面孔,但那隻即便在昏睡中也依舊緊握成拳、指節發白的獨臂,以及裸露在水面之上布滿新舊傷痕與詭異青黑色紋路的精悍肩頸……

  是洪震!

  師傅沒死?!

  徐福貴腦中「嗡」地一聲,掙扎著想坐起身,卻牽動了全身傷勢,尤其是胸口和右臂經脈,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悶哼一聲又跌了回去,撞得床板「嘎吱」一響。

  這一響動,驚動了外間。

  門帘被一隻枯瘦的手掀開,林道長端著一個小銅盆走了進來。

  老道面色蠟黃,眼袋浮腫,道袍皺巴巴地沾著不少藥漬,顯然也是疲憊不堪。

  看到徐福貴醒來,林道長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複雜神色,隨即快步走到他床邊,放下銅盆——盆里是半盆渾濁的暗紅色藥水,散發刺鼻氣味。

  「別亂動!」林道長聲音沙啞低沉,嚴厲道,

  「你經脈受損不輕,內腑也有震盪淤血,氣血更是虧虛到了極點!再亂動,留下暗傷,這輩子武道就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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