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穿越《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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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板路濕漉漉的,剛下過雨。

  雨滴順著青石瓦檐,滴滴落在徐家前院的排水渠內。

  前院裡大雨剛過,但此刻卻是香菸繚繞,氣氛凝重。

  只見院子中心,一張披著杏黃布的長條案桌擺在其內,權作法壇。

  壇上供著三清牌位,牌位前是一隻盛滿濁水的銅盆,盆沿搭著一塊白麻布。

  左右各擺三盞油燈,燈焰在雨後微涼的風裡不安地搖曳,拉長扭曲的影子。

  壇前,一道士穿著身半舊的靛藍道袍,頭上頂著混元巾,腳下踏著北斗七星似的步子,手裡一柄桃木劍舞得呼呼作響。劍尖不時挑起案上的黃符紙,口中念念有詞,聲音忽高忽低,帶著一種拖長的、催眠般的腔調:

  「……元始安鎮,普告萬靈……皈依大道,元亨利貞……凶穢消散,道炁長存!急急如律令!」

  徐曉——如今該叫徐福貴,被兩個健壯的仆傭一左一右架著胳膊,站在爹娘身後頭。

  他梳著時下少爺們常見的中分頭,身上是灰藍色的學生裝長衫,外頭卻罩了件不合時宜的厚棉襖,一張臉白得沒半點血色,比糊窗戶的棉紙還要瘮人。

  落了水又大病一場,這身子骨算是掏空,站著都打晃。

  可他那雙眼睛,卻亮得有些出奇,一眨不眨地釘在院子中央那道士身上。

  只見那道人,最後一句咒訣喝出,他手腕一抖,劍尖上挑著的那張硃砂黃符「噗」地無火自燃,化作一道橘紅的火光,直射向擺在法壇前方不遠處的一隻陶盆。

  盆里盛著從滄浪河打來的水,渾濁不堪。

  符火投入水中,竟不熄滅,反而在水面滋滋燃燒,冒出大股濃白的煙霧。

  圍在院子四周廊下的下人們,個個屏住了呼吸,臉都嚇白,有幾個膽小的婆子,已經別過臉去不敢再看。

  徐夫人緊緊攥著徐老爺小臂,眼睛死死盯著那盆冒煙的水。

  徐老爺則是站在稍前處,背脊挺得筆直,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而徐曉看著院中,面色不變,內心卻是愈發確定。

  這道人,大概是個招搖撞騙的江湖騙子。

  之所以敢這麼說,那是因為以他對《活著》的原著中解,這個世界可不會有什麼水鬼之類的玩意兒。

  雖然原身記憶里,他是溺水而亡。

  死前更是隱約間感受到有人拉著他的腳踝。

  但從現代過來的他,自然是不相信這些,所謂的拉著腳踝,在他看來極有可能不過是水草罷了。

  當然,最根本的原因是,這個世界他很熟悉。

  雖然只是前兩天穿越而來,但結合原身的名字,世界的背景,以及人物關係。

  卻是很快就讓他確定了,自己所在的世界——余華老師所寫的《活著》。

  原身這徐福貴的名字,徐家這地主家境,米鋪陳家那位叫家珍的姑娘,還有這齣門就愛讓長工背著的少爺做派……樁樁件件,都對得上。

  一個徹頭徹尾的、苦澀的活著人間,哪來的什麼神神鬼鬼的空隙?

  所以,所謂驅魔水鬼,都是江湖騙子的手段罷了。

  「呼——」那林道長收了劍勢,左手捏了個劍訣,緩緩從丹田吐出一口長氣,在微涼的空氣里凝成一道白霧,倒真有幾分功行圓滿的模樣。

  「林……林道長,這、這便如何了?」徐老爺忙拄著拐棍上前兩步。

  林道長拿起壇上那塊白麻布,慢條斯理地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水,這才開口道:

  「徐老爺寬心。那糾纏令郎的水祟,已中了老道的封魂咒法,這幾日是不敢再來作擾了。」

  「幾……幾日?」徐老爺的心又提了起來,「那道長,幾日之後呢?」

  「之後嘛……」林道長捋了捋下巴上幾根稀疏的山羊須,拖長了調子。

  徐老爺心領神會,轉身,從貼身僕人手裡接過一個早已備好的青布小包袱。

  「一點香火心意,不成敬意,道長千萬收下。」

  那道人不動,一旁的道童微步接過,且順勢上下甩了一次,布袋中響起清脆銀元碰撞的聲響。

  聽著聲響,道人這才將拖長的調子接起來,緩道:


  「之後只需讓公子每日晨起,服用一碗老道親手以秘符化就的符水,滌淨體內沾染的陰穢怨氣,如此連服七七四十九日,自然根基穩固,神鬼不侵,便可相安無事了。」

  「好,好,好!」徐老爺一聽有法可解,連說了三個好字,臉上頓時活絡了幾分,回頭對兒子喝道:「福貴!還不快過來,好好謝過道長的救命大恩!」

  徐曉——或者說現在的徐福貴,聽著父親那聲熟悉的福貴,心裡嘆了口氣。

  但他還是依言上前,學著記憶里的樣子,拱了拱手,聲音因虛弱而有些飄:

  「多謝林道長救命之恩。」

  語氣是到位的,低眉順眼。

  林道長將銀元揣進袖袋,枯瘦的臉上皺紋舒展,捻著幾根稀疏的山羊須,受了這一禮,神態更顯矜持:

  「公子福大命大,命中雖有此水劫,但貴府祖德深厚,自有庇佑。老道不過略盡綿力,溝通陰陽罷了。」

  徐老爺見兒子聽話,道長收錢,心頭一塊大石仿佛落地,臉上終於有了點活氣,忙道:

  「道長辛苦!快,裡面請,備了薄酒素齋,還請道長賞光,在寒舍小住幾日,讓犬子好好沾沾道長的仙氣,徹底去了病根才好。」

  這話說得殷切,是實實在在的怕,兒子從滄浪河裡撈上來時那副青白模樣,還有昏迷中時不時驚厥著喊「腳!有人拉我腳!」的慘狀,做不得假。

  寧可信其有啊。

  林道長推辭兩句,便順水推舟應了。

  一行人挪步往正廳去。

  青石板縫隙里積著雨水,映著傍晚慘澹的天光。

  下人們悄無聲息地收拾著法壇,撤下銅盆陶碗,那盆符水還在幽幽冒著最後一絲白氣。

  晚飯擺在花廳。

  菜式精緻,多是素淨的時鮮,卻掩不住徐家此刻惶惶的氣氛。

  徐老爺小心陪酒,徐夫人不住地給林道長布菜,眼神里滿是依賴。

  福貴沒什麼胃口,只略動了幾筷子,大半時間低著頭,聽那道人口若懸河,講些降妖伏魔的舊事,什麼荒山狐魅、古宅怨靈,說得活靈活現。

  徐曉心裡冷笑:這老騙子,故事會素材倒挺足。

  很快,酒飽飯足,徐老爺拉著那道人在徐家大院休息。

  兩人來回推脫一番,這才安定下來。

  讓那道長住在西廂。

  夜裡,福貴被安排住在東廂一間僻靜客房,說是方便靜養,也離道長住的西廂近些,萬一有事,好照應。

  讓侍女暖了一會床,徐曉才躺在床上,無他,現在身子實在是虛寒。

  屋裡只點了一盞如豆的油燈,光線昏黃,將家具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狀,投在木牆上,微微晃動。

  他盤算著。

  這道人漏洞不少,那符紙自燃還冒白煙,大概就是白磷,盆里的水事先怕也動了手腳。

  明天,得找個機會,當眾戳穿他。

  畢竟,看這道人架勢,是準備在徐家打秋風到四十九天之後了。

  或許可以提議再去河邊作法,到時候……他正想著,眼皮卻越來越沉。

  這身體到底是大病未愈,虛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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