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日月所照,無所遁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一日,朝會過後。

  劉玄召集霍弋、李參等幾位重臣,連同從南中回來的周巡,於偏殿中議事。

  劉玄坐於主位,霍弋與李參分坐兩側。

  周巡肅立在前,其身旁站著一名軍吏,正是楊稷派來的心腹。

  桌案上攤開的,不是尋常文書。

  其中最令人心驚的是,一本錦緞封皮的供養帳冊。

  周巡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說道:

  「長生教總堂,位於南中哀牢山西側絕壁上的天然洞窟群中。三面懸崖,一面密林,僅有一條羊腸小道可通,易守難攻。」

  「七處分堂位置已全部確認,犍為武陽、朱提堂狼、越嶲邛都、蜀郡臨邛、廣漢綿竹、巴郡墊江以及……」

  他稍作停頓,看向劉玄,說道:「成都南郊,此處分堂偽裝成客棧。」

  「其教眾總數,目前查明已逾萬人。多為赤貧無依流民、深山礦工、夷漢邊緣山民。」

  「這些人入教,最初只為求一碗『仙食』活命,或得所謂『互濟會』援助。」

  他從懷中掏出一份簡牘,放置於劉玄跟前的桌案上,繼續說道:

  「至於販賣童男女事件,確實是為煉製長生丹,他們不限於買賣,還從教眾里選拔所謂有仙緣的孩子,大都是六至十二歲者。」

  「以『送入總堂修仙,福蔭全家』為名,從各家集中。每季擇天赦、地解等所謂吉日,於總堂或各分堂秘室……」

  周巡頓了頓,臉色有些難看,然而他的話語卻更叫人心驚。

  「由教內法師,活取心肝,合以硃砂、水銀、玉屑、曾青等物,于丹爐中煉製長生丹、延壽丸。成丹後,分送各地供養貴人。」

  楊稷派來的軍吏,掏出一份名單,躬身接口道:

  「小人隨楊將軍查抄犍為分堂秘庫,得此供養名錄。」

  他將那份名單,交給宮人轉呈劉玄。

  劉玄打開細看。

  其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供養金額及人名。

  供養金額從數金到百金不止,涉及人員足有百人,大都是蜀中、南中豪門。

  軍吏又道:「據犍為分堂的人供述,魏國洛陽亦有貴人參與其中。」

  劉玄沒有說話,只將手中帳簿,遞給宮人,示意其拿給霍弋、李參等人傳閱。

  霍弋只匆匆一覽,就遞給了李參,面上有不忍之色。

  「陛下,臣意此事當從嚴從重處罰,不僅首惡要誅,其餘從屬都要問罪。」

  李參看罷之後,轉向劉玄,拱手道:

  「陛下,此案之駭人聽聞、罪孽之深重,確已人神共憤,天地不容。然……」

  他頓了頓,似在斟酌,又道:「涉案世家足有十六家,牽連之光,遍及蜀中、南中。」

  「這些人盤根錯節,門生故吏、產業徒附無數。若驟以雷霆之勢,一體嚴懲,臣恐……頃刻之間,數郡之地動盪,新政未穩,外有強敵,實堪憂慮。」

  他抬起頭,目光懇切:「臣愚見,是否可……誅首惡,脅從罔治?即:以朝廷名義,公告天下,將妖道首領及其核心黨羽凌遲處死,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至於涉案世家……或可以『受妖道蠱惑蒙蔽,巨資求購假藥』之名論處。罰沒其大半家產充公,削其爵位官職,令其戴罪立功,以觀後效。」

  「如此,既能震懾不法、慰藉冤魂,又可避免……逼反狗急跳牆,釀成不可收拾之局。」

  劉玄面色陰冷,待李參說完,才緩緩道:

  「受蠱惑?被蒙蔽?」

  他手指重重拍在桌案上。

  「你覺得那帳本上面,動輒數十金、上百金的供養,是不知情?他們拿錢去換丹藥的時候,是不知丹藥從何而來,還是根本不在乎從何而來?」

  劉玄突然起身,身軀微微前傾,目光如刀,直刺李參。

  「李參,你告訴朕,什麼樣的人,會相信……吃孩童的心肝,能得長生?」

  他不等李參回答,又繼續道:

  「愚昧無知的山野村夫,或許會被所謂仙緣誆騙。」

  「可他們是誰?」


  「是以詩書傳家的郡望,是累世為官的豪門。他們案頭擺的是聖賢經典,筆下寫的是仁義道德。」

  「他們比誰都清楚,硃砂水銀或是方術之物,可哪一本典籍、哪一種醫方,要以活人心肝入藥?」

  劉玄繞過桌案,走到偏殿中央,環視眾人,語氣沉凝道:

  「這不是愚昧,更不是無知。他們很清楚自己吃的是什麼,他們當然也知道那丹爐里煉的是人命。」

  「可他們還是付了錢、伸了手,還是吃了下去。」

  他猛地轉身,袖袍帶起一陣風。

  「明知是罪,故意為之,所求非法。這是什麼?」

  「這是合謀,是以為金銀能夠買通鬼神,權柄可以踐踏人倫。」

  劉玄貼近李參,一字一句地問道:

  「你告訴朕,這是不是食人,是不是對『人』這個字,最徹底、最骯髒的背叛?」

  李參面色慘白,諾諾不敢出聲。

  劉玄後退一步,目光看向穹頂,看似在呵斥李參,實則是在質問,質問這天地:

  「我漢室何以立國?」

  「憑的是高祖約法三章,文景與民休息;憑的是仁政愛民,是禮義廉恥。」

  「我漢人何以威震蠻夷?」

  「憑的不是刀劍,而是文明開化,是倫理綱常!」

  他的聲音陡然轉厲。

  「若今日,我等容忍此等行徑,甚至為了所謂穩定與大局,而與之妥協,那我們與禽獸何異?」

  「我披著這身衣冠,坐在廟堂之上,再復的難道是一個吃人的漢室嗎?」

  他轉身走回桌案前,提筆急書,同時說道:

  「此等家族,留之何用?」

  「此等泯滅人性、罔顧人倫之風,若不徹底剷除,蕩滌乾淨。」

  「那我所推行的新政,其『新』何在?我們所要復興的文明,其『明』何存?」

  「此案,沒有妥協,一絲一毫也不能妥協。」

  最後,他環視眾人,一字一句,斬釘截鐵,道:

  「必須連根拔起,以最嚴厲之刑,昭告天下:凡漢土所至,日月所照,絕不容此等魑魅魍魎存身。」

  「凡涉案者,主犯皆斬,懸首示眾。」

  「其家族財產,盡數查抄充公,田畝收歸官府用於軍戶授田。直系親族,無論知情與否,全部流放南中最瘴癘不毛之地,開荒屯戍,永世不得歸蜀。」

  「眾位……」他厲聲道,「就依此議,儘快擬定方略,務求周密,雷霆執行。」

  眾人起身拱手,齊聲道:「臣等遵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