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漢樂新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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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劉玄自寢宮中出來,尚未行至偏殿,便見郤正帶著宮人預演大典儀軌。

  恰逢樂師演奏典樂,劉玄便駐足聆聽了片刻,樂聲雖然悠揚動聽,卻總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軟綿意味。

  劉玄將郤正喚到偏殿,詢問能否換一曲更為激昂的典樂。

  郤正頗感為難,只說此乃舊制典樂,歷來都是如此。

  劉玄卻不以為意。

  在他看來,既是新漢,便當有新氣象,這典樂也當隨之革新。

  他對郤正說道:「令先,舊制雖有可循,但如今國祚更新,萬事當以振作圖強為要。這典樂過於柔靡,恐難彰顯我新漢威儀。」

  「我意,可另作新樂,需雄渾壯闊,能鼓舞人心,使聞者精神振奮,方能彰顯我大漢氣象。」

  郤正聞言,為難道:

  「宮中樂師雖多,但倉促之間鋪就新曲,並非易事。且新樂需合音律、符禮制,若有差池,反倒不美。」

  劉玄沉思片刻,心中忽然想起一人,遂對郤正道:

  「令先且做好典禮之事,這典樂我自去找人解決,定能辦成。」

  郤正心中雖然疑惑,但還是拱手道:

  「臣遵命!」

  隨後,劉玄叫了王昕陪同,自宮門而出,逕往城中走去,所去方向正是秦操府邸。

  叩開秦府大門後,童子引著劉玄與王昕,來到後院焦桐舍。

  劉玄走到門前,尚未進去,裡面便傳來秦操的聲音:

  「老夫就說今日有貴客,聽這腳步聲應是許公子,你可好些日子沒來了。」

  劉玄邁步進屋,正瞧見姜然跪坐在琴案旁。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曲裾深衣,髮髻簡單綰起,插著一支素銀簪,比昨日在酒肆時多了幾分沉靜。

  劉玄朝秦操長揖一禮:「秦先生!」

  又看向姜然,微微頷首。

  秦操拄著拐杖,顫巍巍站起,向著劉玄的方向,深深一拜,道:

  「老朽眼瞎目盲,不識王上尊榮,還望大王恕罪。」

  聞言,劉玄不由看向姜然,見其臉上透著笑意,便知是她將自己的身份泄露給了秦操。

  他緊走幾步,將其攙扶起來。

  「秦先生客氣了,在這焦桐舍內,沒有王上,只有長輩與晚輩。」

  秦操坐回座位,轉頭「望」向劉玄的方向,「我雖不愛出門,但也風聞王上就要登臨帝位,今日來此想必是有什麼要事吧?」

  「先生所言不錯。」劉玄於旁邊側位坐下,說道:「今日前來,一為致歉,昔日隱瞞身份,實有不得已之苦衷。二為……請先生出山相助。」

  秦操沒有接話,靜待下文。

  劉玄正色道:「目下定於二月初二舉行大典,然宮中樂師所排舊樂,難合我新漢氣象,所以欲請先生,為此次大典,也為新朝,譜寫典禮樂章。」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

  秦操沉默片刻,並未拒絕,只是緩緩開口問道:

  「王上信重,老朽感懷。然樂為政聲,也為心聲。」

  「若要譜寫樂章,老朽還需知道王上欲建何等新朝,方能有相應之樂章。」

  他頓了頓,繼續道:

  「王上欲樂聲顯武功,還是彰文治?欲悅百官,還是感萬民?欲傳一時,還是流百世?」

  三個問題,直指核心。

  劉玄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姜然,姜然也正凝神聽著。

  他思索片刻,說道:

  「我要的樂聲,需讓兵卒聞之思戰而不畏戰,讓農夫聽之盼豐年而有幹勁,讓士子感之願效命而知前路。」

  「此樂,當有高祖《大風》之豪邁,亦需有文景休養之祥和;當見武帝開邊之雄魄,亦不忘昭烈創業之艱難。」

  「最終,需讓聞者知我新漢,非偏安一隅之殘局,乃志在天下、心繫萬民之新朝。」

  秦操聽著,手指在身側琴板上輕輕叩擊,似在打著節拍。

  良久,他撫掌而嘆:「王上志存高遠,非守成之樂可配。」

  他微微側首,似在沉思,卻又問道:


  「不知王上開元年號若何?」

  劉玄說道:「目前與眾臣議定的是昭武!」

  「若如此……老朽以為,當以《韶》(舜樂)、《武》(周武王樂)為根基,融我蜀地山野民樂之生氣,再納軍陣鼓角之雄壯,或可成一部《昭武朝元樂》。」

  「《昭武朝元樂》……」劉玄咀嚼著這個名字,「昭武,新朝之號;朝元,萬物復始。好!」

  秦操繼續道:「此樂若成,老朽設想可分四章。第一章《天命》,以編鐘、特磬、建鼓、瑟、笙為主,音色莊嚴渾厚,用於祭天告廟,昭示法統承繼。」

  「第二章《破陣》,以鐃、鼓、角、笳、笛為核心,節奏鏗鏘,殺伐之氣沛然,用於揚威。」

  「第三章《豐年》,以竽、笙、箏、塤、笛和弦樂為主,旋律歡快明朗,寄託五穀豐登、百姓安樂之願。第四章……」

  他略作沉吟:「第四章,老朽思之,或可名《同塵》。」

  「和光同塵?」姜然輕聲接道。

  「正是。」

  秦操點頭。

  「此章需大膽些,融羌笛、夷笙、越築、胡笳等四方各族特色樂器,音律或有衝撞,但最終需和諧共鳴。」

  「寓意華夷共處,天下同塵。此章或許爭議最大,但若缺此,新朝氣象便少了一分包容與廣闊。」

  劉玄眼中露出讚賞:「先生所思,深合我意,《同塵》甚好。不知此樂編制如何?」

  秦操顯然已深思熟慮:

  「依漢家宮廷樂舊制而變通。大典樂隊可設一百二十人。」

  「其中,鐘磬之屬三十六人,建鼓、鐃、角等打擊二十四人,絲竹管弦三十人,歌者二十人。另專設十人,司羌笛、夷笙等四方之音。」

  「至於首席琴師……」

  他卻搖了搖頭,說道:

  「大典之樂,非獨琴可撐,需眾器協和。琴,只在《天命》、《豐年》中作鋪陳點睛之用。」

  說罷,他就著炭火暖了暖手,又叫姜然把琴拿來。

  「《天命》章,老朽已有些許靈感,且試奏一二,請王上品評。」

  說罷,他枯瘦的手指撫上琴弦。

  初始幾聲,低回沉厚,如大地甦醒;

  繼而弦音漸密,似江河匯流,隱有鐘磬迴響之意;

  中間一段,琴音變得莊重悠遠,仿佛廟堂祭祀,香菸裊裊直上;

  最後復歸平靜,餘韻綿長,似有無限希冀寓於其中。

  雖只是片段演繹,又沒其它樂器作輔,但旋律中的古樸正大之氣,卻已撲面而來。

  劉玄凝神聆聽,心中尤為觸動,遂道:

  「此聲……高古綿長,如見高廟,如臨大河。此樂成時,必當震撼天下。」

  姜然亦沉醉其中,輕聲道:「先生之樂,有上古遺音。」

  秦操收手,笑道:「王上過譽。此不過小試牛刀而已,還需細細打磨,尤其是《同塵》一章,老朽對夷越之樂所知有限,還需王上安排通曉之人共同參詳。」

  聞言,劉玄撫掌大笑,「此事好辦的很,蒼梧洞主兀突麾下,便有善羌笛、通夷歌者。我立刻叫他挑選得力人手,供先生差遣。」

  隨後,兩人又商議一些關於樂工選拔、器物籌備的細節,日頭已漸漸西斜。

  臨別之際,劉玄向秦操正式發出邀請,力邀其入朝做樂府令。

  秦操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說先將典樂譜好了再說。

  姜然同劉玄一起出了院門來到街上。

  劉玄忽然轉頭看向姜然,說道:「秦先生目不能視,譜寫大典樂章之事,還要你從旁多多協助。」

  姜然掃了他一眼,目中露出笑意,淡淡道:「只不知,這是王命呢?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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