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禁令帶來的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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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禁鬻奴令》的頒布,在蜀中引起軒然大波。

  世家士族為之不屑,尋常百姓也不怎麼高興。

  為何?

  其實,關於此事的處置,劉玄屬實有些草率了。

  所謂人口買賣,有賣才有買,買賣雙方缺一不能成事。

  而那些人牙子不過是居中賺取差價而已。

  劉玄這麼一道禁令下去,非但沒能遏制此風,反倒使得人口價格飆升。

  因為販賣的風險增加了,而風險大的同時,價格自然水漲船高。

  當許七的暗衛將此消息匯報給劉玄時,已是禁令頒布後的第七日。

  臘月的寒風卷著細雪,穿過偏殿未關嚴的窗縫。

  劉玄盯著案上密報,心頭髮顫。

  成都西市,十歲以下的孩童價格,已經漲至三石粟米。

  禁令之前,不過一石半。

  劉玄放下簡牘,抬手揉了揉眉心。

  在這個沒有DNA核驗、沒有出生證明的年代,想要憑藉一道禁令,就徹底根除人口買賣,幾乎是天方夜譚。

  他太急了,被怒火沖昏了頭,以為一紙令下便能斬斷這千年積弊。

  但禁令既出,是決不能收回的。

  朝令夕改,朝廷威信將蕩然無存,屆時黑市只會更加猖狂。

  「傳李參、陳朔、郤正、李墨、霍弋,即刻來見。」劉玄朝門外的王昕喊道。

  半個時辰後,五人齊聚偏殿。

  「禁令之事,諸位都聽說了吧?」劉玄看向眾人。

  李參率先開口道:「殿下,是臣的錯,禁令條文是臣所擬。卻不想引發此等亂象,還請殿下治罪。」

  他這番言論純粹是在為劉玄背鍋,亦是在主動維護劉玄的威嚴。

  只是劉玄卻並不領情,他擺了擺手,說道:「這不是你的錯,是我思慮不周。」

  「今日召諸位前來,便是商議補救之法,伯約去了北線巡視,不在成都,但此事不能等。」

  陳朔沉吟片刻,說道:

  「殿下,臣從各郡縣報來的文書看,眼下最棘手的是三點:其一,黑市價格暴漲,反而刺激了更多人鋌而走險。」

  「其二,貧苦之家賣兒鬻女,多是為了一口活命糧,光靠禁令堵不住這口子。」

  「其三,豪紳大戶明面上捐錢建學宮,背地裡仍有購買奴僕之象,只是手段更隱蔽了。」

  郤正接話:「臣這幾日翻查舊律,發現前朝也多有類似禁令,但最後皆不了了之。」

  「其中關鍵,在于禁令只在表面,未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他頓了頓,繼續道:

  「臣以為,當增設相應的救濟條款,從根上給這些孩子一條活路。」

  霍弋自入殿後便一直沉默,此時方才開口:

  「殿下,臣從軍務角度說兩句。禁令之下,跨境販運的團伙必然更加隱蔽。臣建議調動郡縣兵配合暗衛,在邊境要道設卡嚴查。

  「但此舉需有明確律法依據,否則容易濫權,激起民怨。」

  劉玄靜靜聽著,目光最終落在李墨身上。

  這位新任典學從事仍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脊背挺得筆直。

  自進殿後,他便垂目而立,似在沉思。

  「李墨,」劉玄喚他,「你在西郊數年,最知民間疾苦。你說說看。」

  李墨抬眸,緩緩道:

  「殿下,諸位大人所言皆有理,但臣以為,仍未觸及根本。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窮苦人家賣子女,表面是為換糧,實則是看不到未來,父母自身難保,孩子養大了也不過是繼續為奴為婢。既如此,不如趁早賣了,換一線生機。」

  他上前一步,袖中雙手微微發顫。

  「故臣以為,禁賣不如禁窮,禁窮不如授業。」

  李墨深吸一口氣,「若孩子能識字明理,或學一門賴以餬口的手藝,能夠賺取工錢養家。如此,父母便知孩子有前程,又怎會急著賣掉?」

  殿中一時寂靜。


  劉玄比較認同李墨的提議。

  只是他卻從這番話中,品出了更具深層的含義——人的價值。

  當家庭中的一員,能夠產生價值的時候,便不再是可以隨意捨棄的負擔,而是承載著家庭希望的未來。

  就好比蘇秦故事。

  昔年,蘇秦未發跡時,歸家妻不下紝,嫂不為炊,父母不與言,皆因他於家無半分助益,反成拖累。

  待其佩六國相印,路過洛陽,父母郊迎三十里,妻側目而視,嫂蛇行匍伏,前後恭倨之別,皆繫於其自身價值。

  李墨眼見眾人不語,繼續說道:

  「臣建議,西郊學宮開放後,食宿皆由朝廷供給,對其家庭可酌情減免稅賦。

  「若能堅持三年,待第一批學童出師,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陳朔卻不由皺眉:「如此耗費巨大,眼下府庫本就不豐……」

  劉玄抬手打斷他,目光卻仍盯著李墨:「繼續說下去。」

  李墨繼續說道:「此非一朝一夕之功,但若能成,十年之後,蜀中將多出數千乃至數萬能讀會寫、精通技藝的子弟。」

  「他們或是田畝間的良農、工坊里的巧匠、市井中的明理之人。」

  「到那時『賣兒鬻女』四字,或才能真正成為史書上的舊詞。」

  良久,劉玄緩緩走回案後,坐下。

  「李墨所言,是治本之策。」

  他提筆,在空白簡牘上疾書。

  「但遠水難解近渴。眼下禁令已出,黑市猖獗,必須立時應對。」

  他邊寫邊說,聲音逐漸沉穩下來:

  「嚴打重罰的原則不能變,同時也要做好根本工作。」

  「陳朔,加快款項統籌,確保學宮儘快落成;李參,重新修訂禁令細則,加入官贖、慈幼、助學諸條;霍都督,調兵協防邊境,尤其是朝東吳去的道路,李墨……」

  他看向一襲舊袍的書生:

  「三日內,擬定學宮具體章程。」

  四人齊齊躬身:「臣遵命!」

  議事持續至申時末。

  劉玄坐在案邊,手中筆始終未停。

  「治學與授業並舉,讀書與勞作相融……」

  這已不是一處學宮,而是一場變革,一場足以重塑蜀地根基的教化革新。

  殿門輕響,王昕端著一碗熱羹進來。

  「大哥,吃點東西吧,你晌午就沒吃。」

  劉玄接過,忽然問:「姜維將軍那邊,有消息嗎?」

  「下午剛到的驛報。將軍已至梓潼,巡視北線防務。」

  劉玄點點頭,舀了一勺羹湯,卻又停下。

  「姜然姑娘……近日可好?」

  王昕咧嘴一笑:「大哥你可算問啦。許七的人說,姜姑娘這幾日閉門不出,似乎正與大將軍夫婦慪氣。」

  劉玄眼神微動,沒再問下去。

  他知道姜然為何慪氣。

  姜然氣得不是姜維夫婦,而是他這位許青許公子。

  姜然的性子外柔內剛,無端端受了劉玄的矇騙,又豈會善罷甘休。

  所謂,將門虎女,姜然便是這種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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