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西郊的識字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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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劉玄來到秦操住處的時候,天色已完全暗下來,同時有雪花自空中飄零而下。

  他剛進門,就碰見姜然抱著個包袱,急匆匆地朝外走來。

  「姜姑娘,這是要去哪裡?」劉玄攔住姜然問道。

  姜然沒有回答劉玄的問題,卻是反問他:「許公子今日為何來的如此之晚?」

  劉玄臉上露出歉意,拱手道:「臨時有急事需要處理,所以來得晚了。」

  姜然點點頭,並未露出不滿情緒,只說道:

  「今日怕是沒辦法教你練琴了,我也有事,得出城一趟。」

  「啊!出城?」劉玄不由驚訝,轉頭看了看天色,又道:「這天都黑了,姑娘一個人出城?」

  姜然不解劉玄之意,茫然道:「是啊!怎麼了?」

  劉玄朝身旁王昕使了個眼色,說道:

  「天氣如此惡劣,我怕姑娘路上有閃失,莫不如我與姑娘同去吧,路上也能有個照應。」

  這時,王昕湊過來道:「公子的馬車就在巷外,姑娘還帶著這偌大的包袱,有馬車相送,也能省力些。」

  眼見兩人如此熱情,姜然不置可否,正猶豫間,卻聽身後傳來秦操的聲音。

  「天黑路滑,就讓許公子送你一段吧!」

  最終,姜然應了下來。

  王昕接過她手中的包袱,偷偷拿手按了幾下,只覺入手頗為軟乎,似乎是棉絮之類。

  劉玄與姜然在頭裡走著,王昕跟在兩人身後。

  三人行至巷口,果見一輛馬車在路旁候著,駕車之人正是麾下的好手,名叫周巡。

  劉玄扶著姜然登上馬車,周巡手中長鞭一甩,車身頓時動了起來。

  就在馬車沿街巷前行的時候,王昕則抱著姜然的包裹,站在原地茫然四顧。

  「喂!我沒上車,我沒上車啊!」

  劉玄身心都在姜然那裡,何時曾顧及過王昕的存在。

  「姜姑娘,你不住在城裡嗎?」

  馬車上,劉玄故意沒話找話,想要試探姜然的目的地。

  「我……是住城裡,但我有個朋友住在城外西郊。」

  姜然卻也坦然,並不刻意隱瞞。

  「這不是天冷了,我給他送床被褥。」

  兩人說話的同時,誰也沒有注意王昕何在,被褥何在。

  馬車出了西城,景色漸漸荒涼。

  這一帶多是流民聚集的棚戶,低矮的茅屋擠挨著,很是凌亂。

  姜然讓周巡在一處路口停下:「裡面道路窄小,車進不去了。」

  隨後,兩人下車,卻正看見王昕乘馬追來,背上還背著姜然的大包袱。

  姜然輕車熟路地拐進窄巷,劉玄緊隨其後,王昕走在最後。

  巷子盡頭,是一間破舊的土坯房。

  房頂用茅草修補過,門前掃得很乾淨。

  廊檐下掛著塊木牌,上面寫著「識字」兩個字。

  屋裡有燈光閃爍,傳來一陣稚嫩的誦讀聲。

  姜然推門走了進去,屋子不大,地上鋪著草蓆,十多個孩子盤腿坐著。

  最裡面擺著一張木桌,桌子後面站著個青衫書生。

  這書生約莫三十來歲,面黃肌瘦,衣服還打著補丁,但身姿挺拔。

  他手中無書,只是負手而立,聲音溫和,帶著孩子們背書。

  他忽然停住,看向門口。

  「姐姐來了!」有孩子歡呼。

  姜然笑著擺手,示意繼續。隨後接過王昕手中的包袱,朝裡屋走去。

  劉玄不好跟隨,便留在外面,四顧之下卻發現這屋內,竟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

  還是王昕從院中給他搬了個木墩,才勉強坐了下去。

  坐定之後,劉玄側身偷偷朝裡屋看去,卻見姜然正在收拾床鋪。

  她將帶來的嶄新被褥仔細鋪展在床上,又從包袱里取出幾件厚實的棉衣,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

  眼見這一幕,劉玄心中不由閃過一絲落寞,他轉頭看向書生,卻發現那書生也正在看著他。


  兩人四目相對,各自頷首示意。

  課程很快告一段落,孩子們各自散學回家。

  姜然也從裡屋走了出來,引著書生來見劉玄:「許公子,這是李墨,這間書館的先生。」

  書生早已看出劉玄身份不一般,所以此時當即拱手見禮:「在下李墨,字慎言!」

  劉玄平日尊崇慣了,並未意識到身份差別,也就坦然受了李墨的見禮。

  他開口道:「李先生,在此教書,束脩幾何?」

  李墨笑了笑,說道:「半升米、一斗糧,有些孩子家中貧苦的,也就不收了。」

  「我這個人活的簡單,有口飯吃,有片瓦遮頭,足矣。」

  說著,他扭頭看向姜然,眼中閃過一抹溫柔,又道:

  「只是免不了還得仰仗然兒接濟我一些口糧。」

  然兒……好親切的稱呼。

  劉玄心中莫名一緊。

  「方才那些孩子……」劉玄急忙轉移話題。

  「孤兒居多,或是家中實在養不起的。」

  李墨眼中閃過些許惆悵。

  「我只教他們識字,他們中大多數人,這輩子怕也走不進官衙,學得多了反倒徒增煩惱。」

  「只希望他們將來能看懂地契借據,不被欺瞞;能讀懂官府告示,知曉法令。」

  「先生……仁心濟世,真叫人為之感佩。」劉玄語氣鄭重道。

  隨後又說道:「我在成都官衙中有些門路,若先生需要幫助,我可……」

  未等劉玄說完,李墨便開口攔住:「我這人最不喜受人恩惠,如今雖說貧苦,卻也能維持,就不勞許公子掛心了。」

  劉玄怔了一下,隨即苦笑道:「先生風骨令人欽佩。」

  劉玄說完這句,室內陷入短暫沉默。

  油燈的火苗微微跳動,在土牆上投出三人晃動的影子。

  就在這時,門外走來一個小姑娘,手中端著個套碗,碗中盛著半碗粟米。

  「先生,這是爹叫我給你送來的。」

  李墨蹲下身子,接過女孩手中陶碗,將那不過半捧粟米,倒進門後米缸,隨後又將空碗還給女孩。

  這時,屋外的雪陡然密了起來。

  王昕小聲提醒劉玄,說道:「大哥風雪更急了,還是趁早回城的好,這地方,畢竟……」

  劉玄輕輕點頭,隨後朝李墨拱手作辭,姜然也不停留,便乘劉玄車馬回城。

  途中,劉玄詢問李墨的出身,姜然支吾,只說他曾是廣漢郡吏,因得罪了太守,被罷職流落至此。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中既有敬佩,也有憐惜。

  那眼神讓劉玄心頭泛起一陣酸澀。

  馬車停在大將軍姜維的府邸門前,姜然作別下車,目送劉玄遠去,正欲轉身回家之際。

  卻猛然驚覺,她好像並未對劉玄說過,自己家住哪裡,他是如何知道自己會在此處下車的?

  姜然站在原地,望著馬車消失在風雪瀰漫的巷口,眉頭微蹙,心中疑竇叢生。

  回宮的途中,王昕湊到車窗處,低聲詢問道:

  「大哥,那個李墨……要不要查查?」

  「查!」劉玄閉目道,「但要悄悄的。還有,讓許七派兩個人,暗中護著姜然。」

  「明白。」

  劉玄睜開眼,掀開車簾一角。

  但見,夜色中的成都,燈火漸次亮起,好似繁星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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