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舍一人而興漢業,陛下豈能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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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漢中烽煙四起之際。

  洛陽,晉公府門前車馬不絕,甲士肅立,氣氛凝重。

  司馬昭設宴賞秋,受邀的除了魏國重臣,還有個最為特殊的客人——安樂公劉禪。

  劉禪在內侍的攙扶下下車,依舊是那副肥胖模樣,臉上堆著習慣性的笑容。

  他整理衣冠,對著迎候的晉王府屬官謙卑頷首:「有勞久候了。」

  屬官面無表情地回禮:「晉公有請。」

  宴設臨水花廳,司馬昭一身常服坐於主位,看似閒適。

  劉禪在指定位置坐下,依禮行事,目光低垂,顯得十分恭順。

  酒過三巡,氣氛頗為融洽。

  忽然,一位魏國御史放下酒杯,轉向劉禪:

  「近日蜀中有宵小借北地王名號僭越稱制。安樂公可知此事?」

  席間頓時一靜,所有目光投向劉禪。

  劉禪手中筷子微頓,面露惶恐:「此等謠言,禪在洛陽亦有耳聞。然禪自入洛以來,早已不過問蜀中之事。」

  那御史步步緊逼:「但那偽朝所用皆是漢室舊儀,所頒俱是討魏檄文。若說與舊主全無干係,恐難令人信服吧?」

  劉禪舉袖拭汗,聲音顫抖:「此必是奸人借名惑眾。晉公天威浩蕩,只需遣一偏師,定能叫這些宵小灰飛煙滅!」

  說罷,劉禪主動舉杯高呼:「禪謹祝晉公早日掃清寰宇,祝大魏江山萬年!」

  幾位魏臣眼中閃過鄙夷。

  這時,司馬昭輕輕放下酒杯,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劉禪身上。

  「安樂公深明大義,實乃天下楷模。」他斜眼微眯,繼而語氣一轉,「然則,蜀中偽朝雖不足懼,但其行徑危害甚大。借已故王室之名,行分裂之實,惑亂民心。」

  他踱步至廳中,忽然眼神一凜,語氣卻格外溫和,「安樂公,你既為蜀漢舊主,若能親自撰文,揭露此偽朝真面目,告誡天下人勿受其矇騙,則功莫大焉。不知公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讓劉禪親自撰文否定蜀中政權,這無疑是從根本上摧毀其合法性。

  劉禪愣住了,笑容僵硬。他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目光掃過四周,但見所有魏臣都盯著他。

  司馬昭臉上帶笑,眼神中的壓力卻不容拒絕。

  劉禪肥碩的身軀在華服下難以察覺地顫抖,手指在袖中死死攥緊。

  半晌,他深深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蠅卻清晰可聞:「既是晉公吩咐……臣遵命便是……」

  司馬昭露出勝利的笑容:「好!很好!安樂公深明大義,實乃天下之福。」

  他舉杯高呼,「來,共飲此杯,祝天下早日一統!」

  宴席在詭異氣氛中繼續。

  劉禪低著頭,自顧自飲酒吃菜,不再與任何人交流。

  宴席終了,劉禪在衛士護送下離開。

  上車前,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巍峨府邸,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神色。

  馬車行駛在洛陽街頭,車窗帷幔晃動,街市燈火掠過他毫無表情的臉。

  回到安樂公府,朱門重重合攏。

  劉禪揮退左右,獨自站在空曠庭院中。

  宴席上司馬昭的誅心之請,他豈會不知內里深意,不過是想借他這個舊主的名頭,從政治上否定大漢新政而已。

  劉禪嘴角帶著一絲冷笑,腳步踉蹌著穿過迴廊,向著府邸最深處的小屋走去。

  推開木門,室內昏暗,僅靠牆角一盞油燈提供微弱光明。

  正中央香案上供奉著「漢昭烈皇帝」和「漢丞相忠武侯」的靈牌。

  旁邊放著一個粗陶罈子,壇口用白布蓋著,壇內所盛之物,乃北地王劉諶殉國後,從其血濺之處取回的一抔血土。

  劉禪慘然一笑,重重跪倒在地,身軀劇烈顫抖,他伸出手指撫上陶壇,嘴裡卻嗚咽道:「父皇、相父、諶兒……」

  「我……」

  劉禪以袖掩面,他無顏面對,只能無聲痛哭,羞愧、悔恨,各種情緒將他深深裹挾。

  這時,屋外忽然走來一個消瘦的身影,來人的腳步很輕,猶如隨風飄散的柳絮一般。


  他來到劉禪身旁,緩緩俯下身子,沙啞的聲音響起。

  「陛下,早知如今又何必當初?」

  劉禪似是受驚一般,身軀不由蜷縮了起來,一雙眼驚恐地望向來人。

  那人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又道:

  「祖廟皆在成都,陛下何言不思蜀也!」

  劉禪目露慚愧之色,但更多的卻是懦弱。

  「活……得活,才有希望不是……」

  「陛下說的很對,活著才有希望,可大漢死了,就再沒有希望了。」

  來人自懷中一陣摸索,掏出一張乾淨的絹帛。

  「可現在希望還在,陛下忍心看這再興之漢,湮滅於塵埃嗎?」

  劉禪不知作何回答,只是一味地想躲,身軀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看著他的模樣,來人忽然拎起他的領口,將他那肥胖的腦袋,直抵在香案上。

  「陛下,好好看看,昭烈帝、諸葛丞相、北地王,你如此作為,可對得起他們?百年之後九泉相聚,你可有臉面面對他們?」

  劉禪肥胖的身軀篩糠一般抖著,眼中流出近乎崩潰的神色。

  「怕,怕……父皇、相父、諶兒……」

  來人鬆開手,任由劉禪癱軟在地,隨後自袖中丟出一把匕首,身軀卻猛然跪在地上,朝著劉禪三叩九拜,行了大禮。

  「舍一人而再興大漢,陛下豈能不為?」

  「臣,郤正!」

  「叩請大漢天子……撰傳位詔書!」

  劉禪看著眼前的郤正,淚水奪眶而出,顫聲道:「郤正,你……你……」

  「臣,郤正,叩請大漢天子,傳位於北地王劉玄!」

  劉禪顫抖著拿起地上的匕首,接過郤正手中的白絹,隨後割破手指,在絹布上一筆一划地書寫。

  「朕以涼德,承嗣不基……委社稷於草莽,棄神器於塵埃……罪愆深重,百死莫贖……」

  血字殷紅,在白絹上蜿蜒爬行,觸目驚心。

  「……然天佑漢室,不絕炎劉……冊封皇孫劉玄繼皇帝位,克承大統……凡我漢室舊臣,當共尊新君,戮力同心,光復社稷……雪此國恥,重振漢室威儀……」

  書寫畢,他面色慘白如紙,幾乎耗盡所有心力。

  郤正幾乎是搶著一般,從劉禪手中奪過了詔書,匆匆一掃,隨後再度跪拜於地。

  「陛下保重,臣去了!」

  說罷,郤正轉身出門而去,消失在濃濃夜色中。

  目送郤正遠去,劉禪情緒漸漸穩定,隨後從地上爬了起來。

  喃喃自語道:「令先……何苦如此急切……」

  說完,他從地上撿起匕首,一把扯下頭上代表「安樂公」的進賢冠,將其狠狠擲於牆角。

  拎著匕首,踉蹌著腳步,走向了沉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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