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劉玄深夜撰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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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帳中,劉玄寫廢的絹帛,散落一地,墨跡斑斑。

  李參起草的那篇檄文,就丟在案幾一角,文采斐然,引經據典,從王莽篡漢罵到司馬昭之心。

  將魏國痛斥為無君無父之賊,將鍾會、鄧艾、衛瓘之輩比為豺狼,力陳漢室正統與復興大義。

  內容標準、激昂、無可指摘。

  也正因這份「無可指摘」,才讓劉玄決心親自操刀。

  他要的檄文,不僅是給人看的,更在於如何從側面,為自己這個假冒的皇孫正名。

  如何正名?

  這是他深感困惑的地方,卻又不能尋求他人幫助,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這是最叫人無奈的時刻!

  闡明血統純正?

  他連皇室族譜都拿不出來。

  說自己承受天命?

  舊蜀官員、士族豪紳,豈會承認天命之說。

  昔日南中,他以蟻蟲顯字攪動風雲,雖叫百姓為之癲狂。

  但霍弋、李參等輩,就真的看不出來嗎?

  歸根到底,彼時的他們是摸不准劉玄到底是真是假,就先當真的養著唄!

  畢竟,他手裡拿著章武劍,那劍便是身份證明。

  而今,他該如何去做?

  劉玄丟下毛筆,以手扶額,喃喃自語:

  「我想要正名,是為誰看?」

  「是蜀漢的舊臣,蜀中的士族豪紳,還是這全天下的百姓?」

  劉玄苦思無解,索性丟了毛筆,去往營中,四處閒逛。

  他沒帶隨從,也沒有穿著王服,只著一件常服,默默地走著。

  天空上清冷的月色,悄然灑落,給大地鋪上一層燦爛的銀輝。

  就在他經過一處營帳時,帳內忽傳來一陣悠揚的樂聲。

  這聲音空洞悠遠,透著古老的蒼涼。

  劉玄止住腳步,側耳聆聽,倍覺身心舒暢,那樂聲曲折婉轉中,竟好似觸碰到了靈魂。

  樂聲在演奏到高潮時,戛然而止。

  繼而,帳中傳出一道嗓音:「莫大哥,你幫我看看這個字兒念啥?」

  「這個字念家。」一個中年人的聲音傳出,顯然是被稱作莫大哥之人說的。

  「家?」

  「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婆娘生了,叫你打完仗回家去看看。」

  「真的!」

  「咱從南中走的時候,我婆娘還沒顯懷呢!這才多久,都已經生了!」

  聲音里透著歡欣。

  「多久?咱都出來快一年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打完成都,也不知道打完以後,咱能不能回家。」

  這是又一個聲音,透著哀怨。

  帳外劉玄心有所感,遂掀開帳簾走了進去。

  帳中住著六人。

  眼見劉玄走進來,其中為首者趕忙起身,問道:

  「將軍,有什麼事嗎?」

  「將軍?」

  劉玄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就反應過來,他未著王服,又沒帶隨從,這些人顯然是不認識他的。

  之所以喊他將軍,大概率是從他身上這件由蜀錦剪裁的常服上判定的。

  畢竟蜀錦之珍貴,非普通人能消費得起。

  而在這幫士卒眼中,也就只有將軍,才能穿得上蜀錦。

  劉玄沒有說明自己的身份,只盯著眼前老兵手中的物件,問道:

  「我想問你,方才我在帳外聽到的樂聲,就是這個東西吹出來的嗎?」

  那老兵怔了一下,隨即說道:「正是此物,吹得不好,污了將軍之耳。」

  「不,你吹得很好,這是我聽過最好聽的樂聲。」

  劉玄不吝讚揚之詞,倒叫那老兵面色一紅。

  「它可有名字?」劉玄又問。

  「這是我自己做的,並沒有名字。」老兵道。


  劉玄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他以為自己聽到的聲音,應是從類似「塤」的樂器中發出的,卻不想竟是個手搓的不知名的樂器。

  就在他轉身欲行之際,卻有一道清朗的嗓音叫住了他。

  「將軍,我能求您件事嗎?」

  劉玄回頭去看,卻是個模樣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年,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很是好看。

  「什麼事?」劉玄不禁好奇道。

  那少年明顯是狀了狀膽子,才從懷中拿出一塊木片,輕聲道:

  「這是我大哥托人送來的家書,我不識字想讓將軍幫我看看。」

  劉玄接過木片,上面只有寥寥數字,卻叫人心神崩摧。

  「父獵,被獸殺;母泣,後亡!」

  劉玄握著木片的手,不禁一抖,不由看向那吹樂的莫姓老兵。

  莫老兵是識字的,少年也一定問過他,顯然他沒有以實言相告,不然少年不會再來問劉玄。

  莫老兵神色中透出一絲懇求,緩緩搖了搖頭。

  劉玄心中瞬間明了,轉而朝哪少年笑道:「上面說,你爹娘身體康健,都好的很呢!」

  「真的?」少年明顯一愣。

  隨即又朝眾人笑道:「我那日夢見爹娘死了,然後就收到了家書,一直當此是不詳之兆,今天將軍一說,我就放心了。」

  劉玄伸手將木片還給少年,又道:「夢都是反著的,夢裡爹娘沒了,恰恰證明他們活得很好。」

  這話很違心,卻讓人聽了很舒服。

  從軍帳中出來後,劉玄沒了閒逛的心,徑直回到自己的中軍帳內。

  經方才之事,他心中忽然有了計較。

  看這江州大營,各級官吏、將軍、士兵攏在一處,何止上萬。

  這其中能認得他劉玄面孔的,又有幾人?

  同理,蜀漢舊臣無非就那幾個,士族豪紳亦不過寥寥,而天下百姓何其之多。

  想明白這一層以後,劉玄喃喃自語道:

  「或許,這篇檄文,可以這樣寫來……」

  他拿了乾淨的絹帛,再度提筆。

  這一次,筆鋒落下時,少了幾分焦灼,卻多了幾分沉靜。

  他寫的不是文言雅句,而是近乎口語的白話。

  告蜀中父老、軍中弟兄,以及所有被這亂世裹挾著的普羅大眾:

  我叫劉玄,大漢北地王嗣子。

  今日執筆作檄,不想寫那些空洞之言,就想說點實際的。

  我知道,你們穀倉見底了,春耕的種子還不知在哪裡。

  我知道,你們許多人,兒子被拉去打仗,不知死在何處,連個墳頭都沒有。

  所以,我來了。

  不是踩著祥雲來,因為我這人沒有天命,也沒有祥瑞。

  但我卻有一身烽煙、滿臉塵土,一顆想要帶大家過上好日子的心。

  但這日子能不能過好,我不知道。

  可我想試試。

  我不做空口的承諾。

  願信我者,咱們一起去過好日子。

  不願信者,我也不勉強。

  就這樣!

  再重申一遍,我叫劉玄,大漢北地王嗣子,想帶你們過過好日子。

  我為此而來。

  亦願為此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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