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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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穆勒·莫奇,他並非對自己的人生抱有任何不滿。

  就像他不喜歡醫學,卻能次次拔得頭籌。在家中,他也盡力維繫著搖搖欲墜的平衡,努力讓父親好過一些。

  但無論是從小到大的教育,還是五花八門的小說,都只向他描繪同一種圖景:愛是自然流淌的必然。

  於是,他等待墨菲「回心轉意」的奇蹟,仿佛只要足夠耐心,某種預設的程序就一定會運行,給出他期待的結果。

  他不知道,愛是一種「能力」。

  哪怕在一片荒蕪的廢墟上,也可以開出花朵。

  「給我……滾開!」穆勒強忍住全身散架般的劇痛,猛地一蹬,用盡這具軀體殘餘的所有力量,合身撲向喬伊的腰側!

  猝不及防的趔趄,喬伊踢向阿洛特的一擊擦著衣角落空,重重踏在地板上。

  可下一秒,一隻鐵鉗般的大手,以更快的速度、更狠的力道,一把扼住了穆勒的咽喉!

  「咳——!」穆勒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整個人就被硬生生從地上提了起來,壓力之大,幾乎能聽見頸椎不堪重負的「咯咯」聲。

  他雙腳離地,徒勞地踢蹬,窒息瞬間淹沒了所有感官。

  求生的本能迫使他抬起雙手,死死扳住喬伊的手腕,但力量之懸殊,如同蚍蜉撼樹。很快,視野開始模糊,喬伊扭曲漲紅的臉在眼前不停晃動、變形,像是隔著一層渾濁的水波。

  「喬伊!放手!你快掐死她了!老天啊!快放手!」珊德拉終於「清醒」過來,試圖掰開喬伊鋼鐵般的手臂,「你不能這麼做!!!」

  「滾開!臭婆娘!」喬伊看也不看,空閒的另一隻手向後一揮,狠狠砸在珊德拉胸口正中。

  「啊!」珊德拉痛呼一聲,向後飛跌出去,後背和腦袋結結實實磕在地上,眼中的光彩瞬間熄滅,身體軟軟癱倒,失去了意識。

  喉嚨上的壓力還在增加。世界最後的光亮急速褪去,收縮成一個光點,隨即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徹底吞噬。

  【求饒吧。】

  【這是我最後的機會。】

  「對……對不起……爸爸……」

  穆勒感覺自己被活活撕成了兩半。

  一半瘋狂地咆哮、沸騰,叫囂著要跟眼前這個畜生同歸於盡;另一半卻沉入深海,平靜得近乎冷酷。

  「是我不對……我不該……頂撞您……」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請您原諒我……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您說什麼……我都會去做……」

  卑微至極的哀求,從喉骨間緩緩擠出。喬伊的神情凝滯了一瞬,隨即露出笑容。

  是的,喬伊·文森特享受這個。比起發泄式的毆打,他更沉醉於此刻——這個永遠別著一股勁兒、難以掌控的女兒,像條狗一樣語無倫次地乞求饒恕。

  但他沒有鬆手,五指反而又收緊了些,仿佛在細細品味他無比憎惡的生命漸漸流逝,以及凌駕於尊嚴之上,生殺予奪的快感。

  穆勒最後的掙扎也微弱下去,雙手無力地鬆開,垂落,再也吸不進一絲空氣。

  直到意識斷線的剎那,那隻手才終於鬆開,少女的身軀像袋垃圾一樣被丟在地上,一動不動。

  喬伊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居高臨下看向腳邊不省人事的「女兒」,彎下腰,一把攥起她的腳踝,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地沿著走廊向後拖行,朝地下室走去。

  阿洛特就站在幾步之外。

  他像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石像,僵在原地,天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他想動,可雙腿重若千鈞,冰冷得失去了知覺。喉嚨里塞滿了滾燙的砂礫,扼殺了所有聲音,只剩下嘶嘶的抽氣。

  直到拖拽的摩擦聲停在樓梯下方。

  直到地下室傳來重物落地的悶響。

  直到喬伊罵罵咧咧路過他和昏迷的母親,走向廚房……

  寂靜重新籠罩了走廊。

  「小貓……小貓……」

  阿洛特緩緩低下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鮮血,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緊接著,一陣虛軟席捲全身,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他幾乎是連滾帶爬,手腳並用地撲進自己那扇敞開的房門,脊背死死抵住門板,仿佛這樣就能將盤踞不散的恐怖徹底隔絕。


  過了很久,也許幾秒,也許一個世紀,阿洛特突然想起了什麼,爬向房間角落的小木桌,拉開抽屜,埋頭胡亂翻找,最終攥住了一截短短的鉛筆頭。

  「姐姐……」他對著攤開在膝上那張皺巴巴的廢紙,用盡全身力氣,卻只能發出氣若遊絲的呢喃,「快回來……」

  ……

  ……

  ……

  這天下午,庫珀剛剛下課。紐約秋季的陽光透過拱窗,在長廊地板上投下一片菱形光斑。她下意識朝圖書館走去,盤算著利用晚餐時間,和拉丁術語再搏鬥幾個回合。

  「莫奇先生,請留步。」

  一個溫和的聲音叫住了她,拉斐爾·盧普主任站在廊柱的陰影下,眉頭微蹙,似乎有些猶豫。

  「主任,您找我?」庫珀停下腳步,微微頷首,維持「穆勒·莫奇」應有的禮節,心頭卻無端掠過一絲涼意。

  盧普主任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信封皺皺巴巴,邊緣磨損,沾滿污漬,顯然經歷了一段頗為顛簸的旅程。

  上面用墨水工整寫著塞阿提斯大學的地址,卻沒有具體的收信人姓名。

  「這是今早郵差送到的,處理信件的布朗夫人認為,內容或許與你有關,便轉交給了我。」盧普主任遞過信封,「我想,你最好親自看看。」

  庫珀點點頭,拆開封口,從裡面抽出一小片參差不齊、像是匆忙撕下的廢紙。

  只一眼,庫珀屏住了呼吸。

  鉛筆的筆觸歪歪扭扭,輕重不一,線條時而斷續,時而力透紙背,仿佛書寫者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依然無法控制劇烈顫抖的手。

  對旁人而言,或許只是一團難以辨識的塗鴉,但庫珀認得。

  她太熟悉了,這是阿洛特的字跡。

  紙張上布滿一片片暈染開的淚跡,她強迫自己凝神,拼湊那些破碎的符號:

  「穆勒」。

  「姐姐」。

  這兩個詞緊緊挨在一起,而下方,占據了大半張紙頁的,是一個刻意放大、反覆描摹的單詞——

  「救命」。

  「阿洛特……」一股寒意自腳底竄起,順著脊椎上爬,攫住了她的四肢百骸。

  「莫奇先生?」盧普主任關切的聲音將她從深淵邊緣拉回,「發生了什麼?這封信……」

  庫珀猛地抬起頭,迅速折好信紙,塞回信封,緊緊攥在手中。

  「主任,」她打斷了盧普的詢問,「我突然有非常緊急的事情需要處理,麻煩您轉告我的父親,就說我必須離校數日,歸期不定。」

  話音未落,她甚至等不及盧普主任的回應,轉身消失在走廊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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