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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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燭火投下光暈,一張臨時拼湊的長桌上坐滿了人。

  燉肉與烤麵包的香氣瀰漫交織,隱約能嗅到特製湯底的清苦味道——據休伯特所說,這種草藥專門用來祛濕驅寒。

  夏諾端坐於長桌主位,心情似乎比白日裡鬆弛了許多,烏里爾緊挨左側,低頭自顧自切割著盤中的肉塊。

  亞利坐在兩人對面,默默注視夏諾將燉鍋里最軟爛的肉塊舀到烏里爾盤中,又自然而然掰開麵包,抹上黃油,遞到他唇邊。每一個動作都親切熟稔,仿佛時光從未將他們分離。

  小伊莎跪在高背椅上,興奮地揮舞木勺,試圖將燉肉餵給腳邊打轉的阿佩普,引得穆勒一陣緊張。

  艾蘭則活潑得像只林間雀鳥,正嘰嘰喳喳向休伯特描述白天採藥時遇到的「像山那麼大的蘑菇」。休伯特一邊往他盤子裡添菜,一邊面無表情地糾正:「那是馬勃菌,而且最多只有你的頭那麼大。」

  沃爾夫坐在稍遠的陰影里,靜靜攪動碗中的湯汁,目光偶爾掠過長桌主位的兄弟倆,很快又垂下,緊盯著碗中漾開的漣漪。

  一陣短暫的沉默降臨,唯有爐火燃燒,噼啪作響。

  忽然,小伊莎舉起沾滿肉汁的勺子,指向烏里爾,大聲宣布:「烏里爾!和哥哥!和好了!」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因為哥哥笑了!」

  餐桌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投向夏諾,他唇邊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迅速隱去,恢復了一貫的冷清。

  烏里爾的耳根瞬間通紅,被食物嗆得連連咳嗽。

  「吃你的飯。」夏諾拿起手帕,輕柔拭去伊莎臉上的醬漬。

  窗外夜色深沉,教堂內燈火通明,燭光搖曳,映照每一張神色各異的臉。

  「出鎮的路修好了。」

  夏諾幽幽說道,像一塊冰滑進溫水裡。

  烏里爾手中的叉子猛地頓住,抬頭望向亞利,正對上那雙同樣寫滿無措的眼睛。

  「報酬的事,考慮好了嗎?」夏諾詢問亞利。

  亞利張了張嘴,最終只是輕輕搖頭。

  「無妨,你們想在這裡生活多久都可以。」

  夏諾略作停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你和穆勒,永遠是我們最尊貴的客人。」

  這句話像一道無形界線,將「你們」和「我們」悄然劃開。烏里爾是他的家人,而亞利和穆勒,終究只是需要離開的「貴客」。

  「那關於委託報酬,」亞利突然話鋒一轉,「我想好了。」

  「請講。」

  「你跟我們一起走吧。」

  剎那間,整間餐廳凝結成冰。

  烏里爾的叉子「哐當」一聲落入盤中;沃爾夫的湯匙僵在半空;連艾蘭都瞪大了眼睛,驚得忘了咀嚼;小伊莎眨了眨眼睛,看看亞利,又看看夏諾,小臉上寫滿茫然。

  他們都在等待一個回答。

  夏諾緩緩放下杯子,杯底與木桌相觸,「叩」地一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吃飯。」

  說完,他重新執起刀叉,動作依舊優雅從容,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但餐桌上剛剛回暖的氣氛已徹底凍結。

  烏里爾慌亂地低下頭,亞利抿緊嘴唇,感覺到桌下穆勒輕輕踢了他一下,示意他別再說話。

  只有小伊莎全然沒察覺到氣氛變化,用木勺敲了敲盤子,小聲抱怨:「肉肉……都涼了……」

  但這微弱的聲響,很快便被沉重的寂靜徹底吞沒。

  ……

  ……

  ……

  晚飯後,迴廊的風帶來絲絲涼意,悄然捲走了殘餘的食物香氣。烏里爾在廊柱交錯的陰影里找到了夏諾——他正獨自憑欄而立,月光清冽,為大地鍍上一層銀邊。

  「不趁著現在,去和你的朋友們好好聊聊,告個別嗎?」夏諾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像早就預料到他會到來。

  烏里爾深吸一口氣,走上前,與他並肩而立:「我明天會和亞利、穆勒他們一起回紐約。」

  他頓了頓,鼓起勇氣側過頭。

  「你要不要……」

  夏諾輕輕嘆了口氣,毫不猶豫打斷道:「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烏里爾。我不能離開。」


  「格拉基對你最深的詛咒,」烏里爾的聲音低沉下去,「就是這份讓你永遠困守於此、為這一鎮子人的『死亡』背負歉疚的枷鎖。」

  「你不明白。」夏諾將視線投向遙遠的黑暗。

  「是你不明白。」烏里爾的聲音激動起來,釋放出積壓已久的情緒,「他們『進食』,不代表他們『活著』!夏諾,這一切……都只是你一個人的執念。」

  他向前一步,月光照亮了他泛紅的眼眶:「你把自己當成守護神,可這和囚禁有什麼區別?你辛辛苦苦維繫這些早已失去生命的人,而他們……他們甚至不明白自己已經死了!」

  「烏里爾,別說了……」

  「你明明知道這些鎮民早已屬于格拉基。就算我們清除此地的污穢,他們也遲早會遵循本能,去尋找新的格拉基分身依附,就像我們血脈中無法擺脫的『母神』詛咒一樣……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哥哥。

  你不是格拉基的奴隸,你明明可以離開這個地方。」

  他上前一步,抓緊夏諾冰涼的手臂,迫使對方轉身面對自己:「十二年了……你該放過自己了。」

  夏諾的身體微微顫抖,終於垂下眼睫,避開了弟弟灼熱的目光。

  「我從來沒想過……傷害任何人。」他聲音輕得幾乎要被夜風吹散,

  「雅可是無辜的,休伯特、艾蘭、沃爾夫……他們都只是無辜的孩子,卻因我當年的『私心』而死,因我的『過錯』承受這不死的詛咒……我怎麼能……不付出代價?」

  「你已經付出夠多了。」烏里爾不自覺收緊手心,「看看他們現在——能站能坐,能說能笑,能感受溫暖,都是因為你的犧牲。」

  他深吸一口氣,淚水滑過臉頰:

  「和我們走吧,哥哥。忘掉那兔子,別再回頭看那片湖了,是時候為自己而活了。

  我們……該繼續前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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