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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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女孩的傷勢並不樂觀,繃帶纏裹軀體,已經幾乎辨不出人形,殘留的血漬在破麻衣上洇開一片片暗褐,胸口每一次起伏,都近乎垂死的掙扎。

  老瘸子看著不靠譜,至少也止住了各處出血——但她的眼皮仍像凍結的蝶翼,始終未能顫動一下。

  男孩們拆掉告解室的木椅生火,藥湯味瀰漫整個教堂,艾蘭捧著藥碗的手終於不再發抖。

  夏諾揉了揉他恢復血色的臉龐,多少鬆了口氣。

  「你們留在這裡。」他給兩個小男孩披上羊毛毯,「注意安全,我還會回來。」

  暮色透過漏風的窗欞在地板上爬行,夏諾思索良久,最終還是用斗篷包起女孩,帶她一起離開教堂,朝旅館跑去。

  他思索著,銅鈴鐺在死寂的夜裡炸開一串顫音。

  此時雅可正斜倚在櫃檯邊,見夏諾風塵僕僕地走進來,惡作劇般狠狠吸了口菸斗,將辛辣煙氣直接噴在他鼻尖上——劣質菸草里混著苦艾酒的味道。

  「聽說,」她眯起眼睛,嘴角微微勾起,「老瘸子今天又被人打斷了一條腿?」

  夏諾瞥了眼桌上的空酒杯,聳聳肩膀:「反正不是走路的那條。」

  雅可聞言先是一愣,隨後爆發出尖銳的大笑,揮臂用力拍打起橡木櫃檯,震得燭火瘋狂搖曳,仿佛整棟旅館都在跟著她顫抖,連夏諾的小貓木雕都掉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可她的笑聲卻漸漸扭曲,肩膀劇烈聳動,最終只剩下壓抑的嗚咽。

  「你還好嗎?」夏諾上前一步。

  雅可猛地將臉埋進臂彎,凌亂的黑髮垂下來,再抬起頭時,只見她雙眼紅腫,臉上滿是淚痕。

  「謝謝……我替我那可憐的母親謝謝你。」

  夏諾沉默地看著她。

  老瘸子沒有死——銷毀「作案工具」,且不讓窮苦人徹底失去醫生,夏諾暫時想不到比這更好的辦法了。

  如果本地人不方便動手,那一個過路的外鄉人呢?

  雅可明白夏諾的心意,想要伸手擁抱,卻瞬間僵在在半空。

  她看到了他懷裡那團染血的斗篷,女孩青紫的小腳漏出縫隙。

  「這是……」她壓低聲音,菸斗里的火星跟著暗下來。

  「這是我去找老瘸子的原因。」夏諾掀開斗篷一角,露出女孩慘白的臉龐,「我殺了一個負責抓她『回去』的打手。」

  雅可臉色一變,沒有廢話,她拽起夏諾直奔餐廳,一把掀開油膩的地毯,露出一扇木質暗門:「帶她下去,沒聽到三長兩短的敲門聲,就算外面天塌了也別出來。」

  「等等!」夏諾慌忙拉住她的袖口,「會發生什麼?那你怎麼辦?」

  「哈!」雅可爽朗一笑,「哐當」甩開餐桌暗格,將一桿雙管獵槍掄在肩上,黃銅彈殼丁零噹啷。

  「你以為開旅館靠的是微笑服務?」她用拇指扳開擊錘,毒蛇吐信般令人毛骨悚然,「上次用這寶貝,我可是把三個打手轟成了『連體兄弟』。」

  夏諾注視著槍托上密集規律的劃痕,每一道都代表一條人命。他回憶起母親狩獵時,這種槍能在三十步外輕鬆把大型野獸的頭蓋骨掀上天。

  早知今日,當初就該跟著赫塔多出門打打獵。

  「這座破鎮子裡,『正義』可是稀罕貨,我絕對不能錯過這個當英雄的機會。」

  雅可說著,猛地拽開暗門,黴菌味混著陳年酒氣撲面而來,夏諾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她一把推了下去。

  「喂,你……」

  「噓。」雅可豎起食指抵在紅唇邊,「放心吧,你還欠我一頓燭光晚餐呢。」她眨了眨眼,「記得活著還。」

  夏諾下意識抱緊女孩,頭頂的暗門「咔噠」閉合,緊接著是毛毯拖過的悶響,蓋住了最後一絲光線。

  叮鈴鈴——

  銅鈴鐺響了。

  雅可重新回到櫃檯邊,獵槍貼著裙擺垂落。

  十二雙礦靴碾過門廊,烏泱泱衝進屋來。

  為首的男人摘下圓頂禮帽,兩撮小鬍子修葺有致,細呢馬甲上印著一隻黑烏鴉。

  「晚上好,桑德斯小姐。」年輕紳士的喉結微動,身後那群礦場獵犬幾乎人手一把溫徹斯特——槍管加裝水銀平衡器,專門用來在山林追獵。


  雅可懶洋洋直起腰,菸斗在齒間轉了半圈,火星噼啪作響。

  「要住店?」

  紳士上前一步,彎腰拾起那隻被自己踩斷尾巴的小貓木雕。

  「每顆子彈都要見血才肯回巢……」他說著,將木雕倒扣在桌上,「今早『烏鴉巢』死了條看門狗,老闆聽說您這裡恰巧多了個人。」

  「那孩子啊——」雅可搖搖頭,紅唇含住菸嘴,煙霧繚繞。

  「大腿上的嫩肉用迷迭香煎至三分熟,佐紅酒……」她的舌尖緩緩舔過犬齒,「可惜你沒口福了,死人溝里可難找一把骨頭。」

  咔噠。

  十一支步槍同時上膛的剎那,雅可手中的獵槍管已經捅進了紳士的小鬍子里,火藥味混著她玫瑰髮蠟的迷香。

  「來算筆帳?」她淺淺笑道,「你那些手下把我打成馬蜂窩,換你這位『紳士』的腦袋開花……夠給妓院省下多少避孕錢?」

  年輕紳士隨即將雕花手杖輕輕一叩,打手們齊刷刷垂下雙手——像一群忠犬,暫時收起了獠牙。

  「桑德斯小姐的風趣總是令人愉悅。」他向前傾身,單片眼鏡的銅框擦過槍管,「不如這樣,若您今夜願與我共度良宵,我或許能帶您離開這個粗鄙之地。」

  獵槍紋絲不動。

  「倫敦的沙龍可比礦渣有趣多了。」他壓低嗓音,「絲綢、珠寶、永不熄滅的煤氣燈……總好過在這裡數著煤灰度日,不是嗎?」

  雅可笑了,紅唇勾起一抹刀鋒般的弧度。

  「真遺憾啊,薩文,我的確喜歡錢——」她將槍管猛地向前一頂,迫使對方踉蹌後退,「但更討厭假慈悲。」

  年輕紳士的笑容僵在臉上,鏡片後閃過一絲陰冷。

  「我會再來的。」他整了整弄皺的領巾,轉身時手杖在地板上敲出脆響,「希望過幾日,您的答案能更加明智。」

  門邊的銅鈴瘋狂搖晃,又漸漸平息。

  雅可終於垂下獵槍,指節仍因用力而發白。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黑夜中,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菸斗早已熄滅,只剩下一堆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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