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湖心」的旅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地圖上原本沒有這個墨點。

  數十年前,當第一批礦商在三角洲鑿出礦道,他們用炸藥和鐵鎬在山林邊上硬生生啃出一片空地——湖心鎮誕生了,像一枚生鏽的釘子,扎進山林的心臟。

  起初,這裡只是礦工們歇腳的驛站,隨著礦脈越挖越深,酒館、妓院和黑市如同藤蔓順著礦道野蠻生長,最終將整片山林團團包圍。

  而群山的至高所在,雲霧終年不散之處,有一片被當地人稱為「天湖」的水域——仿佛遠古巨人失手遺落了鏡片,斜斜嵌在山脊之間。

  有人說它是天堂的倒影,也有人說它是地獄的井口,他們戲稱自己住在「把湖關進囚籠」的鎮子,卻沒人意識到,究竟是誰禁錮了誰。

  鎮長換了一任又一任,最初的佛蒙特老礦工們被西裝革履的商人取代,他們戴著金絲眼鏡,用鋼筆在帳本上精打細算每一寸山體,礦場之間的械鬥從酒館蔓延到教堂台階,人骨和子彈殼成堆成堆填進溝壑,無人問津。

  直到那個傳說開始流傳——

  「天湖之下,埋著比礦藏更值錢的東西。」

  妓女們信誓旦旦,她的先祖曾目睹湖面泛起磷光;老礦工灌下杜松子酒,嘟囔著湖底全是「會動的金子」;就連最精明的商人,也在深夜獨自站在宅邸的陽台邊,遙望那不可觸及的原始叢林。

  大學生們帶著地質錘和羅盤來了,冒險家腰間的左輪壓滿子彈,他們彼此心照不宣地錯開進山時間,卻在同一輪明月下,被散落滿地的礦工帽碎片勸退。

  而此刻,1878年一個稀鬆平常的午後,銅鈴在旅店門框上叮噹作響。

  櫃檯後的少女緩緩抬起頭,菸斗里升起青霧,在眉眼間繚繞——那是一張被山風磨礪過的美麗面孔,約莫不足20歲。

  「住店?」她將目光掃過門口那個裹著白色亞麻斗篷的瘦小身影。

  男孩侷促地點點頭,銀白色劉海隨動作滑落,隱約露出右側刻意遮擋的漆黑瞳孔。

  他左顧右盼,上下打量冷冷清清的店鋪,猶豫著脫下兜帽,發梢還沾有幾片乾枯的樹葉。

  「夏諾·圖克拉姆。」男孩遞上瑞典證件,少女瞥見卡片邊緣的鹿角鋼印,挑了挑眉梢,只在登記簿上畫了道波浪線。

  「15歲?這裡可不是遊樂園,」菸斗突然噴出濃霧,直撲夏諾面門,「你應該抱著玩具熊回媽媽懷裡去。」

  少女眯起眼,男孩竟紋絲不動站在原處,抬手輕輕揮散煙霧,將幾枚錢幣放在櫃檯上。

  「我來尋找一扇『門』。」男孩頷首行禮,格外乖巧。

  煙圈在兩人之間緩緩擴散,像一道朦朧的結界。

  「門?沒聽說過。」少女聳聳肩膀,嘴角掛著漫不經心的笑,「誰知道呢?天湖底下說不定就是……要是能讓那群見錢眼開的瘋狗大跌眼鏡,門也不錯。」

  夏諾呆呆眨了眨眼睛。

  「二樓,最後一間。」少女傾身向前,香水裡混著淡淡的硫磺味,「祝你玩得開心——小鹿崽。」

  她親手將鑰匙滑進夏諾掌心,紅唇貼近耳邊呼出一口熱氣,惹得他耳朵發燙。

  當天晚上,火焰在壁爐里噼里啪啦,少女邀請夏諾共進晚餐,燉羊排的香氣混著迷迭香在餐廳瀰漫。

  「嘗嘗看,小鹿崽。」她將最大的一塊燉羊排推到夏諾面前,「我可是用香料醃了整整一天。」

  夏諾盯著肉排上晶瑩的油脂,突然意識到這是離家後第一次有人為他做飯,緊握的餐刀在燭光下不由得微微發顫。

  「雅可姐姐不和家人一起吃飯嗎?」話一出口,夏諾就後悔了。

  少女的紅唇定格在酒杯邊緣。

  「我老爸和哥哥——」她轉動酒杯,冰塊叮噹碰撞,「都是『光榮』的礦工烈士。」那個形容詞被她咬得格外清脆,

  「兩塊落石,一場塌方,礦場給的錢剛好夠換這家破爛旅館,省得我去賣屁股。」

  夏諾安安靜靜放下了餐刀。

  「至於老媽,她死於肺病。」雅可卻突然伸手挑起夏諾的下巴,動作輕柔得像在檢查珠寶。

  「她總說礦坑裡的硫磺味會跟著男人回家。」隨即,拇指擦過少年滾燙的臉頰,「可我暫時還沒有『丈夫』的人選,我討厭硫磺。」

  夏諾下意識後仰閃躲,腦袋撞在木頭椅背上。


  雅可見狀大笑起來。

  「開玩笑啦~」但她緊接著又將自己喝過的半杯酒推到夏諾面前,「很少見你這麼白淨的人跑到這種地方來啊,在上學嗎?現在也不是假期時間吧。」

  「我不上學,我是個……木匠。」

  說出「木匠」這個詞時,夏諾明顯遲疑了一下。

  「木匠?我長這麼大,只在童話書里見過這個詞——比如一撒謊鼻子就會變長的小木偶,他老爸是個木匠。」雅可的眉毛高高揚起,嘴唇抿成一條弧線,「鎮上的維修工倒是會鋸木頭,但他們專職給礦機做齒輪。」

  她說著,鞋尖在桌下「不經意」摩挲過夏諾的小腿:「你呢?小木匠做過什麼可愛的小玩意兒?」

  「我……我想起來要禱告了!」白紙一樣的男孩哪裡見過這種場面,他猛地彈起身,凳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慘叫,斗篷下擺不小心帶翻了鹽罐。

  「晚安!」夏諾的聲音已經飄到了樓梯上。

  雅可凝視著倉皇逃竄的背影,慢條斯理托起下巴,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小屁孩。」

  抵達目的地的第一夜,睡眠總是很難安穩。

  第二天,夏諾在房間門口收到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燉羊排;再後來,雅可在清洗乾淨的餐盤裡拿到了一隻可愛的小貓木雕。

  舟車勞頓,旅途乏累,想獨行進山,需要事先做足準備。

  晨霧尚未散盡,夏諾便裹緊斗篷離開了旅店,空氣里飄蕩煤灰的濁味,石板路布滿凹痕,積著昨夜未乾的泥水。

  礦場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木質井架歪斜著刺向鉛灰色天空,鏽蝕的軌道堪比巨蛇骨架,蜿蜒消失在山影里。礦工們三五成群,工裝上沾滿礦渣,拖著步子走向礦洞。

  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門窗緊閉,只有幾家酒館亮著燈。醉漢們橫七豎八倒在台階上,手裡攥著空酒瓶,口中咿咿呀呀唱著歌:「十九個兄弟下礦去喲……」

  一個滿臉煤灰的小販推著獨輪車經過,售賣劣質菸草和發霉的麵包,車輪碾過石板,吱呀作響。

  轉過街角,破敗的教堂孤零零立在荒草叢中,彩窗玻璃早已破碎,只剩下尖銳的殘片獠牙般嵌在窗框裡。

  門廊下,聖母像被人用紅漆塗了眼睛,乾涸的顏料如同血淚,順著石頭做的臉頰蜿蜒而下。

  夏諾不自覺加快了腳步,推開教堂大門的剎那,烏鴉從彩窗破洞傾瀉而出,陽光透過穹頂,在積滿灰塵的長椅上投下光斑,而本該懸掛基督像的位置,如今釘著一張泛黃的地圖。

  這地方根本沒有信仰。

  少年不自覺伸出手,指尖剛觸到聖水台,背後突然「咚」地一聲——整扇橡木大門劇烈震顫,灰塵自門框簌簌落下。

  「救命……啊!!!」一個幼小的哭喊聲透過門板傳來,尾音扭曲成非人的哀嚎。

  少年猛地回過頭。

  「別去。」

  另一個年輕的聲音從告解室傳來。

  夏諾這才注意到,陰影中居然藏著兩個小男孩,其中年紀較大的搖了搖頭,一臉驚恐地盯著他這個「不速之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