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表面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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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餐的氣氛詭異得令人窒息。

  長條餐桌上鋪著潔白的亞麻桌布,擺滿了熱氣騰騰的燉菜、金黃酥脆的烤雞、新鮮麵包,和一盤瑪格麗特引以為傲的手工餅乾。

  食物的香氣濃郁誘人,與這棟宅邸往日的冰冷死寂格格不入。

  穆勒臉上洋溢著朋友們從未見過的輕鬆笑容,甚至主動和父親聊了幾句。父子倆似乎已然忘記了曾經的「仇怨」,一夜之間變得「正常」又「溫暖」。

  然而,穆勒對面的亞利和烏里爾,卻如坐針氈。

  烏里爾幾乎一口沒動。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餐桌另一端——那個正從容布菜、言笑晏晏的「瑪格麗特」身上,試圖從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動作中,捕捉到一絲屬於尼托克麗絲的破綻。

  但她的表演無懈可擊,完美復刻了一位滿懷愧疚與愛意、終于歸家的母親。

  一旁的亞利,卻只是觀察了一下菜餚——確認就是普通食物後,便在「母親」溫和的注視下,拿起刀叉,認真吃了起來。

  烏里爾在桌下輕輕踢了亞利一下,遞過去一個難以置信的眼神,幾乎從牙縫裡擠出氣音:「你……你居然吃得下去?」

  亞利動作不停,甚至又切了一塊麵包送進嘴裡,咀嚼咽下後,才端起水杯,低聲回道:「看開點,如果她真想做些什麼,我們坐在這裡和站在這裡,沒有區別。」

  說完,他甚至轉向主位上的墨菲,禮貌微笑道:「莫奇教授,您家裡的燉菜味道真好。」

  墨菲聞言愣了一下,有些侷促地點了點頭。

  烏里爾被亞利這番「務實」到近乎放棄抵抗的言論噎住,只好深吸一口氣,機械地戳起面前的食物,跟著吞咽。

  整個午餐過程,就在這種表面溫馨和睦、內里荒誕緊繃的氛圍中緩慢推進。瑪格麗特舉止得體,談吐溫和,儼然就是一位「真正的」關心兒子和他朋友的尋常母親。

  只有亞利和烏里爾心知肚明,坐在對面的,究竟是何種恐怖的存在。

  ……

  ……

  ……

  午餐後,杯盤狼藉。亞利不顧穆勒和烏里爾疑惑的目光,執意起身收拾碗碟。

  「伯母,我來幫您洗碗吧。」他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晚輩應有的禮貌。

  女人微微一愣,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隨即漾開溫和的笑意:「哎呀,你是客人,怎麼好意思讓你動手。」

  「沒關係,應該的。」亞利已端起摞好的盤子,徑直走向廚房。

  瑪格麗特看了他一眼,沒再推辭,端起剩餘的湯碗跟了進去。

  廚房裡瀰漫著食物殘留的香氣與水汽,亞利將碗碟放入水槽,瑪格麗特站在他身旁,拿起抹布擦拭灶台,依舊維持著一副賢惠主婦的模樣。

  亞利沒有看她,一邊打開水龍頭沖洗盤子,一邊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水聲:「這裡沒有別人了,尼托克麗絲,不必再演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女人擦拭灶台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緩緩轉向亞利,臉上所有溫柔的偽裝盡數褪去,眼神深邃而冰冷,但這變化極快,幾乎在亞利捕捉到的下一秒,那副面具便重新戴上,只是嘴角的弧度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

  「以後,」她輕聲說,「可以暫時叫我瑪格麗特嗎?」

  亞利沒有回答。他關掉水龍頭,靠在料理台上,直視著她的眼睛。

  「四千年過去了,」她繼續說道,語氣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世界早已不是我記憶中的模樣。我需要一個『媒介』,來適應這個陌生的時代——這就是我來到此地的原因,我希望你能接受這一點。」

  「你欺騙穆勒和墨菲,到底有什麼目的?」亞利質問道。

  「沒有什麼複雜的目的,因為『她』想回家了。」女人頓了頓,補充道,「這具身體殘留的本能,渴望回到這個她曾經深愛的地方。」

  「瑪格麗特……她本人,還存在嗎?」儘管早已知道答案,亞利還是忍不住又問了一遍。

  「她的身體還存在。」瑪格麗特的回答冰冷直接。

  「你不是為了『修正會』才來的嗎?」亞利換了個角度,試圖理解她的動機。

  瑪格麗特輕輕笑了,笑聲裡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憐憫:「我不需要螻蟻為我建造大廈。」


  言下之意,人類組織的紛爭與合作,於她而言毫無意義。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水龍頭滴答的水聲格外清晰。亞利深吸一口氣:「你……對此感到愧疚嗎?」

  瑪格麗特看著他,眼神沒有任何閃躲。

  「我不知道。」她坦言,「我終究要成為這片土地的王,理應庇護我的『子民』,帶這具身體回歸家庭,讓她的丈夫和兒子獲得短暫慰藉,是我身為王的責任。但我不會為奪取她的身體而道歉。你沒能阻止我,這就是代價,僅此而已。」

  亞利默默地攥緊拳頭。這種將人類情感與生命視為純粹因果的冷漠,比直接的惡意更令人膽寒。

  「所以在你眼中,我們不過是遵循規律的棋子?」他聲音低沉,壓抑著翻湧的情緒,「生命的重量和溫度,對你而言都只是籌碼?」

  「森林不會為枯葉凋零而哀悼,大海不會為蒸發的水滴哭泣。」瑪格麗特的平靜如同古井,「生命的循環自有其軌跡。你們執著於個體的喜怒哀樂,就像水滴執意要記住自己在浪花中的形狀。」

  她微微偏頭,仿佛在審視一個有趣的謎題:「但正是這份執著,讓你們在短暫的生命里迸發出令我矚目的光芒。你們為愛犧牲,為信念抗爭,在明知必敗的戰場上堅守——這些毫無『效率』的行為,就是最美麗的詩篇。」

  「既然如此,你為何要踐踏這樣的詩篇?」亞利追問。

  「因為我坐在你們看不見的棋盤另一端。詩人會為筆下的悲劇落淚,但這不會改變他書寫命運的手。」她忽然嘆了口氣,指尖輕觸水流,水面泛起漣漪又迅速平復,

  「神不在乎,即是仁慈。墨菲和穆勒……他們真的很愛她。所以,我不會傷害他們;我也不會傷害你們,因為你們無法傷害到我。所以,讓我們好好相處一段時間,可以嗎?」

  這是通告,而非請求。

  亞利看著她,深知力量的懸殊堪比天塹。

  「你說了算。但是,」他最終無奈地攤開雙手,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如果你敢輕舉妄動,傷害任何一個人,就算豁出性命,我也會讓你付出代價。」

  瑪格麗特的神情波瀾不驚,沒有對這份威脅的嘲笑,也毫無懼意。她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重新拿起抹布,繼續擦拭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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