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女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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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勒是最後一個離開木屋的。

  他提起油燈,孤身踏入北方無盡的雪原。

  四下寂靜,只剩風掠過樹梢,一步一步踩進深雪,咯吱作響。

  與其他人類似,他很快也遭遇了超乎常理的異樣——

  一個看起來十多歲的少女,正蜷縮在一棵枯老的雲杉下啜泣。

  她的右腿被一個巨大鏽蝕的捕獸夾死死咬住,尺寸足以對付熊或更大體型的野獸。

  「救命……救救我……」她抬起淚眼婆娑的臉,聲音微弱顫抖。

  作為一名醫學生,穆勒幾乎本能地快步上前。

  「忍耐一下,可能會很痛。」

  他聲音沉穩,放下油燈,雙手握住捕獸夾冰冷的兩側,猛地發力——

  砰!

  鐵夾應聲裂成兩半。

  少女發出一聲尖銳的痛呼,下意識撲進穆勒懷裡,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我現在只能做應急處理,」穆勒藉助昏暗的燈光,迅速從背包中拿取急救用品——歷經數次險境,他的準備已愈發周全,「這條腿能否保住,看造化吧。」

  他利落地進行消毒和包紮,嚴寒至少減緩了失血的速度。

  「你是索爾索特人嗎?」穆勒一邊包紮一邊問道。

  少女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就在此時,穆勒猛然驚醒——自己正身處「年終漫步」的儀式途中。

  規則嚴令禁止折返。

  若送她回去,百分百違反規則。

  仿佛看穿了他的猶豫,少女纖細的手臂再次環上他的脖頸,聲音令人心碎:「你要……丟下我一個人嗎?」

  這時,穆勒才真正看清她的面容。盤起的髮絲下,是一張美得近乎虛幻的容顏,精緻,如同冰雪雕琢而成。

  穆勒像被燙到般向後撤開距離,儘管神情依舊鎮定,但耳根卻不受控制地紅透了。

  「我可以把燈留給你,」他語氣平穩,「我很快回來。」

  他放下油燈,背起包決意離開。

  更何況,他根本不知道貿然折返會引發何種後果,若因此將兩人置於更大的危險中,不如讓她靜候救援。

  「我的腿……沒有知覺了,醫生……」見他去意已決,少女掩面哭泣起來,

  「我會失去腿嗎?以後……還能走路嗎?我會死在這裡嗎?媽媽……嗚……對不起,我不該亂跑的……」

  「……」

  女孩的哭訴如同細針,扎得穆勒頭皮發麻,腳步愈發沉重。

  一股強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與其說是醫生的職業道德令他難以放手,倒不如說直覺正在瘋狂預警——眼前這個女孩,真的是人類嗎?

  他遠不如亞利那般熟知神話典故,也不具備烏里爾與生俱來的敏銳感知,但最基本的邏輯告訴他:一個詭譎的時間地點,恰到好處地出現一個亟待救助的人,就差把「我是陷阱」寫臉上了。

  可是,無論他如何審視,眼前的少女看起來如此真實……

  最終,穆勒動搖了。

  他嘆了口氣,解下背包拎在手中,轉身蹲下:「我背你去教堂。那裡有個人……他的血比任何醫生都管用。」

  少女輕輕地「嗯」了一聲,順從地伏上穆勒的後背,雙臂輕輕環住他的脖頸,臉頰貼進他的頸窩。溫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奇異芬芳,一下下拂過他的皮膚。

  穆勒感覺自己的大腦像一壺置於極寒冰原卻瘋狂沸騰的水,咕嘟咕嘟蒸騰熱氣。

  「你一定要去完成那個危險的儀式嗎?」少女細若蚊蚋的聲音在他耳畔縈繞,帶著蠱惑人心的暖意,「別去了……我們回家吧。」

  「除非抵達終點,我已無法放棄。」穆勒強作鎮定地回答。

  「不,你記錯了,」少女的聲音依舊輕柔,「『規則』一旦打破,即被視為退出——你已經退出儀式了。」

  「什麼?」穆勒心中猛地一沉,慌忙停下腳步,「我違反了哪一條?」

  「你帶上了我,」少女一臉天真爛漫,「這就不再是一個人的儀式了。回去吧,你到不了教堂了。」

  穆勒愣住了。


  規則確實強調只能獨自一人……但烏里爾的父親不是說,這條規則是「強制」、無法違背的嗎?

  「你想騙我折返?」穆勒忽然冷聲反問。

  背上的少女霎時沉默了,周遭的空氣仿佛也隨之凝固。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麼,但你絕非人類。」穆勒斬釘截鐵道,「別再煩我,我有正事要辦。」

  話音未落,背後陡然一輕,方才還真實存在的重量感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只有一抹影子倏忽一閃,迅速消融於黑暗之中。

  緊接著,四周原本靜止的樹木爆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枝椏與藤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蔓延、交織,短短數秒內,便將空間所有狹小的縫隙堵得嚴嚴實實,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壁壘。

  風中傳來縹緲誘人的歌聲,為穆勒指明西方唯一一條看似通暢的小徑。

  來吧,你已無路可走。

  穆勒抱起胳膊,極其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再拖下去,我怕是最後一個到的了。」

  他面無表情,緩緩從背包里抽出一柄厚實而鋒利的斧頭。

  規則只說了不能折返,可沒說不準開路!

  「咣當!」

  一斧頭下去,攔路的粗壯枝椏應聲碎裂,木屑紛飛。

  有些樹木似乎仍想蠕動生長、填補缺口,穆勒直接提著寒光凜冽的斧頭,大步流星逼向樹幹——

  誒?誒?!不對,大哥,大哥!冷靜啊——!!!

  方才張牙舞爪的植物仿佛被扼住咽喉,瘋狂生長的勢頭戛然而止

  連林間蠱惑人心的歌聲也一同消失,萬籟俱寂,只餘一片近乎諂媚的靜默。

  「煩死了,」穆勒啐了一口,背起行囊,「還以為真有人需要幫忙。」

  他剛想邁步,那個少女的身影再度浮現於他面前。

  但這一次,她不再偽裝成楚楚可憐的模樣——她的臉頰從中裂開,露出一張布滿利齒、比她原本臉龐更加巨大的血口,朝穆勒猛噬而來!

  咣!

  回應它的,是穆勒毫不猶豫、力道千鈞的一記劈砍!

  斧刃重重斬入一旁突然凸起、試圖阻撓的堅實木樁,瞬間「咔嚓」一聲,四分五裂!

  可怖的鬼怪幻影,也隨之煙消雲散。

  樹精:差點被劈沒了嗚嗚……這傢伙油鹽不進,惹不起惹不起……

  「沒了吧?」穆勒甩了甩斧刃,「沒了我可走了。」

  ……

  接下來的路途終於恢復了寂靜,風穿過枯枝。

  沙沙、沙沙……

  就在穆勒以為麻煩暫告段落,加緊腳步趕往教堂時,遠處一片驟然浮現的、溢滿不祥幽藍光芒的湖水,攫住了他的目光。

  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

  湖水中,一匹腐敗不堪、幾乎只剩下骨架的蒼白「駿馬」,正馱著意識模糊、無力搖晃身體的庫珀,一步步涉向幽暗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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