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外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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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謊?憑什麼?!」烏里爾睜開灰濛濛的眼睛,嗓音激起陣陣回聲,

  「給我適可而止,亞利·魯伊……沒有我,你現在還在牢房裡數跳蚤呢!」

  他說著,視線卻越過亞利,移向書架旁的穆勒——後者輕輕放下書本,正默默看戲。

  亞利頓時語塞,未出口的反駁化作鐵塊,沉沉墜入胃袋。

  「毫無疑問,恩斯特是始作俑者,如果托馬斯的死推不到你頭上,這口鍋會屬於誰?」烏里爾抬起右手食指,用力懟了懟自己的胸口,

  「總得有人讓恩斯特付出代價,不夠嗎?」

  「咳咳……你冷靜一點。」亞利趕忙安撫,這傢伙明明語氣如舊,但口中的每一個字都壓著怒火。

  思來想去,自己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多個同伴總歸多一份助力,更何況……他撓了撓腦袋,自己和烏里爾以前的確鮮有交集,更沒有利益衝突,於情於理,也不能恩將仇報。

  想到這裡,亞利稍稍按下了疑慮。

  至於……

  他回頭看向穆勒,恰好正對上對方的視線。

  只要能渡過危機,洗清殺人嫌疑,一切好說。

  「我們先徹底搜查這個地方……」

  「等一下。」穆勒突然打斷了亞利的提議,「書架上有很多基督教和猶太教相關的資料,德語書不在少數。」

  「恩斯特·韋伯是德意志人。」烏里爾聳聳肩膀,「聽說他以前在柏林大學教書,後來才到的塞阿提斯。」

  三人的視線齊齊投向牆上蒙塵的相框——陌生的教職工合影里,恩斯特位於第三排最右側,那時候,他還是個英氣的青年,一頭短髮幹練又精緻。

  「恩斯特到底信什麼教?」一股強烈的違和感湧上亞利心頭。

  一個人沒道理信仰兩套背道而馳的教義。

  「我不覺得他信仰任何一門宗教……」烏里爾低頭摸了摸下巴,「說不定只是研究。」

  「也可能是家庭習慣。」穆勒補充道,「我祖父留下來不少猶太教書籍,但我家現在沒人信教。」

  亞利順手拉開辦公桌側邊的抽屜,丁零噹啷滾出一堆亂七八糟的教案和鋼筆。反正橫豎都要整整齊齊搜一遍,他不死心地繼續往下翻找,直到拉開第三個抽屜——

  砰!

  木頭的哀嚎聲終於打斷了另外兩人對宗教的探討。

  亞利彎下腰,從最深處抽出一整摞破破爛爛的信箋,有些紙頁甚至被油漆粘在了抽屜上。

  「看起來像是稿件,你們誰懂德語?」亞利草草翻了翻,慌忙擺手揮開瀰漫的灰塵。

  穆勒大步上前,接過信箋:

  「致柏林大學學術委員會……等等。」原本打算順口翻譯的穆勒一瞬間就被信件內容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良久後才回過神來,「召喚『天外神』和身敗名裂的故事,你們更想聽哪個?」

  「什麼?」亞利和烏里爾異口同聲。

  ……

  ……

  ……

  1867年,恩斯特·弗朗茨·韋伯,25歲,時任柏林大學講師——準確來說,是柏林大學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講師。

  那年夏天,他與曾經的導師埃里希·馮·克拉森教授踏上了穿越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的征程。

  數百公里的炙熱荒漠,只有零星廢墟和乾涸的河床提醒他們,這兒曾是文明的搖籃。

  駱駝的蹄印在沙地蜿蜒,他們的目標,是尋找一處由古老星圖指明的隱秘神廟——傳說中的「DaltuŠa Niraḫ」。

  (DaltuŠa Niraḫ:亞述語,尼拉赫之門,尼拉赫是亞述神話中的蛇神。)

  恩斯特是幾十年來唯一成功破譯這張殘破星圖的天才,只要能走出荒漠,等待他的將是前所未有的榮耀與財富——足以讓姓名永載史冊,然而,榮耀與死亡,往往僅一步之遙。

  終於,他們抵達了目的地,烈陽灼燒下龜裂的地表仿佛巨蛇鱗片,煤油燈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搖曳,冷風洶湧,裹挾一股腥甜惡臭,像鐵鏽混著腐爛的蜂蜜。

  恩斯特深吸一口氣,邁開第一步,汗水流淌,浸透了亞麻襯衫。

  埃里希緊隨其後。


  遠離烈日灼燒,煤油燈的光芒在岩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如同無數張人臉放聲尖叫。

  地縫逐漸變窄,最後窄成了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隧道,恩斯特走在前面,額頭不時撞到鐘乳石,嚇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必須找到神廟,這是只有他能做到的事情,他必須做到。

  不知走了多久,隧道豁然開朗,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洞穴。

  和預想的一模一樣,洞穴中央矗立著一座神廟,牆壁布滿浮雕,每一幅都是難以理解的場景:人類與不可名狀的「生物」交媾、星辰自天空墜落……

  他們走進神廟,腳步聲在大廳迴蕩,盡頭的祭壇上是一塊泥板,「月光」不知從何處傾瀉進來,投下詭異的光斑。

  恩斯特輕輕撫摸泥板,一股電流般的刺痛傳遍全身。

  「看,」埃里希指向泥板邊緣的一行小字,「這是……」

  恩斯特沒有回答,他只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耳邊低語響徹,像無數人齊聲吟誦。

  順應泥板邊緣的咒文,他也不受控制地吟誦起來。

  埃里希下意識退後幾步,古老的音調在月光間纏繞,形成某種詭異和聲。

  突然,煤油燈熄滅了,月光變得異常明亮,投下千變萬化的影子。

  恩斯特的視線開始分裂,仿佛同時從無數個角度觀察著神廟,在視網膜上烙下了永恆的影像:一個由純粹陰影構成的存在自虛空浮現,它的形態不斷變化,時而像千萬眼眸組成的漩渦,時而像無數張人臉編織的掛毯。

  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停下!」同樣目睹了這荒誕的畫面埃里希終於回過神來,尖叫著打斷了儀式。

  投影消失了,但恩斯特知道,它從未真正離開。

  它永遠不會離開了。

  命運之門開啟,再無回頭的道路。

  他們帶走了泥板——一步登天的敲門磚——未來本該如此。

  回到柏林後,埃里希以「慶賀人類考古學重大突破」為由,在皇家酒店舉辦了一場空前盛大的宴會。

  香檳塔映照水晶吊燈的光暈,恩斯特被灌下一杯又一杯匈牙利托卡伊貴腐酒,每次他想推辭,埃里希就會高聲舉杯:「為了柏林大學的榮光!」

  第三天傍晚,恩斯特在酒店房間裡醒來。

  前台侍者遞給他當天的《柏林晨報》,頭版赫然印著:「埃里希·馮·克拉森教授發現失落的尼拉赫神廟!」配圖是埃里希站在鑑定廳中央,手捧一塊泥板——原本屬於恩斯特的無價之寶。

  那些浸透沙漠夜露的手稿,同樣一頁頁署上了埃里希的大名。

  這混蛋憑藉自己是恩斯特學生時期的導師、提攜他的長輩,用權力和人脈編織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恩斯特寄出的申訴信被一一退回,信封上蓋滿「不予受理」的紅色印章,或是潦草一句「證據不足」。

  他的哀嚎無人傾聽,亦無人回應。

  直到有一天,校長辦公室的秘書送來一封請柬。

  恩斯特顫巍巍整理好最後一份證據,懷揣希望走進那間橡木鑲板的辦公室,黃銅吊鐘正敲響第十一下,校長背對他站在落地窗前,厚重的普魯士藍窗簾嚴絲合縫,連一線天光都吝於透入。

  「韋伯教授,很遺憾,學術委員會一致決定,你的行為……有損柏林大學的聲譽。」

  校長甚至沒有回頭看他,只是讓秘書推過一份文件,火漆印尚未乾透。

  標題——辭退通知書。

  恩斯特的視線開始模糊。

  他出門前甚至多吃了一頓藥,耳旁的低語依然沸騰開來,將他的理智撕成碎片。

  他瘋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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