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以天下為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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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巳時末,蕭寶夤居。

  痛。

  羊祇的臉在黑暗中反覆出現,手上還提著刀,正一點一點將他的食指切下……

  右手食指處,已經痛到麻木。

  桓琰在黑暗與痛楚中掙扎了不知多久,直到一絲微弱的的光亮照了進來……

  他醒了,昨日在蕭寶夤府上做完那些,他終於抵擋不住,暈了過去。

  即便這樣,也不敢多睡,潛意識裡的不安讓他並未休息太久。

  渾身痛得宛如凌遲,他艱難地動了動嘴唇。

  「水……」

  立刻有人將他的頭微微托起,溫水順著唇縫緩緩流入。

  桓琰緩緩睜開眼。

  他躺在榻上,身上蓋著柔軟的錦被。雖未看見,但身上想必是被清理包紮過了,右手上那塊他扯下的布條此時被更規整地纏上,像是專業人士所為。

  右手食指處,用竹木夾板固定了起來,倒是與你前世的石膏功能相似。

  其他地方應該是敷了藥,不似昨日那般疼痛,反而帶著一股子藥膏的清涼。

  「桓先生,你醒了?」

  是高敖曹,此時守在榻邊,雙眼布滿了血絲,少年稚嫩的臉上此刻儘是關切,卻沒有疲憊,反而帶著……亢奮。

  「敖曹……多謝了,哪裡找的醫師?」

  他嘴唇微張,說道。

  「就在附近,蕭將軍說的,那老頭好不識趣,我好不容易才給他請來。」

  「請?」

  「是綁來還差不多。」

  進來的是蕭寶夤,此時正端著一盞熱水。

  「那老醫師,七十有二了,被敖曹這麼一折騰,差點折壽十年。」

  桓琰下意識地扶額,卻牽動了肩部的傷痛,只能微微一笑,轉而問道。

  「思勰呢?」

  「思勰睡去了,他也累的不行。」

  高敖曹道。

  蕭寶夤點了點頭,說道。

  「敖曹倒還沒睡,快去睡會兒吧,晚上還有事要做呢。」

  高敖曹聞言,重重點頭,對桓琰二人拱手一揖。

  「既然桓先生醒來,那我便去睡了……蕭將軍,晚上若是打仗定要叫我!」

  蕭寶夤微微頷首,笑道。

  「去吧去吧。」

  高敖曹扭頭離去。

  桓琰眉頭微皺,看向蕭寶夤,問道。

  「晚上?打什麼仗?」

  蕭寶夤把那盞熱水放在案几上,說道。

  「你的信送到了,宮中已傳出口諭,命禁軍包圍章武王府,捉拿元融及其黨羽,緊閉洛陽諸門,但是……」

  「但是什麼?」

  桓琰心中一緊。

  「王府已被圍住,但元融不見了。」

  蕭寶夤神色並無太大變化。

  「軍士看見他坐車從西門出,不知往何處去了,他跑得倒早。」

  桓琰眼皮微眨,也沒有太大波瀾。

  他知道元融要跑,也正是他與蕭寶夤交易的關鍵一環。

  城外有他的舊部,洛陽四門說不定也安插了人手,因此他出門,必是去尋舊部去了。

  「能逃到哪裡去?北邙軍營?金墉城?」

  桓琰冷笑。

  蕭寶夤的眉頭這才微微皺起,開口道。

  「兩地都搜過了,並無他的蹤跡。」

  桓琰眉頭也微微皺起,看向蕭寶夤。

  「確定不在?」

  「不在。」

  「那會在何處……」

  桓琰陷入沉思,這便有些棘手了……

  如果元融領了舊部遠遁而去,流竄為匪寇,對朝廷而言倒是好事,但對他和蕭寶夤而言,不算什麼好事。

  若不能平叛,先不說桓琰幾人要治逃獄之罪,蕭寶夤也無功可立,白白冒險。


  「對了,酈道元被恩赦了,說要見你,要不要讓他過來。」

  蕭寶夤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緒,而後未停,將桓琰心中的疑問盡數答出。

  「至於你們三人逃獄之罪,太后未提,廷尉獄也沒提,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對你們而言是好事。」

  桓琰微微頷首,開口道。

  「讓他來吧。」

  蕭寶夤點頭,起身出去。

  桓琰閉目養神,腦海里卻在思索元融可能逃往哪去。

  過不久,酈道元推門而入,神色有些尷尬。

  他身上也有不少傷,顯然也是受了非人的折磨,此時步履還有些艱辛,剛進門便扶住案角,看向桓琰,長長一嘆。

  「我……愧對桓郎!」

  桓琰睜開眼,看向眼前這位將自己拉入局的落魄刺史,後者頭髮已在獄中花白,此時也是衣襟凌亂,眼裡只有風霜與愧疚。

  「善長兄……好計策,如今大仇得報,可否高興?」

  桓琰冷笑。

  酈道元的臉瞬間紅了起來,只是不住地嘆氣。

  「桓郎……我若說我是為了大魏,你信嗎?」

  桓琰再度冷笑。

  「當今天下,朝內諸公,誰行事不是為了大魏?」

  「老師在朝堂救了善長兄一命,善長兄卻反倒利用之,真是君子所為。」

  酈道元低著頭,緩緩坐下,語氣反倒激昂起來。

  「不……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想藉助崔侍郎,揭穿元融此人的狼子野心,是為了大魏國祚安定,是為了天下萬民!」

  「崔侍郎會認可的……你也會認可的,不是嗎?」

  桓琰緩緩閉上眼,吐出一口濁氣。

  「是……」

  這一句是,已經和當年在懷朔稱天下大亂的那個桓琰,劃清了界限。

  在懷朔,他只看見軍戶隸戶之苦。

  而在洛陽,在冀州,他才看見天下萬民之境遇,比之懷朔的胡人軍戶更苦,也苦得更久!

  「只是……」

  他話一轉,接著開口。

  「我不喜歡被人當做棋子。」

  初出懷朔時,他雖聽聞這天下吃人,卻不知如何吃人。

  在冀州,他親眼看見這天下如何吃人,卻只是旁觀者。

  而如今在洛陽,他成了元融、酈道元他們手中的棋子,成了被吃的人。

  大概是從被刺殺之後,他便不願再做棋子,想做執棋之人。

  執棋之路何其困難,無權無才,空有文名,只能處處碰壁……

  此番若不是天時地利人和,他鬥不過這樣一位耳目遍布洛陽的宗王。

  酈道元沉默,似是不願再多言。

  桓琰輕聲開口。

  「善長兄……元融逃去何處,你可知曉?」

  酈道元緩緩抬頭,眼神里只有茫然。

  「何處?莫非桓郎心中已然知曉?」

  桓琰微微點頭。

  「在善長兄進門那一刻,我便猜到了。」

  「請善長兄尋蕭將軍來吧。」

  酈道元點頭,起身去尋蕭寶夤。

  蕭寶夤似是早在門外站著,只是片刻後便走了進來,低聲問道。

  「桓郎已有答案?」

  桓琰頷首,勉強抬起手,指向身前……

  那是北方。

  他張了張嘴,緩緩開口。

  「景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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